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第 60 屆金鐘獎,《聽海湧》奪得最佳迷你劇集獎、迷你劇集導演獎(孫介珩)、迷你劇集編劇獎(蔡雨氛)、迷你劇集男配角獎(朱宥丞)和戲劇類節目剪輯獎(高鳴晟、杜素鈴)共 5 項大獎。
什麼是百年內,影響臺灣最巨大的事件?毋寧是第二次世界大戰。
在這場戰爭中,有超過 20 萬名臺灣人被徵召到世界各地參戰,超過 3 萬人命喪戰場。其中更有上百名臺灣人,在戰後遭各國以戰犯審判,並在海外服刑。
但是,為何這些戰犯的過往,卻鮮少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為何這樣苦痛的戰爭經驗,是如此邊緣?就連當年的政府,起初都不太願意出手相救?
這個困惑,就像我在市民書店訪談二戰劇集《聽海湧》主創過程中,我問導演:「這部戲為了資金曾參與不少評比,過程中,不免與跟其他劇種比拚,像是偶像劇或穿越劇等等,你們最後是如何脫穎而出的?」

導演孫介珩直白表示:「坦白說,因為這種場合多半是預約制,若投資者看了你的企劃有興趣,他就會來預約;而我們都是坐在空房間裡等不到人,卻眼睜睜看著對面的房門絡繹不絕。」
話雖如此,導演也提到,會來理解這個故事的人,就是明白歷史題材的意義和重要性;再加上聽了他們的故事後,就能明白《聽海湧》不是純粹的「戰爭電影」,更是大時代下,臺籍日本兵在大國夾殺之間,對於自身歸屬的摸索。
《聽海湧》完結篇於 8 月 31 日播出,此刻,就讓我們重回劇情,找到角色內心衝突的原點,揭開前述的種種謎團。
「戰爭之框」決定了我們看待衝突的感受
戰爭是一種極端的組織暴力,為什麼我們人類卻難以禁絕這樣的悲傷?
這是因為我們看待世界的想法與態度,會集結成「戰爭之框」,讓我們對於戰爭懷抱某些意義,並藉此評價被捲入風暴的人事物,慢慢形成我們對歷史的記憶與詮釋。
就像我們在面對網路上的云云他者,到底該如何與對方互動,取決於我們對網友的認知。如果對方某些行為不是很友善,我們就會把他視為敵人,並會起身相罵;反之,我們就會視為友軍,用字也會溫柔許多。
相較前述只是打打筆戰,在那個動員平民百姓離鄉背井,拿著槍桿子上戰場的年代,戰爭之框的集體凝聚,顯得更加重要。
而和民族認同一樣,戰爭之框也有「從上而下」與「由下至上」的雙向可能。當然,在血肉相搏的二次大戰,戰爭之框已經沒有時間,「由下」讓民間慢慢發酵。因此自然會讓國家接手、「由上」強制打造──用意在於區辨敵我,並方便動員大量人力與物力參戰。
就像《聽海湧》戲中,明明日本的主戰場就在太平洋地區,為何該國政府不斷宣稱這是一場「大東亞戰爭」?因為戰爭的名稱,正反映了當時的戰爭之框。

當年,日本一方面想效法列強,在世界舞臺爭取一席之地,一方面卻又對亞洲近鄰以「進步的指導者」自居,號稱想讓大家從西方殖民「解放」出來。「大東亞戰爭」就是這個宣傳下的產品。而為了捲動人民效忠國家,投入大東亞戰爭,日本自明治時代便陸續頒布《軍人敕諭》(1882)與《教育敕語》(1890)。
這兩份文件是彼時日本戰爭之框的兩大支柱。其要求人民效忠天皇,必要時要犧牲自己性命;那些為天皇戰死的人們,將以「英靈」之名供奉在靖國神社中。
透過文化灌輸的儀式,百姓們不管是否要上戰場,都會把「英年戰死的悲傷」轉化為「光榮犧牲的喜悅」。
所以,從大東亞戰爭的框架來看,日本發動的一連串戰爭,都是出於防衛西方殖民的行動,根本不是侵略。日本之所以進軍中國與東南亞,也只是為了驅逐西方列強,建立「大東亞共榮圈」。
從這點來看,日本政府就能自我詮釋:自己不是侵略者,只是「被害者」──那麼,戰後自然就會有民眾跟著認定,日本無需為任何戰爭行為道歉。
而這樣的戰爭之框,其實也不是日本的專利。在那個競相競逐資源、擴大國內資本發展的國際局勢下,刻意區分敵我、鞏固內部,為戰爭的苦痛提供救贖,不斷合理化暴力,都是國際之間紛紛「建立民族國家」後,不斷彈奏的亢奮基調,更在第一次世界大戰起邁向頂峰。
孫介珩曾有拍攝紀錄片的經驗,受訪時他說:「拍過紀錄片的人都知道,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事情,遠比編劇腦中的橋段更令人難以想像。為了拍攝《聽海湧》,我們在不同的史料裡面,看到當時臺籍戰俘監視員的經歷。」
「那種經歷,那種為了大日本帝國去獻身的心情,是我們現在難以想像的。我們讓每個角色都擁有自己的性格,然後替自己說話,把歷史上那些事情與衝突,更加彰顯在本次的戲劇當中。讓每一個人都是主角,讓每個角色為歷史上的自己說話。」
導演相當有自信地表示,在拍攝的過程中,他們鼓勵演員進入角色,將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視為理所當然。「你不要覺得你在演角色;進入角色,即使角色無端打戰俘巴掌,在那個當下,就是角色最自然的決定。」
被中華民國「冷處理」的臺灣戰犯
隨著日本入侵中國、對世界咆哮,臺灣漸漸也被整合進日本帝國的戰爭之框,並在「皇民化運動」期間達到高潮。二戰後,臺灣默默被帶入中國版圖,框外的敵人竟一下變成框內的祖國。這樣的突然轉變,也讓施名帥所飾演的領事,在劇中對於回歸中華民國的臺籍戰犯們,抱持難以信任,甚至可割可棄的態度。

實際上,根據文獻,就在 1946 年 1 月,中華民國政府已頒布命令、宣布所有的臺灣人民為中華民國籍。就像故事裡那樣演的,在真實世界裡,當與澳洲政府交涉的過程中,駐澳大使館並未對澳方明確做出「臺籍戰犯確有中華民國國民身分」的主張。
為什麼中華民國政府對臺籍戰犯的認同,起初抱持較為消極的態度?這些問題的答案,就在中華民國政府的「戰爭之框」中。
對於官方來說,二次大戰在許多中國人心中集結了共同的苦難記憶,也讓那些政治菁英樂於利用這種「抗戰情懷」,於戰後堆疊屬於他們的「道德高地」。
那麼,很不巧地,那些臺籍戰犯偏偏帶有日本帝國的殖民身分,他們在二次大戰中的認同,恰好與前述的「抗戰體驗」無法相容,甚至還是敵對的。
於是在「抗戰體驗」為基礎的「戰爭之框」下,只有對抗日本的「生命」才會被賦予「光榮彰顯的資格」;也只有這樣的生命,才會被認為有「搶救或紀念的價值」。
談到這樣的糾結,編劇蔡雨氛提到寫作的初衷:「我們本來想把這部戲寫成一個短片,片長大概 25 分鐘。但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發現不只是臺籍日本兵柯景星(本劇人物的故事原型之一),有好多好多人,也有類似遭遇;有的倖存下來,有的被處以極刑,深深讓我們覺得,那個時代是很複雜的。如果要呈現這種複雜性,可能要篇幅大一點,所以我們後來才擴大劇本,並加入了三兄弟的角色,希望觀眾可以看到與當今不同面向的臺灣人。」

而施名帥所飾演的中華民國領事也是,其看待臺灣人的角度,也跟我們當今想得不太一樣。
為何羅領事對那些「中華民國國民」那麼冷漠?透過劇情描述,其與妻兒在戰俘營的遭遇,都可清楚看見他所認同的戰爭之框是如何打造的。因此,這樣的領事才會對臺籍戰犯抱持著「想為他們做些什麼」卻又「消極否定他們」的態度。
但對那些實際參與「大東亞戰爭」的人來說,他們難以忘懷的,有的是對「大東亞共榮園」的憧憬,也有對青春歲月的懷念,更有與同袍出生入死的陽剛情誼。
到了永遠閉上雙眼之前,或許有人仍抱著皇民思想,但所有的臺籍日本兵都一樣——他們人生的黃金歲月,就這樣被捲進殘酷的戰爭漩渦之中。
戰爭結束後,他們明明曾付出所有,卻在歷經攻防交換,反覆被「敵、我」互異的戰爭之框拋棄;他們的記憶,不被兩邊承認,更別提歷經多年後被喚起。
這樣的怨懟,也在本劇畫上句點後,隨著劇組名單與巴奈幽幽的歌聲,冉冉浮現。
苦痛中摸索──臺灣人的民族認同
觀眾在《聽海湧》中,可以看到滿滿的認同掙扎。而編導又是如何看待所謂「民族認同」?導演提到:「我覺得有一個很根本的原因是,我們就是在這個島上,除非你很宅,否則很難避開海。所以發想任何故事、創作時,會寫到海的意象,我覺得是非常自然的事。」
從海的意象出發,導演話鋒一轉:「這個東西有點抽象沒錯,就是島嶼很容易給人一種被包圍起來的感覺,好像我們一群人住在這裡,無法往外逃出去的概念。每每相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新一批的人來臺灣這個地方生活,然後社會上的大家可能就會有很多想法,共同在這個島嶼上互相撞擊。」
這就像這部戲的人物背景。1895 年之後,清廷因戰敗被迫簽訂條約,將臺灣割讓予日本,而日本政府也確實挾其巨大的殖民能力,積極改造臺灣民眾的民族認同。
就像英國與美國那樣,即使是語言、血緣、文化有高度牽連的兩個群體,只要分開在不同的政治與經濟體制下生活一段時間,經過數十年之後,彼此之間的想法與理念也必然漸次產生差異。
因此,日治後期(1930 年代)以來,日本殖民政府已有效瓦解臺灣人民追求自主的心願,並以戰爭之框下的資源布局、局部開放自治等方式,和部分的本地菁英串連,建立起一種「恩庇與侍從關係」,共同引領著普羅大眾前行。
然而,隨著戰後領土主權的移轉,前述花了很多時間固定下來的認同模式,又得面對激烈且充滿變數的調整。大多的臺灣人民,雖樂見戰爭結束,也可能只欣喜於殖民歧視的消散。
由於習慣了「日本國民」 的身分,他們對原本的敵國「中國」,一夕之間變為祖國的反應,毋寧是充滿不安的。

從文獻中可以窺見,當時旅居臺灣的日人「富澤繁」有如下觀察:
「臺灣人對日本敗戰非常困惑……一般臺灣人都被日本人同化了,五十年的日本教育,幾乎開花結果了。他們心中多少存有『被征服者』的不滿……雖然大多數人都認為臺灣將復歸中國,但沒有人能預測中國政府會如何處置臺灣人……不安逐漸累積起來。」
而重現這種民族認同在時代下的碰撞,正是《聽海湧》主創團隊獻給臺灣人的禮物。
導演表示:「過往我們會覺得『冷漠』,有某種程度是因為不理解我們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如白色恐怖等壓力,很多東西是直接被覆蓋起來的。在被覆蓋的狀態下,就會有很多的猜測,你不理解我、我不理解你,相互把對方當作是壞人,並且循環下去,永遠保持一種對立狀態。」
這樣的對立狀態,自然無法讓我們在停不下來的衝突之間,和解共生。
編劇也提及:「當有一天,我們透過戲劇把當時發生的事講出來──也許不一定真正發生過,但它所呈現的一部分,相當符合臺灣人的過往經歷。那麼,即使劇中人物經歷了非常悲慘的結局,可至少我們了解之後,就會明白原來歷史的發展是這樣點滴形成的。有了這些共識之後,再去討論我們的未來,才有意義。」否則,「我們都只是『我講我的歷史,你講你的歷史』,彼此都不了解,就只能互相吵架。」她強調,這樣的惡性循環可以透過同理緩解。
導演也補充:「我的爺爺,二戰期間就是中華民國的空軍,隨戰事撤退到臺灣。他與劇中角色有著不同經驗,對二戰下的臺灣也就有完全不同的看法。這樣不同的認知,一路蔓延在大家的心中直至今日,也影響了輿論解讀日常的方式。」
「你會在我們粉專下看到,有人罵這是『日本皇民片』,同時也有人說這是『抗日爛劇』。你就覺得好奇怪喔,怎麼同樣一部片,同時媚日,同時又抗日?」導演談到眾影迷的反應,小小苦笑了一下。
未來,臺灣如何在夾縫中求生?
《聽海湧》既然是二戰劇集,免不了大規模打造相關場景。
「我們拍片的主要地方,位於高雄的南星計畫區,是一個無中生有的地方。因為是填海造陸的地段,那塊地上面其實長滿很不營養的植被。看到當下會覺得絕望,為什麼會是這樣子?因此觀眾現在所看到的場景,真的是從無到有。」

這樣的拍攝歷程,其實也映照出片中臺籍日本兵的心境。
戰時,他們對於「中華民國」抱持著「你死我活」的戰爭之框;隨著戰爭結束,這樣的糾結不會因國籍轉換,就自動銷聲匿跡。
在歷史的發展下,戰爭之框慢慢形成一種戰爭遺緒。
換言之,即使戰爭結束,關於戰爭的詮釋,仍會以深入大眾認同等方式運作。問題是,由於歷史悲劇使然,我們的集體記憶是那麼的歧異且難以相容。
這般集體記憶的出入,在民主化後的臺灣,尤其在選舉期間,一次又一次撕裂我們的社會,毋寧讓戰爭遺緒演化為一場又一場的意識戰爭;再加上對岸中國屢屢無情參戰,再再考驗我們的共同體能否齊心穩固向前。
簡單來說,本齣戲反射的是:戰爭從未結束,只是從槍林彈雨改以意識交鋒。
我們會在政論節目,抑或新聞頻道,看見過往的歷史記憶,紛紛在後續衍生的議題上開枝散葉;然而那些立場共同缺乏的,是對戰爭之框與民族認同何以形成的反思。
某些想法並非本質使然,有時如同病毒般變異;而我們都在歷史的長河間,不時被默默感染,且憤而傳播下去,不知所以然。
因此,本劇的戰爭之框提醒我們,人們如何看待世界,就會如何界定身旁的問題;同時,這也讓不同框架的人,一時相互難以理解。
這讓我想到訪談之間,編劇說到片名的由來。
雨氛提及:「當時我們正在苦思片名,但為了盲測,暫時幫影集檔案取了『三兄弟在婆羅州』之類的片名,英文片名叫作『Three years in Borneo』。剪接師一不小心把那個『y』打成『t』,就變成『Three tears in Borneo』的美麗錯誤。」
是的,這恰好寓意三兄弟的角色,作為臺籍日本兵,在海外作戰的種種糾結;同時,也隱含著臺灣人這麼多年來,尋找自我認同的掙扎。
「我真的很希望,大家可以沉浸式地,從第一到第五集,跟著角色體會情緒起伏。不管你是站在誰的立場,再好好看完第五集之後,也許會對現在的臺灣社會有不一樣的想法。」
戰爭雖然造就了不同群體間的苦難,但在這個島上共同活下來的我們,如何跨越歧異高牆,共同打造多元共存的生活?就像訪談最後,我問編導如何用一句話描寫這部戲,他們說:「戰爭離我們很遠,戰爭也離我們很近;保持自己的良善,是回家唯一的路。」

參考資料
依姓氏筆畫排序如下:
- 汪宏倫,東亞的戰爭之框與國族問題:對日本、中國、台灣的考察,收錄於汪宏倫主編,戰爭與社會:理論、歷史、主體經驗,聯經出版,2014 年。
- 吳叡人,三個祖國:戰後初期台灣的國家認同競爭(1945-1950),收錄於蕭阿勤、汪宏倫主編,族群、民族與現代國家:經驗與理論的反思,中央研究院社會所出版,2016 年。
- 荊子馨,成為「日本人」:殖民地台灣與認同政治,麥田出版,2006 年。
- 陳翠蓮,台灣人的抵抗與認同,遠流出版,2008 年。
- 藍適齊,可悲傷性,「戰爭之框」,與台籍戰犯,收錄於汪宏倫主編,戰爭與社會:理論、歷史、主體經驗,聯經出版,2014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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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