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前言：2021 年疫情期間，當時失業的我在半信半疑之中，意外踏入了業內俗稱「菠菜」的線上博彩產業，並為此遠赴歐洲馬爾他，開啟了整整一年的打工人生。如今我已遠離該產業，並在馬爾他開啟新的職涯與人生。回想起來，自己實在無比幸運──因為太多人在這沒有保障可言的「灰色地帶」中遭到詐騙、人財兩失，或者賺到錢卻越陷越深、終至跨越了法律那條紅線。
誠實紀錄這段時間的親身經歷，絕非在鼓勵讀者鋌而走險，加入在台不合法、出國無保障的線上博彩產業，而是希望藉由呈現這個產業中我所接觸到的真實狀況，讓大家正視如今在社會中客觀存在的現象，與巨大的風險。
本系列文章以【馬爾他菠菜實錄】為題，按時間順序連載於《換日線》。部分人名和機構名稱為保障當事人權益將以化名稱之，但不影響文章所述事件之真實性。
寫在前面
還記得去年生日的時候，給自己定了個目標。
那便是在今年，要將出國第一年時的那些事給紀錄下來──這件改變我人生的一次重大賭注，絕對值得訴說。
在疫情期間大家搶著機票趕回台灣時，有那麼一群人卻反其道而行。隔年爆出了柬埔寨事件，更是有一群人默不吭聲。他們的聲音，很少被聽到，而且總帶了點神秘、禁忌的色彩。而我也曾是這其中之一。
線上博弈產業，業內稱之「菠菜」，取自博彩的諧音。
據《報導者》2019-2021 年的專題報導：《看不見的線上博弈帝國》，全台博弈從業者保守估計最少 3 萬人。實際上可能超過 10 萬，大概就是半個竹科，更現實的是，人數可能還在持續成長。
說到這個行業，大眾的印象可能是教育水準不高、欠債、走投無路、流氓、騙子。
然而，我必須跟大家說的是，當初我的同事包含了台大、清大、交大、台科大的碩士生。我的直屬主管曾是中國的頂大保送生，後至英國進修，曾任職於 HSBC、Discovery，現已拿到永居且於倫敦置產；另一位主管則是英國牛津大學 Computer Science 碩士畢業。我的亞洲同事們有愛家的好爸爸、體恤後人的前輩，走在路上與你我無異。
那麼，是什麼原因讓我們走上這條路？
以我來說，當時的待遇是我第一份工作月薪的好幾倍，換算年淨收入最多可以差到 5 倍。包吃包住、包簽證、包疫苗、有醫療保險。儘管如此，我的待遇在業界仍屬底層。10 年前最早入行的那一批人，平均待遇據說更是現在的好幾倍。現在大家知道台中七期豪宅為什麼蓋不完了吧？人家可是「在亞洲領矽谷的薪水」。
這個行業大致上的架構是：上層集團、再來是 B2B 及 B2C 的不同事業體。人家說「黃賭毒本一家」並非空穴來風，集團大股東各司其職，很多其實是「漂白中」或「漂白後」的所謂資本家。2B 和 2C 事業體則相對較為單純，多是合法設立於不同地方的公司，2B 的客戶是下游代理商，負責提供（博弈軟體）服務的開發及運營。2C 則直接負責平台運營、客服、行銷、吸引賭客等。當時我處的公司是 2B 這一端。
檯面之下，不同集團之間競爭激烈，有趣的是，當時集團甚至有個部門是「專門癱瘓競爭對手網站」的，我也是在這時，接觸到深度學習（Deep learning）的一些皮毛。
「你們以為我們是如何站到亞洲市場龍頭地位的？是因為對手在成長起來之前就被我們打趴了。」新上任的總監如是說過。
在我任職的一年之內，總共經歷了 3 次重大組織變動，集團內部的愛恨糾葛、爾虞我詐至今仍是茶餘飯後的話題。曾有人說過我的實際年齡與給人的感覺有誤差，甚至被小 5 歲的妹妹說過感覺像他爸。我想說的是，出社會 3 年多以來，挺過了 5 次裁員，最大的一波裁了 50%。國外的生活絕不如想像中滋潤，每一天戰戰兢兢。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總之，會決定開始這個系列，是希望能夠讓人們對這行業有基本的認識，畢竟我也曾是那一無所知、膽戰心驚的小白，期望透過我的故事，能夠讓大家更客觀地去認識這個世界。
那麼，這一切都要從 2021 年的母親節前夕說起……
序章：離開台灣之前
2021 年 5 月 6 日
「恭喜你通過了試用期，我們對你這陣子的表現很滿意，因此決定調整你的待遇。」
從中科院離開之後，我的新工作薪資成長了 10%，而現在，又成長了10%。
然而，公司才剛經歷一波裁員，儘管暗自欣喜，在這士氣低下的時刻該避免喜形於色。「讀空氣」，在現實社會可是很重要的一項技能。
「你也通過試用期啦，公司幫你加了多少？」同梯入職的湯瑪士好奇的詢問我。
「5%？早知道我該再跟公司談高一點的。」湯瑪士低咕著。
然而他沒注意到的是，我其實比了兩個 5，只是一隻手刻意放在桌子下面──我知道他加的絕對沒我多，為避免麻煩但又不喜歡說謊，在這我做了點心思。畢竟，說一個謊，有時需要再編十個謊來圓，同時說謊還有被戳破的風險，身為一個怕麻煩的人，這太不符合成本了。因此我時刻提醒自己，在不說謊的前提之下，只吐露別人想知道的部分資訊。這也是我話少的原因之一，從語氣、口音、內容、節奏，太多的資訊隱含於其中，我不喜歡。
「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主管說：「我們公司要迎來第一次聚餐！」
此時大家為之一振，開始討論起該去哪裡聚餐、吃什麼，以及是否同時舉辦其他活動。氣氛歡騰，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置身在角落的位置，觀察大家的一舉一動，原來一頓飯就能夠讓人忘記曾經一起共事過的同伴，可真是太划算了。
2021 年 5 月 7 日
「公司要收了，大家下週可以不用來了。」
可笑，太好笑了。
不是昨天還在討論慶功聚餐嗎? 這可不是什麼輕小說，超展開在現實生活中一點也不好玩。愚人節？現在是 5 月，週日是母親節呀！回過神來，大家已經在討論著下一步，克萊兒開始忙著跟勞工局申報的文件以及關於大家的遣散流程。
在疫情人人自危的時期失業，此時我的情緒異常亢奮，甚至不停自顧自發笑，任何人找我搭話我都回以燦爛的笑容，然而我知道這並不是發自內心的──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想，這天是我離成為瘋子最接近的一天。
再次回過神來，辦公室已近人去樓空，唯獨克萊兒繼續加班處理大家的文件。
「這麼晚了，還在加班呀？」
「差不多處理好了，但晚點還要送件去勞工局，否則時間會來不及。雖然對孩子抱歉，但今天的母親節晚餐可能要取消了。」看克萊兒挺年輕的，原來她已經當母親了，偏偏在這種時候失業，更不提有些人認為身為 HR 的她早已知情卻刻意隱瞞，相信對她的打擊也不小吧。
「我幫你送吧。」她愣了一會兒。
「可以嗎？」
「嗯，快去赴約吧。」繃緊的神情放緩，有那麼一瞬間，我似乎從她的眼裡見到一絲光芒。
看來，我至少可以再拖延一點時間，跟家人宣布「又失業了」這件事。
2021 年 6 月 14 日
「還是缺疫苗嗎？」
領了生平第一次失業補助金。過去一個月並非沒有找工作，但疫情剛爆發的這時期，真的不是什麼換工作的好時機，職缺待遇大多極糟糕，甚至還有要求現場面試的。由於家母癌症長期在治療，我不想為此冒任何出門的風險，老實說幾乎處於半躺平狀態。回想當初畢業後待業了半年，之後兩次就業經驗也不算順利，其實分不出自己是否只是把家裡因素當成藉口。
累了，真的好累。
這時，一封 email 出現在我的信箱，標題寫著：「您好，我們是海外遊戲資訊公司」。
光看標題其實就知道是幹什麼的了，像我們這種資訊科系畢業的，很容易被這類型的公司找上門。之前也收過好幾次，但幾乎都是採取不理會直接刪除的態度──但這次不一樣，由於真的在家裡閒到發慌，好奇心驅使下我回覆了這封可疑的信件。
經過簡單的閒聊，了解到這是一間位於馬爾他的公司──奇怪，竟然不是菲律賓或杜拜？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菠菜」在歐洲的。這更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於是約好隔天跟主管進行線上面試。起初，真的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就當會一會詐騙集團吧。
2021 年 6 月 15 日
兩位面試官從口音聽起來一位是台灣人，一位是中國人。他們沒有開鏡頭，但是言談之間透露的程式設計專業程度，仍足以讓我卸下心防──他們問的問題太具體、太細節了，我實在很難想像一般的詐騙集團，可以針對程式設計問到這麼深入的問題。整個面試過程算挺愉快，老實我沒什麼把握，因為很多問題我其實沒答出來，但對方對我不低的多益成績倒是有點興趣。而在最後被問到「期望待遇」時，我開出了前公司兩倍的價碼。
面試結束，我躺回了床上，其實內心某方面是希望因此被刷掉的，經歷好幾次就業挫折的我早已失去了信心。而且疫情期間出國？開什麼玩笑！
幾分鐘後，正當我打算起床繼續打遊戲時，手機來了訊息，是昨天跟我聯絡的接洽人。「我們決定給你 offer。」
看吧，果然是詐騙集團，哪有這麼快就決定錄取的，肯定是要把我騙去賣掉的吧？我就看你怎麼掰。抱著看笑話的心態，打開了錄取通知書，見到約定薪資的瞬間，我暈了。
3 倍。
當時的我見識淺薄，每每到薪資議價階段更從來就只被殺價過，還沒見過如此的「大場面」。於是我開始認真研究起了這一切的可行性。
關鍵字搜尋馬爾他：地中海上的一座小島，歐洲後花園，犯罪率屬歐洲最低，氣候宜人，醫療水平前段，更是歐盟成員國、申根國、大英國協三位一體，歐洲少數官方語言為英文的國家之一……。
哼，有點意思。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馬爾他菠菜實錄】（一）：父親的怒吼》）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