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全職媽媽到全力經營自媒體,二寶媽杉杉直到一年半後才以「路人系貴婦」人設穩定變現,現在 IG 累積 2.3 萬粉絲,手握一支 230 萬播放量的爆款影片:「我這真正的貴婦(可能跟你想得不太一樣)」。
杉杉很真誠的說,隨手拍拍卻被算法推爆的影片,雖然引來很多關注,但那時每看到 IG 的粉絲追蹤數刷刷上漲,害怕的心情卻壓過喜悅,點開通知時更需要先做好心理建設:是不是又有罵自己的留言──「真正的貴婦需要做自媒體嗎?」;「你憑什麼說別人都在炫富,你自己就不是了?」,甚至露骨惡劣的人身攻擊。
更何況,「創作者變現」不外乎開團購分潤 、拿廠商邀約的商單、或者因為高信任值發展出自有產品服務。因為爆款影片一時新奇關注自己的粉絲,不見得會喜歡她的內容、對她產生信任。她正苦惱著,做自己喜歡的內容為前提之外,甚麼樣的人設是長久的、是觀眾想看、也是品牌想合作的。
「不缺錢,但我想紅」
出身在富裕的知識份子家庭,同輩都已經在各領域展露頭角:律師 、醫師 、華爾街金童、海外創業……杉杉會笑著吐槽自己是家族裡學歷最差、成就最廢,卻因為投胎首抽就中「SSR 卡」,不但有給予無上限的愛與物質的父母,還嫁給了一個白手起家、一路從 3 萬月薪躍進到 300 萬年薪的老公威哥。她會揶揄自己「真靠爸」,但也坦承一直想看看自己如果不靠爸不靠老公,能不能靠自媒體養活自己。

杉杉身上最能顯示她被富養的底氣,不是吃穿用度,而是那股「坦承」的力道:選擇自媒體作為創業的第一步,是因為比起賺錢,更渴望被愛:「比起錢,我可能更想紅。講好聽一點的話,對,你更重視『影響力』……我覺得這個議題扯下去其實可以講蠻深的,到底為什麼(我)會有這個缺憾?為什麼我會一直渴望得到別人的關注跟認同?……」
現在,作為「生活型影片創作者」,杉杉經營的自媒體話題葷素不忌:從夫妻倆人「金湯匙 V.S 窮小子」原生家庭的差異 、過往失敗的戀情、到婚姻中的性生活……內容主題奔放自由,並且不時透露出一股「老娘不靠掙這個錢生活」的絕對鬆弛感。
然而,看似鬆弛的背後,過去兩年兼顧自媒體及二寶媽的生涯,其實是驚人的自律和熱情在驅動。週間工作至少 40 小時:週一到週五從 9 點工作到下午 5 點半接小孩,等小孩 10 點入睡後,把握剩餘精力再工作到 12 點;假日 48 小時則全心全意留給孩子。杉杉想看因為夢想燃燒又要兼顧家庭的自己,極限到底在哪裡。
不缺錢,卻需要證明自己能和家人一樣成為某個領域的專家,而「能賺到錢」便成為普世價值裡拿來衡量成功與否的標準之一。
女性難以兼顧的事業與家庭
從小在家人的期待中按照主流道路前進,英國留學後,被台商外派到深圳做業務,26 歲就收穫人生最高年薪 130 萬,最有成就感的場景卻與本業毫無相關,而是幫公司主持 3,000 人尾牙獲得的讚美。台商枯燥的工廠生活,讓她毫不戀棧穩定的高薪,跑到香港加入創業公司,只為體驗一把國際城市的輝煌;接著回台灣,又做回自己最喜歡的藝文產業公關……因為喜歡小孩,很自然的在婚後變成一打二的全職媽媽。
順風順水的人生,在全職媽媽第四年、二寶兩歲時,卻雪崩式的下降,像是多巴胺瞬間停止分泌一樣,杉杉真切的意識到自己「並不開心」:全職媽媽的交友圈及話題,完全以家庭為中心,在母愛的激素褪去之後,她知道自己已經不甘心於此;然而,早早離開職場的她「因為還沒爬到高位就去生孩子了,回去職場也沒有自己的位置。」
眼見臉書 、YT 、IG 圖文創作領域一個個從藍海又變成了紅海,她問自己:「難道我要一輩子去羨慕別人嗎?我要一輩子後悔覺得我就是沒有去嘗試(創作),我就是要一輩子當全職媽媽嗎?」

2022 年 9 月她上傳了第一支 YT 影片,自媒體年代人人都可以向世界發聲──然而流量以及關注度依舊是屬於少數人的。杉杉想把自己真心關心的內容分享給世界:聊兒童適合聽的古典樂 、聊藝術拍賣是怎麼回事、分享國外的教育體制觀察、甚至還科普起飲食文化起源……她說這是從原生環境而來的知識分子包袱,她下意識認定自己分享的內容得「有意義 、有價值」; 然而,用心準備的內容換來的是一年多來持續低迷的流量,讓她難免心慌,尤其人的時間精力是有限的,當她全力以赴經營自媒體,勢必擠佔到她對家庭事務的投入。
老公威哥是靠自己翻身的「窮小子」,從小半工半讀做過 4 年大夜班,一路走到現在英國 G5 名校 MBA 畢業 、手握 300 萬外商年薪及移民澳洲入場券,對家庭盡責為人可靠,物質供給是他緊握在手中的安全感及成就感來源。當杉杉選擇衝刺自媒體事業,原本盡心盡力的家務排序都得往後挪,這對威哥的衝擊是:自己一樣是全心全意努力工作來供養家庭,換來的家庭品質卻變低了:不再時刻整潔的家裡 、少了頓頓可口的晚餐 、少了不用操心小孩教養的餘裕 、甚至辛苦工作回到家後,還有那麼多家事要做……加上自媒體素材多來自生活,工作完難得放鬆休假的旅遊也屢屢被打斷,變成杉杉「探店、開箱」的素材,甚至威哥還得配合拍片當褓姆顧小孩……這種種都讓威哥一度無法接受,認為「杉杉應該要忙完原本的家務之後,有餘力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怎麼可能呢?」(全職媽媽的工作完美完成後,就沒有自己的時間了!)杉杉回憶起來,那是他們夫妻衝突最多的時候。
杉杉的難題或許也是許多女性做了全職媽媽之後的困境:良好的教養總提醒自己,記得要為眼前衣食無虞的生活感恩──卻不能迴避生命裡,失去工作的舞台後,連帶也喪失了自我價值感的沮喪。沮喪的心情是真實的,分享出來卻又怕顯得矯情──畢竟比自己過的辛苦的人太多太多。
好在,杉杉透過「創業社群」找到歸屬感、對抗創作之路還沒成果的挫敗。做自媒體一年後,她開始認識差不多量級的創作者 、小型創業者,她形容「這些人每個人都很認識自己 、知道自己要什麼」,抱團取暖的善意給了她力量。
自媒體世界裡,每個人的粉絲數都是貼在額頭上的榜單,但一些明明更大咖的創作者,仍無私地分享與給她建議,更讓她感受到支持……相較於全職媽媽時期單純的生活圈,與這些五顏六色的新朋友討論工作,不僅提高了杉杉的生活品質,更激勵她持續創作。
自媒體流量成績單:你想展示的,不一定是你擅長的
當杉杉開始擁抱自己的特色,流量反而迎來突破。她非常尖銳地分析自己:「假設我問身邊的朋友,你覺得我是更有實力的人還是更好笑的人?每一個人都說是『更好笑』,覺得我是個人魅力多過於實力」;「這也反應在我的影片流量上,我做知識型內容還真沒什麼人要看,只要做生活娛樂流量就比較多,粉絲數的成長也比較快」。例如她隨手拍的「我這真正的貴婦」影片,杉杉不過抓拍日常生活場景:家族聚會擺上華美的佳餚 、素顏的自己配上旁白「不需要買奢侈品來顯的高級,因為,我本來就很高級(被打)」,就這樣成了爆款影片。另外,像是她分享自己是「廢物媳婦」什麼都不會 、學霸家族裡的最弱咖……等輕鬆的主題,也很受歡迎。

儘管已經放棄了做「知識型網紅」,杉杉還是偷偷地保有一些自己的堅持,例如既然要做自媒體就得承擔各方公評,所以從不刪除罵她的留言。甚至,當網友留言罵「你說別人在 IG 上炫富只是人設,自己去開一個帳號說自己是貴婦,邏輯到底在哪裡?」時,她也會很認真的回覆「真心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問題,我應該要在社群裡對於為什麼要使用貴婦這個標籤 、以及背後想要傳遞什麼價值觀有更多的深耕」、或誠懇地分享「經營自媒體需要差異化,對於要不要主打貴婦這件事自己也超級糾結(哭)」;當網友留言「好羨慕!」憧憬她良好的家世和生活時,她也會真誠的回覆:「老天是公平的!我有易胖體質 、痘痘體質 、肚子跟臉都超大,還很容易憂鬱 XD」試著傳遞善意。
逐漸走出瓶頸,找到自身定位
採訪時,杉杉 IG 上的自介是「路人系貴婦」:「路人」傳達出她本人無隔閡親切的形象、「貴婦」這個標籤又讓她有別於其他創作者。這個非常符合她本人的設定,卻在自媒體變現的道路上遇到挑戰。

「我要去想廠商怎麼看 、不是觀眾怎麼看的,畢竟現階段是要靠廠商(業配)才有錢。假設我今天是廠商的話,我可能會覺得非常 confused:杉杉是一個很接地氣又不炫富的貴婦?……我自己平常是會用貴的東西,但不會刻意買名牌包等精品來炫富,但這樣我(的自媒體)就可能不知道是要跟誰溝通,太不垂直經營,賣團購就很難做……」不缺錢,卻需要靠賺錢來證明付出的努力是值得的、也需要賺到錢來讓另一半知道,自己的事業對家庭的長遠發展,是有利而非有害的。因此衫衫不斷調整「人設」、「流量」與「變現」之間的平衡。
終於 IG 破萬粉之後,開始有廠商合作找上來,以創作者的粉絲輪廓對應報價,約為基礎流量 1:1。當杉杉第一次賺到跟上一份(在台藝文公關)工作相近的月收入:4 萬台幣時,她非常興奮地跟全家人分享──雖然那個數字對家人而言完全不算什麼,她也自嘲是上一份藝文公關收入實在太少太好突破──但靠著自己喜歡的工作賺到錢,卻給了她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如果說做藝文工作者有 6-7 分滿意度,全職媽媽有 8 分,那麼現在就是超過 10 分的滿足!」下一個目標,杉杉希望能達到 5 萬粉絲,這是業界普遍公認「成熟的帳號標準」;或者,不追求流量,改以信任值來推出自有產品服務。
網路梗說:「最可怕的是比你有錢的人,還比你更努力。」現在杉杉每天樂此不疲地工作,要求自己一週至少得發 1 到 3 支影片:每天早上從回覆廠商 email 開始,接下來整理近期靈感 、寫腳本 、剪影片 、看合同 、產品試用……她最開心的是為自己工作,一點敷衍了事不想做的流程都不用做。接到綜藝節目通告,錄完發現自己口條不行,就開始開直播練臨場反應;人設不利品牌投放,就反覆調整試水溫。家務上則放過自己的完美主義:低空飛過就好,全家旅遊也不再安排得事無巨細、而是更隨性地踩線完成。
努力的成果,也慢慢體現在一件件具體而微的小事上:好久沒聯繫的朋友,在刷到她的短影音後捎來問候;媽媽去健身時,教練熱情的要確認「你女兒是不是杉杉?」;經營的 line 社群,有青少年為未來求學就業方向苦惱時,群裡面各方前輩送上溫暖的建議……這些點點滴滴,都讓杉杉意識到,自己也許能透過社群幫助到別人。
問她創業回本了沒?杉杉非常直率的說:「還沒有認真算過!」但兩年來為了拍影片投入的設備、進修課程,還有初期外包剪輯的費用,大概 30 萬的投入可能才剛剛打平──而這些都還沒算上她自己付出的時間成本。

但「自媒體變現」這件事,確實正鼓舞著這個小家庭:威哥有感於高薪外商工作的裁員風險也高,開始認可自媒體是一個能長線經營的方案。且為了更了解杉杉新的世界,威哥甚至也開了自己的自媒體帳號。家庭的權力關係,也因此有了些微妙的火花:在杉杉開始每月穩定變現後,威哥偶爾會希望杉杉也能承擔家裡的開銷,理由是「畢竟過去 6 年家裡的支持都是威哥全權負責的」。
問杉杉對此感覺如何?因為更被需要了而開心嗎?她笑着說:「我好像會有點不爽,好好笑,我賺的都是辛苦錢,我現在又沒多紅,我自己創業也需要成本,未來可能還需要有更多的投入。」但同時,作為妻子的杉杉也能溫柔的理解,金錢確實容易牽動威哥的焦慮,從一無所有起步的他,只要能多存一點錢就能多幾分安全感。
杉杉非常肯定,不管今天她是否「有成就」家人們一定都會愛她包容她,但心中難免也有「希望靠著自媒體走出與家族不一樣的路 、獲得大家認可」的聲音,好像潛意識裡一直覺得自己只有超級努力 、變得超級優秀,才不愧對自己生來就有享有的豐盛資源。即使沒有為錢所困的生存焦慮,她內心對於「意義感」的渴求,也讓杉杉在女兒 、太太 、媽媽 、創作者……不同角色持續奔跑穿梭。
而這個目前不大不小的「自媒體」,正溫柔地記錄了她在其中的掙扎,更讓她感受到自己終於被擺對位置 、找到命定的職業。按讚、批評、需要與被需要,織成一張細細密密的網,縫補著過去因為「全職媽媽」身分遺失的價值感──努力不用等來結果,或許在過程中,夢想就已經被悄悄地實現了。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