12 月 8 日上午，敘利亞反政府軍「自由敘利亞軍」（Free Syrian Army，亦稱「自由軍官運動」）攻入該國首都大馬士革（Damascus），並正式宣布佔領。
自由敘利亞軍士兵已進駐總統府，各大社群媒體上充斥著他們在總統府內鳴槍慶祝的影音畫面，標誌著統治敘利亞近半世紀的阿塞德（Bashar al-Assad）政權徹底垮臺。
短短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局勢劇變之迅速，不僅令中東各方措手不及，也震驚全球，就連長期密切關注中東局勢的美國和以色列亦深感意外。
「敘利亞變天」：阿塞德政權垮臺的背後
值得留意的是，這次「敘利亞變天」的過程中，並未爆發所謂的「大規模激烈戰役」，自由敘利亞軍以勢如破竹之勢迅速推進，而政府軍幾乎在抵抗初期便全面潰敗。
在大馬士革易幟後，甚至連塔利班（Taliban）都公開發表聲明表示祝賀，凸顯阿塞德家族失勢的嚴峻程度。目前外界最為關注的焦點，莫過於阿塞德的去向。國際間普遍推測，他已搭乘飛機逃離大馬士革，前往某個未知的目的地。
根據法新社引述敘利亞人權觀察組織的報導，阿塞德在逃亡前進行了縝密的準備。他於當晚 10 時搭乘伊爾-76 運輸機離境，起初向海岸方向飛行，但在經過敘利亞西部的荷姆斯（Homs）上空時，突然調頭迅速下降，隨即從雷達上消失。
直至本文撰寫時，俄羅斯《塔斯社》（ТАСС）報導最新消息稱，克里姆林宮一位消息人士透露：「阿塞德及其家人，包括妻子和子女，已順利抵達莫斯科，俄羅斯出於人道主義考量為他們提供庇護。」這一消息似乎為阿塞德的逃亡暫時劃下休止符。
然而，敘利亞一夜之間的變天究竟如何發生？這場政權更迭，對錯綜複雜的中東局勢又將產生何種影響？筆者將基於個人所知，嘗試為讀者提供一些分析。
獨裁者阿塞德如何走向孤家寡人？
敘利亞政府軍節節敗退的最關鍵因素，無疑是阿塞德政權失去了伊朗與俄羅斯的支持。
過去，伊朗將阿塞德政權視為中東「什葉派新月帶」（Shia Crescent 或 Shiite Crescent）戰略的核心支柱，透過大力支持敘利亞來援助所有什葉派武裝組織，並建立一系列「代理人」，包括哈馬斯（Hamas）、真主黨（Hezbollah）、胡希運動（Houthi Movement），以及區域內其他較小的民兵組織，構成其所謂的「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
敘利亞作為這一「抵抗軸心」的核心基地，長期獲得伊朗的大量援助。然而，由於伊朗與敘利亞並未直接接壤，其干預主要透過黎巴嫩真主黨實現，向其提供武器與資源，使真主黨直接參與敘利亞內戰，協助阿塞德政權鎮壓反對勢力。
同時，俄羅斯出於地緣戰略和自身利益，也曾是阿塞德政權的重要支持者。然而，隨著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戰爭陷入僵局，自 2022 年起，俄羅斯對敘利亞的軍事與經濟援助逐漸縮減，甚至中斷。
俄羅斯在敘利亞境內的軍事基地數量大幅減少，曾直接參戰的俄軍部隊也被調往烏克蘭戰場。此外，真主黨因以色列持續打擊，幾乎失去實質作戰能力。
隨著伊朗和俄羅斯的支持難以為繼，長期「依賴外部勢力庇護」的阿塞德政權迅速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根據《彭博社》的報導，走投無路的阿塞德，甚至試圖通過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nited Arab Emirates）作為中間人，向美國候任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尋求幫助。
他承諾，如果美國和西方國家能施壓、遏制敘利亞反對派的進攻，他將切斷與真主黨及伊朗支持的激進組織的所有聯繫，明確表示願意脫離極權軸心。
然而，對於阿塞德納上的「投名狀」，川普在其社群平臺 Truth Social 上公開表態：「美國不會介入敘利亞局勢。」並強調「敘利亞不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不會參與其中。」這番話徹底斷絕了阿塞德重振政權的最後希望，加速了他的全面潰敗。
「過河拆橋」的治理困局，加速政權的崩解
敘利亞政府軍之所以在短時間內一觸即潰，不僅源於俄羅斯與伊朗等外部因素，其內部政權體質在近年也迅速脆弱化。
回顧阿塞德政權在相對穩定的「和平窗口期」內的表現，可見其在鎮壓內戰後，未能善用 4-5 年的喘息時機，推動經濟重建與改善民生，反而選擇對內「過河拆橋」。
阿塞德政權誤判認為，依靠俄羅斯和伊朗等外部勢力便可穩固統治，導致其忽視國內經濟發展和民眾需求，進一步加劇民怨。
截至近期，敘利亞高達 90% 的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以下。為節省開支，阿塞德政權大幅裁軍，使得約 20 萬名資深士兵失業（敘利亞人口僅約 2,300 萬），加劇了失業率的飆升。
在經濟持續低迷的情況下，政府甚至無法按時發放軍隊的基本工資，更遑論維護武器裝備或提升軍事能力，導致軍心渙散。根據報導，敘利亞政府軍在阿塞德逃亡的消息傳出後，幾乎放棄抵抗，僅在兩小時內全面繳械，脫下軍裝並投降。
與此同時，自由敘利亞軍的作戰策略顯得更加靈活與現代化，明顯借鑒了烏克蘭在抵抗俄羅斯侵略中的戰術經驗。他們對關鍵目標採取無人機精確打擊，結合機動部隊的高速穿插戰術，在戰場上勢如破竹。
此外，自由敘利亞軍得到了土耳其政府的支持，加之美國未對其行動進行干涉，使其得以一路高歌猛進。這得益於自由敘利亞軍成功與伊斯蘭國切割，改變了過去與該組織相關的爭議背景，減少了美國與以色列對其意識形態激進化的擔憂，促成了更為緩和的多邊態度。
在佔領大馬士革後，自由敘利亞軍隨即發布了首條政治聲明，表明願意與包括以色列在內的各方建立友好關係，並強調「除阿塞德政權、真主黨和伊朗外，我們沒有任何敵人」。聲明中甚至提到，以色列針對黎巴嫩真主黨的打擊行動對其「大有助益」。
不僅如此，自由敘利亞軍還公開支持烏克蘭對抗俄羅斯的立場。這一系列態度轉變，不僅使其在國際社會中引起廣泛關注，也為未來敘利亞局勢的發展留下更多可能性。
「極權軸心」震盪：阿塞德倒臺後的中東變局
阿塞德政權作為極權軸心的一員，其轟然倒臺引發了是否會觸發多米諾骨牌效應（Domino Effect）的熱議，尤其是對於與敘利亞關係密切的伊朗。
然而，筆者認為，敘利亞和伊朗的內外部情勢存在顯著差異。不同於敘利亞經歷了超過 10 年的內戰和反政府武裝的持續存在，伊朗並未面臨內部強大的武力挑戰，因此較難出現敘利亞反政府武裝「捲土重來、死灰復燃」的情勢（在本月之前，敘利亞的反政府勢力基本局限於特定區域或省份）。
與阿塞德政權的「集團性」相比，伊朗的政治體制更接近哈米尼（Ali Khamenei）的「個人獨裁」，因此，哈米尼的生死對政權的存續具有深遠影響。
根據報導，哈米尼目前疑似罹患癌症，面臨著嚴峻的健康挑戰；若他去世，哈米尼一手創立的「抵抗軸心」可能會迅速瓦解，這會使得伊朗政權面臨重大的不確定性。
此外，伊朗內部行動較為保守的改革派，甚至一些親美派，可能會抓住這一權力轉移的機會爭取更多的控制權。由此可窺見，相較於遭遇內部革命推翻，伊朗出現和平轉型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除了對中東產生巨大影響外，阿塞德政權的倒臺也引發了中國的強烈反應。去（2023）年 9 月阿塞德訪問杭州靈隱寺的新聞，近日衝上了微博熱搜的第一位，並引發不少中國網友的諷刺與「指桑罵槐」，藉他國新聞來諷刺時政。
此次敘利亞的變天再次揭示了極權體制的脆弱性。儘管獨裁者或其集團看似權力穩固，但一旦核心人物失勢，整個政權體系可能迅速崩塌，顯示「因人而生，因人而滅」的現實。
此前，有關習近平對軍權掌握的討論，結合三中全會期間的「中風事件」，以及其後中南海高層的種種異狀，引發了對中國權力結構是否會經歷劇變的討論。
相比阿塞德政權，習近平的個人大權獨攬程度更為強大，這使得當敘利亞政權一夕變天時，外界更加關注中國是否會走上類似的道路，因為從權力結構的風險來看，中國的權力體系相對更脆弱。
中東政治版圖的分水嶺
阿塞德政權的垮臺不僅對極權軸心陣營造成重大衝擊，也成為中東政治版圖重塑的關鍵分水嶺。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已正式宣布，美國將介入敘利亞局勢，並與新政權建立直接聯繫，協助敘利亞人民抓住新的機遇。
拜登更進一步表示，美國將與敘利亞「所有團體」合作，促進從阿塞德政權到一個獨立、主權敘利亞的過渡過程，並暗示將提供援助，一改過去美國對之敵視的態度。
過去，敘利亞反政府武裝的主要力量之一，沙姆解放組織（HTS，又名「黎凡特解放組織」），與蓋達組織有深厚的淵源，這使得美國和聯合國將其視為恐怖組織。然而，隨著敘利亞局勢的變遷，特別是自由敘利亞軍聲明不再將美國和以色列視為敵人，拜登政府也表示可以與其合作，這不僅是雙邊關係的緩和，也是中東政治局勢變動的反映。
同時，伊朗所構建的抵抗軸心正面臨瓦解的局面──哈馬斯遭遇重創，真主黨元氣大傷，敘利亞的政權更替使得這一聯盟幾乎土崩瓦解。甚至伊朗內部也開始醞釀和平轉型，這意味著伊朗不再擁有持續與沙烏地阿拉伯爭奪中東霸權的實力。
伊朗面臨的考驗不再是如何爭取領導地位，而是如何避免在中東政治版圖重寫的過程中徹底退出舞臺。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李旻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