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4 月19 日,北京將原來的戰略支援部隊調整改組為資訊支援部隊,習近平稱之為「統籌網路資訊體系建設運用的關鍵支撐,在推動我軍(解放軍)高質量發展和打贏現代戰爭中地位重要、責任重大」的「戰略性兵種」。雖然所謂「全新打造」的部隊實際上早已存在,然而此番的強調與架構上的改組,亦見中共對於資訊戰與認知作戰的重視,以及其在未來戰爭的角色定位。
然而比起 APT 31/APT 40 這種於世界過於顯然而見的網絡攻擊,更危險的或許是滲透至日常的「認知作戰」。想想下班後在 YouTube 看個綜藝節目或點首歌聽聽,卻要擔心上面充斥著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利用人們心理,例如「認知懶惰」(cognitive lazy)弱點進行的影響力作戰(influence operation),這是何等陰險而讓人疲憊。然而時至今日,中共在流行文化,尤其是電影、電視劇與真人秀上生硬的植入式廣告不再只是酸奶(優格)等民生消費品,還有各色各樣「講好中國故事」的大外宣與假資訊。
以下本文就以中國大陸音樂綜藝節目《聲生不息》為例,探討中共對香港和台灣人們的認知作戰實際上是如何執行的。
「聲生不息」的大一統資訊
筆者認為,《聲生不息》正是中共嘗試利用電視綜藝節目,影響人們對於香港和台灣與「祖國關係」的典型認知作戰之例。第一季名為「港樂季」,第二季叫做「寶島季」(即指台灣),第三季則為「家年華」,實則上瞄準的是香港、台灣、以及海外會說中文的受眾──在節目中滲入關於香港和台灣的片言只語,隱晦(或不那麼隱晦)的宣揚、鼓吹港台是如何隸屬於中國,以及兩岸三地的人們又是怎樣擁抱此等文化至乎身份認同。終極目標則是改變人們對香港與台灣並非中國(內地)一部份的既定概念,以達習近平所言「實現中華民族復興」的中國夢。
那麼,節目中的認知作戰實際上是怎樣執行運作的?先以第一季「港樂季」作例子。

《聲生不息》起始之時,不僅由中國官方媒體湖南廣播電視台與香港電視廣播有限公司(TVB)聯合製作,還是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網路視聽司、港澳臺辦公室和香港中聯辦宣傳文體部指導下,「祝賀香港回歸祖國 25 周年」的音樂綜藝節目。區區一個音樂電視節目勞師動眾至此,光是這盤根錯節的背景便暗示「這個綜藝並不單純」,而參與節目策劃的中國國家級部門,更清晰道出其意圖──透過北京筆下的「共同」音樂文化、歷史和經驗,試圖建構虛假,或至少是不完全、以偏概全的共同體意識,藉此增加香港觀眾對中國的歸屬感。
事實上,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的新聞稿就直接提到此節目意在「打造大灣區文化融合風向標」,想要建設的不僅是粵港澳大灣區的經濟框架,更是「文化概念」,作為「推動『一國兩制』事業發展的新實踐」。這也是為什麼先導片劈頭就是一句「香江(意即香港)的詩歌,是『歸家』的引言」(「歸家」一詞耐人尋味,將在其後細說),外加幾個說著「我是中國人」、「我來自中國香港」的藝人斷言,配上 1997 年香港回歸、2019 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粵港澳大灣區發展〉、2020 年港版〈國安法〉通過的片段。而第一季節目播出的時間點為 2022 年的 4 月底至 7 月中,剛好覆蓋北京操縱下李家超以「一人模式」特首選舉當選,至所謂「七一回歸」等日子。而不論是哪一季,節目也多以港台與大陸歌手混搭的形式進行演唱,以此主張中港台融洽的「文化概念」。
這就是影響力作戰第一個瞄準的目標聽眾:「對內」。即針對香港(第二季為台灣)觀眾進行的認知作戰。
比方說,斷言著「我是中國人」的藝人,真的能代表香港大多數的身份認同嗎?若論統計數據,節目中 10 個人都說自己有著中國人身份認同;但現實是,即使是經歷反送中運動、其後又被國安法碾壓而陷於低迷的香港人身份認同,在 2022 年 6 月(該月亦為《聲生不息》港樂季正在播出的時間)香港民意研究所的民調顯示,「香港人」的身份認同指數達 75.4 分,仍據榜首;而「中國人」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雖有所上升,但仍在榜末。同時在 18 至 29 歲組群中,自稱為「香港人」的比率達 76%;而自稱為「中國人」的比率亦與近年相若,只有 2%。
以被挑選的少數人物(特別是明星)之意見與立場,形造一種「普羅大眾也都是這樣想」的假象,是中國媒體與節目塑造對北京有利觀感的常用技倆,有助於中共誤導觀眾實際上港台人士的真實身份認同。
「寶島季」是「咱們」的
到了「寶島季」時,這個節目的認知作戰意圖就更為明顯了:在節目中總是「漫不經意」地營造「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的觀感。例如,第一集畫面中呈現日月潭風景時,主持人便說了一句這樣的話:「這個陽光明媚的日月潭,我想可能,會不會大家跟我一樣,有一種想去咱們寶島台灣旅遊的感覺?」

這台詞乍聽似乎沒什麼特別,卻有 6 個字值得深究:「咱們寶島台灣」。「咱們」是「我們」的大陸用語,有「我們這一群人」的暗藏語境。而這個「我們」翻譯過來的意思也就是,「中國人」和「台灣人」是同一群人,不是帶著敵我矛盾劃分出來的你我,而是「我們」。主持人說得隨意,簡單一詞意圖拉近與聽者距離,還直截了當的明示,台灣這個「寶貴的島嶼」是「咱們」(中國)的。
再看看第二集的開頭,畫面為台北街景,聚焦於「西藏路」、「成都路」、「桂林路」等,然後是「台灣綜藝教父」王偉忠的一句:「內地人來台灣觀光,會覺得很有意思,台北有些路跟我們內地的一些城市一模一樣。」或許講者當時只是單純指出兩岸城市路標有著相同名字的特別之處,然而在經過節目剪輯下,便成了另一種認知戰──以這種刻意強調中國和台灣共通性的敘述,意圖建構兩者的一致性,亦即「我們」作為同一個民族至乎國族的概念。
這樣的例子在《聲生不息》的每集節目中層出不窮。當中一個或許相對沒那麼生硬的策略,是在訪問路人關於流行歌曲時所用的特效和字體,似乎在刻意仿效台灣節目如《康熙來了》。這樣的細節意在塑造兩國擁有相同(近)歷史文化之觀感,以拉近中國大陸與台灣人民的距離。
「家年華」季的爭議發言:最早統一的是音樂
至於第三季「家年華」則更耐人尋味,因為這季瞄準的對象似乎不再只限港台,還有中國大陸的年輕一代。(由於字數所限,關於中共對大陸新世代的「工程」,下次再專文討論)
如《聲生不息》的官方宣傳就言,這個節目聚焦於:「『家』,用歌聲重溫『當年情』,記錄『當下事』,激勵當下青年人尋找共鳴、追溯歷史、不忘根脈……」而當前導片開頭問明星藝人們:「你心中最能代表中華流行音樂的歌是什麼?」時,則是高度一致的都是些具有「家國情懷」的歌,例如什麼《我的祖國》和《我和我的祖國》等。然後影片再配上「2023 年俄烏衝突,中國從烏克蘭撤回公民」這種典型戰狼主旋律,以及中國平凡人民「因愛國所以是英雄」等諸如此類的畫面。
而在節目中,撇除一堆歌手大合唱《大中國》、《我愛你中國》,再加上觀眾啜泣和美化中國近年發展有多蓬勃之類的大量老套片段,本季第八集炎明熹與譚維維的合唱,則是個特別值得一提的案例。

節目中炎明熹的背景為「家鄉於汕尾」但「從小在香港長大」,意即「中國香港人」的代表;譚維維則為道地「中國人」──兩人同台合作是「中港融合」,唱的卻是原為台語的《落葉歸根》(兩人合唱的版本是普通話)。
歌詞說的是「家」與「根」在何方,舞台最後一幕則是落葉回到樹幹的畫面──正是第一季開頭所謂「歸家」之引言,亦是去年 8 月中國官媒《人民日報》在當時還是副總統的賴清德過境美國紐約、舊金山後,配合解放軍環台軍演,並於微博貼出「台灣當歸」海報的「反獨促統」宣言──這種種編排,顯然在明示暗喻著主張香港與台灣獨立的分離主義分子「回歸」中共懷抱。

不得不說此等文化滲透行動也是安排得夠細緻,所謂「中華音樂」僅是幌子,被扭曲的真實卻是多不勝數。
當中最值得注意的,或許更是中國詞曲作家付林的一段話:「……因為唱片音樂可以在台灣出,也在它(台灣)那獲獎,你何必再分台灣、香港、大陸?所以我說一個觀點,最早統一的是音樂。」先莫論對錯,付林這句「最早統一的是音樂」,已赤裸裸道出中共利用音樂綜藝節目想要達到的統戰效果──從音樂文化等層面滲透的認知作戰,建構虛假的共同體意識和「中華民族」的概念至乎身份認同。
認知戰中的心理學
作為一個對中港台與當前國際關係有正常認知的觀眾,或許會覺得上述種種所謂的影響力作戰甚為可笑。
然而,所謂認知戰,瞄準的正是人腦至乎心理上的弱點。更何況,這些關於香港和台灣被改造的內容、「講好中國故事」的大外宣,對象除了港台受眾以外,還包括針對國際上的不特定大眾,建構一套自成體系的說法──此策略不管對於本身政治立場搖擺不定的港台人士(或已有一定立場但並不極端的主張),或是對不熟悉中國情況或兩岸政治形勢的海外觀眾來說,從心理學的角度而言,其實都能在潛移默化中造成影響。
亦即,當這些「另類」說法或敘述持續曝光時(repeated exposure),例如在節目中反覆提及「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縱使人們一開始並不相信或抱持著懷疑,隨著時間流逝反覆接觸這類(假)訊息後,人們會更容易接受該說法。

這也是因為人們對於自己並不特別切身或關心的議題時,大多是「認知懶惰」(cognitive lazy)的:在處理資訊,特別是複雜的訊息時,人們往往傾向走捷徑來節省時間和精力,因此更容易相信那些聽過許多次,或是來自身邊家人朋友、網路上的「明星、意見領袖」提供的資訊。退一萬步而言,即使人們並不完全相信這些來自中共的宣傳,亦可藉此混淆訊息、挑撥離間,削弱公眾對真實情況之信任和理解。
這就是該節目認知作戰瞄準的第二類聽眾:一般海外華人,以至會中文的外國聽眾。據節目官方說《聲生不息》除了在湖南衛視和香港的 TVB 系統播出以外,還包括台灣的中天……等等,號稱覆蓋了美加、馬來西亞、新加坡等 195 個國家和地區。而光看 YouTube 的數據,第一季第一集觀看次數就超過 128 萬次。雖說覆蓋的頻道與播放率並不代表其實際影響力,卻也能從中窺見中共認知戰的觸及率和潛在影響力。
說到底,「認知作戰」確切的威脅程度眾說紛紜,而在軍事行動正式展開前,其實質效益更難以做任何量化的估算和統計,但無可諱言它卻能為未來戰爭創造更多的有利條件,甚至為所謂勝敗起決定性作用。
生活或許從來離不開政治,但當點開社交平台的一首歌時也充斥著政治──尤其是權勢者有意為之刻意營造的政治意識形態時——難免讓人格外頭痛。更頭痛的是,有多少在觀看影片的人們會注意到這些暗藏玄機的隻言片語;又有多少人,已被改變認知而不自知?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