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則被馬斯克轉發的推文說起
美東時間 8 月 13 日凌晨，我刷著 X（前身為推特）時，赫然發現我委內瑞拉裔美國籍朋友的推文，被 X 的董事長馬斯克（Elon Musk）本人轉發。這位朋友長期活躍於美國保守派的圈子中，他本人也是我見過對委內瑞拉馬杜羅政權批評最猛烈的。他被轉發的推文是這樣說的：
「馬斯克可能是對川普產生最大正面影響力的人。他在以下領域已經取得了進展：削減政府開支、合法移民、放寬監管、高速鐵路、核子能源、對氣候變遷的理性對應。」
朋友在這裡說的「已經取得進展」，指的當然是（或至少包括）前一天（8 月 12 日）那場川普和馬斯克的「世紀線上訪談」。近期追蹤美國選情的朋友，應該早已知曉馬斯克在槍擊案後（再）「挺川」的公開表態，甚至聽完整場對談了。
Elon Musk might be the most positive influence Trump has. In the space so far he has advanced:
— Daniel Di Martino 🇺🇸🇻🇪 (@DanielDiMartino) August 13, 2024
- Cutting government spending
- Legal immigration
- Deregulation
- High speed transit
- Nuclear energy
- Sensible approach to climate change
但對於有段時間沒關注美國政治的人，恐怕一時半刻間，會看不懂「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川普？馬斯克？正面影響？」馬斯克不是在 2017 年因川普退出巴黎氣候協定而主動請辭白宮諮詢委員，兩人關係也走入冰點？川普不是到了 2022 年 7 月，仍在造勢的時候公開批評馬斯克是個：「胡說八道的人（bullsh*t artist）」？他那時候甚至還信誓旦旦的向群眾說馬斯克不會把推特買下？馬斯克當時不也在 X 上回嗆：「我並不憎恨他（指川普），但我覺得他是時候高掛帽子、揚帆向夕陽前行（退休別再選）了」？
但所謂政壇上和商場中「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由馬斯克和川普這兩位當代政商巨頭實際演繹，更是再適合不過了。
以下，我們先一起來看看在這場「世紀訪談」之前，兩人關係的變化脈絡：
因「共同的敵人」而破冰
根據 BBC 的整理，馬斯克曾說過自從他 2002 年正式取得美國公民身份後，只投給民主黨的候選人過。前面也提到，自 2017 年馬斯克請辭白宮諮詢委員後，兩人更經常在社群媒體上隔空叫陣、相互批評。
然而，拜登政府與馬斯克對於工會的意見相左，以及政府一系列針對特斯拉（Tesla）的措施——包括拜登政府並未邀請馬斯克參與「白宮電動汽車高峰會」——都讓馬斯克與民主黨的關係急遽下降；拜登任內，許多美國聯邦調查也都指向了馬斯克所擁有的公司。
一直到 2023 年 5 月時，馬斯克仍支持川普的共和黨初選競爭者，佛州州長 Ron DeSantis 參選總統，並在推特上與 DeSantis 對談，為他競選。同年 11 月，當共和黨黨內局勢逐漸明朗，在一場與《紐約時報》的訪問中，馬斯克鬆口不會投給拜登，但認為是否投給川普「是個艱難的選擇」。
直到今年 3 月，馬斯克與川普在後者位於佛羅里達州的別墅相見，之後馬斯克又與川普的商界、媒體界大金主們越走越近，一起舉辦「反拜登」造勢活動。川普險些被暗殺後，馬斯克便在第一時間跳出來表明：「我完全支持川普總統，我希望他能迅速康復。」
從這之後，這兩個「自我比頭大」的政商名人終於正式開始了原先看似不可能的跨界合作，並在美東時間 12 號晚間 8 點半於 X 平台上展開了這場長達近兩小時的直播「專訪」。
創下歷史的「政商線上對談」，聊了些什麼？
那麼，這場對談到底聊了些什麼，又造成哪些效應呢？
我們先看看其「影響力」：根據 X 官方所釋出的數據，在 12 日晚間 7:47 到 10:47 之間，川普在 X 上的直播室共有 7,300 萬次瀏覽。而在同段時間，在 X 平台上共有 400 萬篇推文，在討論馬斯克與川普的對談，並一共產生了 9.98 億次瀏覽。
而馬斯克對川普的這個「專訪」不僅僅在短短 3 小時內創造了近 10 億的線上聲量，根據川普團隊引述 X 平台的資料，從 12 號傍晚到 13 號中午，更有 2,500 萬個 X 使用者從頭到尾聽完了對話，且總體觸及達到了 29 億次。在直播當下，則大約有 150 萬個同時在線聽眾（且直播實際開始時間因技術問題而延後，否則同時在線人數極可能更高）。
這流量上的巨大成功，不僅寫下了美國選舉史上社群媒體直播競選活動的一筆紀錄。也讓川普團隊與親共和黨媒體、自媒體們紛紛稱這次的直播為「世紀訪談」（the interview of the century）。
但兩人這兩小時的訪談，究竟聊了些什麼？其實整體而言，仍大多不脫「互相吹捧、支持」，與同聲批評民主黨總統候選人賀錦麗的範疇。席間，川普甚至一改他原先質疑電動車的立場，稱讚馬斯克的特斯拉電動車公司，並說該公司的產品「很好」。
馬斯克在對話中，也絲毫不掩飾他對川普的支持。根據美國保守派媒體新星 Charlie Kirk 轉述：
「我之前都不太涉足政治⋯⋯但他們（指主流媒體）試圖把我描繪成極右派。這非常的荒謬。我喜歡製造電動車⋯⋯我也曾經支持過歐巴馬，之前甚至曾排隊等了 6 個小時，只為了握上歐巴馬的手⋯⋯。我以往都是個溫和派的民主黨支持者，但我覺得我們國家正處於一個關鍵的時刻⋯⋯對於那些在中間派陣營的，我認為你們應該支持川普當總統。」
馬斯克對「覺醒文化」與主流媒體的「切身之仇」
至於馬斯克為何一改先前態度，「戮力挺川」？在這場直播和他近期的一些訪談中，也有更為完整的說明。
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當馬斯克其中一個兒子接受變性手術成為女性後，於他曾痛心疾首地說：「『覺醒病毒』（woke mind virus）殺死了我的兒子。」他告訴美國保守派媒體《每日電訊報》（Daily Wire）：「我基本上是被騙著為我一個兒子簽署了同意變性手術的文件。這發生在我對情況還沒有任何了解之前，而且當時正值新冠疫情期間，所以我當時感到非常混亂⋯⋯後來我被告知他（馬斯克的兒子）可能會自殺。」他又說：「在那（兒子變性，且與馬斯克斷絕關係）之後，我發誓要終身致力於摧毀這種『覺醒』病毒⋯⋯。」簡言之，馬斯克主觀認定，在當今美國社會中被「進步派」大肆宣揚的性別認同自主等觀念，直接或間接導致他「失去」了一個兒子。
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則可能出自馬斯克對所謂「主流媒體」的厭惡，這點我們從他自己的 X 平台帳號亦可窺知一二。自從馬斯克與民主黨分道揚鑣之後，美國多數主流媒體（如 CNN、紐約時報等）對他並不是特別友善，尤其在馬斯克買下推特後，他更認定主流媒體因此視他為媒體界的市場競爭者。馬斯克「自由奔放、做自己」的個性，也終究讓他與規矩甚多的主流媒體界水火不容。
他也在訪談中批評美國的主流媒體，指出這些媒體需要對他們的消息來源、政治傾向和偏見更加地透明（充分揭露）。而當馬斯克得知在直播之後，前述這些主流媒體鋪天蓋地批評他與川普的對談，他的反應是：「一整面牆的負面頭條實在是太容易預測了！這樣只會讓更多人親自去聽聽對話，然後發現傳統媒體是多麼地欺騙他們！」
除了多數時間兩人「同仇敵愾、相互支持」的對談之外，這次對談當然也包括少數關於政策方向的討論、甚至意見相左的短暫過招，這點我們接著在接下來的評論一併討論。
評論：「世紀訪談」如何影響美國政局？
從這場訪談與川普和馬斯克的「跨界合作」中，筆者有以下幾個觀察與評論，供關心本次大選與美國政局的讀者朋友參考。
首先，馬斯克似乎深信更為直接、草根、參與性高的民主過程，他的 X 平台也適合乘載這個使命——X 做為一個「人人都可以是新聞平台」的社群媒體，對馬斯克來說，也是與主流媒體「偏見」抗衡的利器：「來自實際領域專家和在地人士的公民新聞，遠比傳統媒體更快、更準確，且偏見更少！」
而這點正中川普下懷，讓川普本人能夠以他向來自我標榜且擅長的「真實、無濾鏡、直接」的方式面對選民。
川普的推特帳號原本在 2021 年 1 月 6 日的「國會山莊騷亂事件」後被暫時停用。直到馬斯克買下推特平台並改名為 X 後，在 2022 年 11 月，馬斯克便透過「X 使用者公眾直接投票」，經 1,500 萬用戶參與，決定恢復川普的帳號。
而川普在恢復帳號之後，仍經營著自己擁有的社群媒體 Truth Social，如他在今年 7 月的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進行途中，搶在大會表訂時程前於該平台宣布副總統候選人人選范斯。但在經過 3 年多只有一篇 X 推文的消沉，川普突然於 8 月 12 號下午在 X 平台上貼出許多競選短片，並預告自己當天晚上與馬斯克的直播節目。在 Truth Social 的投資者得知自己投資的媒體不再擁有川普的「獨家消息」之後，Truth Social 的股票也應聲跳水。這讓原先就虧損的 Truth Social 媒體平台岌岌可危。
其次，如同前面所說，即便許多人可能是帶著觀看「專訪」或「訪談」直播的預期，點進川普的直播空間，但這次的訪問其實更像是兩位「流量天王」像朋友一樣在酒吧裡聊天，因此與其說是溝通「政策」、不如說更像是宣傳兩人的「個人品牌」。
而川普跟馬斯克顯然都不認為賀錦麗、拜登與民主黨的其他政治明星，有辦法向他們如此「親民」且在整整兩小時的對話中「不照稿、做自己」，如馬斯克在川普提出此觀點時說：「確實，跟他們講話就像在跟 NPC 對話一樣。」
至於政壇乃至產業界最為關心的，如今馬斯克到底對川普有多少，套我朋友所說的，「正面」影響力？這可能只有川普自己知道了。但在這次的對話中可以觀察到，當馬斯克嘗試加入更細緻的論述時，川普幾乎不會反駁。過去以川普對自己政策平台的「強大信心」，讓即使是他身邊的核心人士，也很少能在公開場合為川普所說過的話加入更多詮釋，但顯然馬斯克在這次對談中，在全球聽眾面前展示了他能與川普對談時這麼做的能力。
如據《華爾街日報》整理，當川普提到來自美國南方邊境的非法移民時，他認為這些人是些罪犯及「沒有生產力的人」；馬斯克則說：「他們大部分其實都是善良且勤奮的人，但當然也有一些人不是」。而當兩人討論到美國的能源問題，川普認為美國仍然能夠持續依賴石油幾百年，馬斯克也輕微地反駁：「我的估計會比那個稍微激進一些，但如果我們能在 50 到 100 年後能夠大部分達到可持續的發展，我覺得我們就會是OK 的。」
很明顯馬斯克在這次對談中，數度嘗試將川普導往「較為中間」的政策路線，而川普也在當下（罕見地）對這些過去自己強烈反對的觀點給予尊重、並未強烈反駁。馬斯克在對談中主動提出他有興趣在川普選贏上任後，「幫忙」審查政府支出及效率，川普也表示歡迎。
但我們必須注意的是，這絕不代表川普就因此認同馬斯克的主張，川普給予的正面反饋更是極為有限的。川普的個性人盡皆知，他不會輕易地受人影響。馬斯克能夠因為公開支持川普而實際影響多少政策，仍然是個未知數；同樣的，川普之後是否會長期活躍於 X，還是回去拯救他的 Truth Social，我們也不得而知。
但可以推論出的是，經過這次的川普—馬斯克對談，早已高度政治化的社群平台 X，將延續、且極可能持續衍生出美國政治自 2016 年以降「草根、直接民主」的種種新篇章。
執行編輯：任檥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