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有哲學系教授曾說:「若一間大學沒有哲學系,則不能叫做大學。」這句話引人深思,也讓人感慨,因為馬來西亞的大學沒有哲學系。
馬來西亞與臺灣的文化交流
若干年後,政大哲學系林遠澤教授率團到馬來西亞參訪,期間拜訪了學術單位、華社團體與群議社。政大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記錄了這趟參訪,分成 3 篇文章刊出,其中第二篇文章〈反思馬來西亞的華人文化〉記錄了林遠澤教授與群議社社員唐南發先生的一段對話:
政大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主任林遠澤教授認為,由於大馬的教育沒有哲學系,社會缺少思想批判的訓練,因此可能造就了如今整個社會沒有思辨空間。
根據林遠澤主任的觀察,在大馬有很多單位都認為自身他是在發揚中華文化,但他們對所謂的中華文化的認知,僅止於一般的民俗節慶層面,或認為保留古詩就是中華文化,但那並非真正文化的核心,文化的核心應具有一種普世性、對人類的一種共同價值的認同。林遠澤指出,如今大馬透過中華文化主體性的認識,再去進行一個社會的現代化的可能性的動力已不見了,背後的因素就是社會缺乏哲學性的思辨。
唐南發回應稱,其實早在英國殖民的時代,殖民政府不給提供人民機會接觸哲學思想了,主要擔心殖民地人民會接觸到反殖民的思想,而獨立以後,則由執政的巫統繼續打壓哲學思想,因為巫統害怕共產主義,也害怕穆斯林會去接觸不同的哲學思想,因此大馬的高教體系只允許談「伊斯蘭哲學」(Islamic Philosophy),而普遍性的哲學則是沒有的。
這段對話發人深省,也帶出了哲學與批判思考的關係。大馬的高等教育沒有完整的哲學訓練(嚴格意義下的哲學系),是相當可惜的事,但社會上還是有機會接觸到哲學。由於筆者在臺灣留學,目前也定居臺灣,因此特別關注馬來西亞與臺灣之間的文化、人文思想交流。

在一個社會裡,書店對人文思想的推廣、教育與交流扮演關鍵的角色。獨立書店「季風帶」在臺灣與馬來西亞都有開業,恰好最近馬來西亞的「季風帶」書店新進了一批臺灣出版的書,而臺灣的「季風帶」書店過去也進了不少馬來西亞出版的書,這對臺馬的文化交流有很大的貢獻。
去(2023)年,臺灣文化部駐馬來西亞代表處(駐馬來西亞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與「季風帶」書店合作推出「季風帶臺灣系列講座」,邀請臺灣文化人、作家與學者前往馬來西亞交流。更重要的是,馬來西亞的「季風帶」書店從臺灣進了不少哲學書,這對大馬社會推廣哲學有相當大的幫助。
雖無哲學系,但有哲學課程與推廣教育
馬來西亞雖然沒有哲學系,不過有伊斯蘭哲學的學位,還有部分課程跟哲學有關,例如:馬來西亞國民大學(UKM)的伊斯蘭學院有「神學與哲學」學位;馬來亞大學(UM)的通識課有「西方哲學」;南方大學學院的通識課有「藝術與美學」、「東西方名著導讀」等。
另外,大學的通識課中,有兩大科目分別是「伊斯蘭及亞洲文明」與「族群關係」,這兩科就包括哲學、歷史、文化價值等等。從 2019 年到 2020 年,「哲學與時事」(Kursus Falsafah dan Isu Semasa)和「倫理與文明」(Kursus Penghayatan Etika dan Peradaban)更被列為公立大學的通識課必修。除了大學之外,民間偶爾也會有一些課程、講座跟哲學有關。
2022 年 6 月,馬來西亞的「季風帶」書店推出了「西洋哲學──走進生命的學問」課程。
2023 年 11 月,「媒人在乎」(Reform MY Media)有一集節目探討「在大馬推動哲學教育如何可能?」邀請了德國波昂大學哲學系博士候選人陳錫靈(大馬人)來分享他的看法。
2024 年 1 月,《星洲日報》副刊也推出了「哲學」專題,報導了幾篇哲學相關文章,內容包括討論什麼是哲學、念哲學有什麼用,以及為何馬來西亞的大學沒有哲學系等等,也採訪了一些學者。
2024 年 5 月,公教中學的中五生張勝閎同學獲得國際哲學奧林匹克(IPO)銀獎。

此外,大馬有「馬來西亞哲學協會」(Malaysian Philosophy Society),2017 年也成立了「馬來西亞哲學與思想教育學會」(英文:Malaysian Association of Philosophy and Thought Education;馬來文:Persatuan Pendidikan Falsafah dan Pemikiran Malaysia)。
初步觀察,「馬來西亞哲學協會」的哲學推廣以英文為主,而「馬來西亞哲學與思想教育學會」的哲學推廣以馬來文為主,前者寫了不少哲學普及文章,而後者的推廣活動包括籌辦中學的哲學營,也曾跟「台灣哲學學會」合辦「臺灣-馬來西亞哲學網路研討會」。
臺灣的「哲學新媒體」也在今年 5 月刊登了〈我在馬來西亞推哲學:專訪哲思教育推廣者蕭婉思博士〉,文中採訪蕭婉思博士如何在沒有哲學系所的馬來西亞推廣哲學教育。蕭婉思博士在《星洲日報》也有哲學專欄,若要閱覽需要付費訂閱。
學術上的哲學研究
在學術上,其實也有不少相關的哲學研究。筆者之前邀請拉曼大學(UTAR)中文系副教授鄭文泉先生,在線上參與臺灣的研討會發表文章,這篇文章收錄在《第四屆《群書治要》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群書治要》與老莊思想》(萬卷樓出版,2024 年),主題為〈馬來(“Melayu”)文明的道家內涵〉。
文章探討了《馬來君王儀禮》(Adat Raja-Raja Melayu)中 Melayu(末羅遊)的概念,並且與《老子》進行比較。現在常講的 Melayu 是指「馬來人」,而馬來人是一個怎樣的民族,則可以透過《馬來君王儀禮》來理解。

由 Datuk Kapitan Sulaiman 寫於 1779 年的《馬來君王儀禮》,很清楚地界定了 Melayu 的內涵:
關於「末羅遊」(Melayu)的意思,就是指柔弱虛己(melayukan diri)。就如古人把「末羅遊」比喻成一根木的枯萎是出於自己,而不是環境所迫(如遇熱或火)。表示一個人在任何時刻都是虛己應物,即不論是在儀禮或言語上,也不論是在宴飲或行坐之時,更不論是在朝會或其它的什麼場所,他始終都是虛懷若谷而非妄自尊大。
由此之故,他在任何事項上都能舉止優雅、從容以赴,而不是慌張不定、舉止粗俗;都能虛懷若谷如有不足,而非妄自尊大若已完美。這就是我從廖內的阿都阿苙先生那兒聽來的「末羅遊」意思,也是古人世代口耳相傳下來的「末羅遊」意。
有意思的是,鄭文泉先生以「柔弱虛己」來翻譯 melayukan diri。在馬來文裡,melayukan 有「使其枯萎、憔悴」的意思,但在《馬來君王儀禮》裡,melayukan 卻具有正面的意涵,以「柔弱虛己」來翻譯 melayukan diri,可以說是打開了跨文化的視野。不管是「柔弱虛己」或「虛己應物」,都是道家的核心概念;若馬來文明具有道家內涵,那就表示道家思想能夠打開不同文明對話的契機,這在充滿文明衝突的時代具有重要的啟發。
大馬首相安華在多年前出版的《亞洲文藝復興》,就有特別談到「東西方的共生關係」,書中強調:「世界的持久和和平與安全不應建立在宗教、文化、經濟或政治霸權之上,而應當基於相互理解和關懷。因為理解促進尊重,而尊重則為愛舖平了道路。」
此外,馬來西亞理科大學(USM)醫學院在 2023 年有一篇太極拳的研究刊登在國際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有趣的是,這篇文章的 4 位作者,都是具有醫學背景的馬來穆斯林學者。文章指出,太極拳有助於情緒調節,能夠減輕憂鬱與焦慮,並且改善生活品質。
那篇文章一開始提到,Covid-19 流行期間,出現憂鬱與焦慮的兒童與青少年人數明顯提升,而根據 2019 年的國家健康調查,馬來西亞成年人約有 50 萬人患有憂鬱症。文章也指出,太極拳是一種靜念活動(mindfulness exercises)(註一),結合了中國武術與冥想動作(meditative movements),能夠促進身體與心靈的平衡與治療,並展現出有如舞蹈姿勢(dance-like postures)般地緩柔、連續與流暢。

很難得有穆斯林朋友會關注太極拳,而且還是醫學院的學者。在筆者看來,太極拳除了可以促進身心健康、改善生活品質,對於倫理關係也有很大的幫助(註二)。
由此可見,大馬社會也開始關注哲學教育與推廣,在學術上也不乏亮眼的表現。
註一:Mindfulness 強調靜心觀察自己當下的念頭,不做好壞的判斷,一般譯為「正念」或「覺察」,也有譯為「覺照」、「靜觀」,本文譯為「靜念」。
註二:太極拳與倫理學的關係,可以參閱陳康寧:〈從《莊子》的「養生主」到太極武術的倫理主體:一種回應當代主體性危機的探索〉,第 63 期《臺大哲學論評》(2022.03),頁 83-128。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