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前言：2021 年疫情期間，當時失業的我在半信半疑之中，意外踏入了業內俗稱「菠菜」的線上博彩產業，並為此遠赴歐洲馬爾他，開啟了整整一年的打工人生。如今我已遠離該產業，並在馬爾他開啟新的職涯與人生。回想起來，自己實在無比幸運──因為太多人在這沒有保障可言的「灰色地帶」中遭到詐騙、人財兩失，或者賺到錢卻越陷越深、終至跨越了法律那條紅線。
誠實紀錄這段時間的親身經歷，絕非在鼓勵讀者鋌而走險，加入在台不合法、出國無保障的線上博彩產業，而是希望藉由呈現這個產業中我所接觸到的真實狀況，讓大家正視如今在社會中客觀存在的現象，與巨大的風險。
本系列文章以【馬爾他菠菜實錄】為題，按時間順序連載於《換日線》。部分人名和機構名稱為保障當事人權益將以化名稱之，但不影響文章所述事件之真實性。
前文請見此：《【馬爾他菠菜實錄】（四）：在「夢幻海景第一排」上班的滋味》
系列首篇請見此：《【馬爾他菠菜實錄】（序）：離開台灣之前》
結束於辦公室的首次會面，我們各自回宿進行短暫整理，約定中午直接至公司附近的希爾頓飯店，緊鄰私人遊艇碼頭的餐廳會合。
順著服務生導引走下飯店樓梯，馬上感受到遠離塵囂的抽離感，整個停泊處非常安靜，眼前所見皆是高級遊艇，這跟過去我所去過的任何「高級地方」完全不在同一個檔次。
對我而言全然陌生的「金錢價值觀」
「住在這每月至少要 20 萬台幣。」飯局當中，賈組長如此說著。我瞪大了雙眼，這可是我在台灣工作半年都不一定能負擔得起的價位。
我們在餐廳的室外區坐著，算上我現場一共有 4 位，全部隸屬「產品部門」。來自馬來西亞的 Mike 是一名 UI／UX 設計師，對於料理有一定的堅持，除了喜好品嘗美食以外，也喜歡精進自己的料理能力。另一名同事 Echo 席間則沒什麼講話，目前還不清楚是個什麼樣的人，只聽說是在博弈行業打滾多年，對於行業所知甚深的前輩。而賈組長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平時說話斯文有禮。
「很抱歉先前發生了將你分錯部門的烏龍。」「沒事，一方面我自己也很不小心。」畢竟當初面試其實沒有太放在心上，沒有記好面試官的名字是自己的疏忽。
「不過，這類事情很常發生嗎？」我試圖得到更多情報。
「先前倒是沒有，不過這陣子集團招募挺多人，且同時遇到疫情，行政那邊似乎也是人仰馬翻。」
「這樣啊，是不是也跟有人確診有關？」我直接了當地對之前的情報進行確認，一方面也是試探眼前的人說話是否值得信任。
「或許吧，這陣子公司也在安排人員去打疫苗，你打疫苗了嗎？」
「還沒有，我這個年紀在台灣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打到疫苗，所以這趟旅程的目標之一就是疫苗。」
我抵達馬爾他那時，台灣才剛進口為數不多的疫苗，並且訂出了優先施打的順位，當時每天看著新聞上吵著疫苗相關的是是非非，但我確知無論如何像自己這種 20 幾歲的小伙子絕對是最後打到疫苗的一批。因此當聽到公司提供疫苗接種的時候，我便將此當作第一目標，就算試用期沒過也無妨，反正機票、食宿、疫苗都是公司出的。有疫苗之後回台灣我也比較放心，能夠迅速重新開始找工作。事後與其他來自台灣的同事交流，發現不少人也是被疫苗所吸引來的──如今回憶起來心情實在挺複雜，但請容我之後再說。
整場飯局，我注意到在場的人英文能力都不錯，絕對遠遠超出一般台灣大學生的水平，他們與服務員交談時的應答如流及出色的餐桌禮儀，也都令我印象深刻。我深感當時的自己，實在無法像他們那樣自在，也發現在場顯然都是受過高等教育薰陶的前輩。而當我用眼角餘光瞥見帳單的那一刻，更深深體會到存在於這個行業「截然不同的金錢價值觀」。
「誰說這個產業都是魯蛇、流氓跟混混？這跟一般大眾的印象完全不一樣吧！」我當時暗自心想。
夕陽的餘暉逐漸將海水染紅，最後我們舉起酒杯，一起喊了一聲：「乾杯。」
領到工作第一份薪水：一部分是虛擬貨幣
這是我第一次踏入實體賭場。百家樂、俄羅斯輪盤、黑傑克、老虎機，以往僅在電影中見過的場景，如今近在眼前。
此時來到馬爾他已超過一個月，終於在上週成功施打了第一劑疫苗，過程相當順利。聽說接種的牌子是隨機的，有部分同事打的是 AZ、而我自己打的是 BNT，沒有感受到明顯的副作用。
我也領到了第一筆薪水。這裡的薪資結構較為特殊，採取「部分歐元」及「部分等值 USDT」的方式進行支付──也就是虛擬貨幣泰達幣。
表面上的解釋，是以此方式員工「實領」比較多，因為歐元的收入在這裡仍會扣到稅。個人則認為很可能是因 USDT 的金流較為「方便跨國流通」──若有實際使用過跨國電匯，應該能夠理解我的意思。
區塊鏈技術的應用在今日金融界其實已不算特例，但不時出現的詐騙案件仍導致這項技術聲名狼藉，也幾乎讓它與詐騙掛上等號。
然而從另一面來說，其實在主流金融產業，區塊鏈等新金融科技（FinTech）發展與應用早已不是新聞，事實上也能增加一些效率，例如富豪們某個週末在歐洲看到心儀的公寓，並打算支付訂金「卡位」時，卻發現若要從本國調動資金，銀行僅在週間作業、且跨國中轉需要時間，加上各國為防洗錢法規各有不同，大筆金額到帳後可能還會被當地銀行要求提供無數資料……。這一往來幾天的時間，可能就錯失一個機會。股票券商入金也是同樣的道理。相比之下區塊鏈技術的「即時到帳」確實方便許多，但當然是否容許這樣的「方便」，就要看各國的政府態度了。
馬爾他是個對區塊鏈技術相對包容的國家。世界最大中心化交易所──幣安，前總部便設立於馬爾他。馬爾他的所得及社會保險稅率在歐洲裡面不算高，一般人大約落在 25%，上限僅到 35%。相比德國及義大利動輒 50% 以上的最高稅率，在馬爾他的可支配所得是有機會比歐洲大國還多的。而歐洲多數國家每個月銀行薪轉都會自動扣稅，這種稅後薪資稱為「Net Income」，稅前薪資則為「Gross Income」，跟台灣的年度報稅制度有所不同。
來到實體賭場 Team Building
回到「實體賭場」的話題：這是我入職後的第一次「團建」（Team Building）──因應公司政策，只有打完疫苗的成員能夠與其他同事實體接觸，因此今天也是我入職以來首次與整個團隊的成員見到面。包括產品、設計、以及技術部門等。
產品部門見到了其他兩位同事：Topher 的年紀大我超過一輪生肖，而 Wilson 是亞裔英國人，講話帶著一口純正英國腔，偶爾還會跟 Mike 使用馬來語進行溝通。
設計部門除了先前見過面的 Mike ，還有體型瘦高來自台灣的 Adam，設計組的組長Daphne，以及先前提過聲音好聽的 Tammy。
技術部門這邊則包含了我室友黑輪（到現在我們才確定彼此都屬於「Ａ辦」），他是一名前端工程師。還有其他的歐洲團隊成員也在現場，包含了前端、後端及全端工程師。
最後是我們團隊的「領導」 Patt 以及助理 Hannah，兩位明顯都是中國人，並說著一口極為流利的英語，他們都在英國取得了碩士學位。Patt 給人的感覺沒有什麼官架子，個子不算高，待人和藹且時刻面帶微笑，有一種鄰家大哥哥的氣息；Hannah 行為舉止優雅，有種古典淑女的氣質。
說實話，現場聚集了全是一群看起來跟「賭」這個字眼毫無關聯的人。
賭場本身也跟我以往的想像相去甚遠──我想像中的賭場，應該是聚集了一群梳了油頭、抽著雪茄，手拿大把籌碼、氣場很強的人。結果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老奶奶們悠閒地坐在各處玩老虎機，這可謂從未接觸過「賭」的我，當時最震撼的文化衝擊之一。另外別說雪茄，現場甚至連一絲煙味都聞不到。
在此我能以後來陸續走訪過四間馬爾他實體賭場的經驗證明──這副景象真的是常態。原來博弈在這邊是如此稀鬆平常的事，倒是為自己入場前的心理建設感到好笑。一般遊客僅需要攜帶證件、辦理會員卡後即可入場，入場沒有低消，因此純參觀不消費也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完全可當作自家後院自由進出。
「你就在這個盤上下注。」
「可以選擇繼續要牌或是選擇停止。」
「下一次應該是黑色單數。」
團隊成員們指導著對各式博弈完全一竅不通的我，身為一個來自從不玩牌也不碰賭的普通家庭，完全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身於此處。
說起來，在歐洲工作、生活這件事，我從來都僅止於「想」而已。畢業後的一年半內連續經歷兩次失業，隨後遠赴家鄉一萬公里以外，一路上彷彿有股神秘的力量引領著自己。
在一旁感受著現場歡快的因子，雀躍及歡笑聲此起彼落。我不禁想起 5 個月前，前公司的大家討論著團建的情景──當時我很滿意自己的生活，覺得自己有著一群融洽的同事、又有不錯的工作表現與前景──但後來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人生總是如此，充滿諸多變數及不確定性。
「你還好嗎？」
「沒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
希望這一次，真的不要再出什麼差錯了。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馬爾他菠菜實錄】（六）：「在歐洲工作，守亞洲工時」與我的雙重疏離感》）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