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比住在這裡更仁慈」客居黎巴嫩的他們,被迫面臨「不可能的抉擇」

由於恐懼和行動受到限制,在黎巴嫩東北部尋求醫療服務的敘利亞難民正面臨越來越多的障礙。弱勢群體獲得醫療服務的機會,不應因恐懼或威脅而受到阻礙;患者不應被迫在自身安全和尋求醫療協助之間做出選擇。
「死亡比住在這裡更仁慈」客居黎巴嫩的他們,被迫面臨「不可能的抉擇」

敘利亞難民兒童透過通風口窺視著帳篷裡面。「恐懼讓我一家 10 口人整天擠在帳篷裡。」36 歲的敘利亞父親瓦耶勒說。為了避免與當地居民的緊張關係,他的孩子們不再離開自己的 4x4 公尺帳篷去玩耍。黎巴嫩的歧視言論日益增多,兒童的精神健康首先受到影響。

Photo Credit:Carmen Yahchouchi@MSF

「我想去死。」敘利亞難民烏姆・哈塔布(Umm Khattab)說,多年來她一直以黎巴嫩東北部邊境的一個不牢固帳篷為家。「我們生活在持續的焦慮和恐懼中,死亡比住在這裡還更仁慈。」

她的話反映了黎巴嫩希爾米勒(Hermel)、卡阿(Qaa)和阿爾薩爾(Arsal)數萬名難民所面臨的嚴峻現實,那裡的乾旱土地上散佈著用防水布和廢棄物搭建的臨時營地。這些脆弱的避難所,幾乎無法抵禦惡劣環境,更無法抵抗黎巴嫩日益高漲的反難民情緒。難民擠在空間不足、地板泥濘、沒有暖氣的地方,每天還要奮力應付安全檢查站的恐懼和當地的緊張局勢。

不敢看醫生,就怕宵禁被捕

患有高血壓和糖尿病的 36 歲瓦耶勒(Wael)是名父親,他說:「恐懼讓我一家 10 口人整天擠在帳篷裡。下午 6 點後我們絕對不會離開帳篷,因為針對敘利亞人的宵禁在那個時間開始。孩子們從來不出門,因為要面對當地孩子的霸凌。」

無國界醫生團隊在兒童陪伴下,在黎巴嫩東北部卡阿的一個非正式帳篷定居點漫步。這個邊境城鎮的反敘利亞情緒高漲,影響了難民取得醫療服務的能力。圖/Carmen Yahchouchi@MSF

瓦耶勒多年來一直是無國界醫生在希爾米勒診所的病人,他因為慢性病需接受重要的藥物治療,但最近的措施使救命照護的取得變得越來越困難。

自 4 月以來,黎巴嫩為處理身份未登記人士的問題,加強了突襲和安全措施。因此,前往巴勒貝克—希爾米勒(Baalbek-Hermel)省的無國界醫生診所尋求醫療服務的敘利亞患者,由於恐懼和行動自由受到限制,面臨著越來越多的障礙。對於該省的許多難民來說,求醫的決定現在充滿了恐懼。瓦耶勒就是這樣的例子,他必須通過一個檢查站,才能到達希爾米勒的無國界醫生診所。

「當我去無國界醫生診所看病時,我總是覺得焦慮。」瓦耶勒坦言: 「我很怕安全檢查站。我的診是掛在 5 20 日,但由於該地區的執法行動,我不敢出去,所以我就決定不去了。恐懼導致我的血糖升高,我擔心血糖降不下來。」在這些執法行動中,持有過期證件的敘利亞國民經常在檢查站被捕,並被強行驅逐回敘利亞,通常沒有機會能聯繫他們在黎巴嫩的家人。

其他有慢性疾病的患者因害怕離開帳篷去領藥,而採取配給或完全放棄藥物的方式。在鄰近幾英里外的卡阿,另一位 36 歲的高血壓患者阿米爾(Amer)在 4 月就已把藥完全吃完了。

「我的藥用完了,但沒有辦法或勇氣再去領藥」,阿米爾說:「我常做惡夢,夢見自己被當局追捕。我不敢跨過檢查站,因為可能會和我的家人永遠分隔兩地。」

在黎巴嫩境內的 36 歲敘利亞難民阿米爾,手裡拿著已經空了的高血壓藥物包裝。黎國的經濟危機,加上最近的執法措施,使許多慢性病患者要獲得藥物成為一場惡夢。圖/Carmen Yahchouchi@MSF

「我有高血壓。」在阿爾薩爾,60 歲的塔拉勒(Talal)在他破舊帳篷的地面上說道。「兩個月前我開始吃藥,因為我的心跳加快,而且血壓經常高於正常範圍。」

塔拉勒能穿越阿爾薩爾山區獲取藥物的唯一方法,是一輛破舊摩托車,最近被沒收了。黎巴嫩最近在全國打擊未註冊車輛的行動,導致許多敘利亞人失去了摩托車,而在經濟危機後,摩托車往往是他們唯一的交通工具。「這是我們照顧自己需求的唯一工具。」他感嘆道。「如果我想去幫家人買食物,或去無國界醫生的診所看病和取得藥物,我需要租一輛摩托車或『嘟嘟車』,它比汽車便宜,但對我們來說仍然太貴。」

自 2010 年以來,無國界醫生一直在敘利亞東北部的巴勒貝克—希爾米勒省開展工作,十多年來持續為難民和當地社群提供優質和免費的醫療服務,包括兒科、性與生殖照護、慢性病治療、接種可預防疾病的疫苗,以及精神健康支持。目前,無國界醫生團隊在阿爾薩爾和希爾米勒分別經營一間診所,並透過合作醫院協助二級醫療服務。然而,即使有這樣的援助,隨著難民社群的恐懼加劇,錯過診所掛號的情況仍在飆升。

從阿米爾避難處數過來的兩頂帳篷裡,住著烏姆・奧馬爾(Umm Omar),不到一個月前,她才經歷過在家中生產的經驗。烏姆・奧馬爾對當晚羊水意外破了的記憶很模糊,但她清楚記得鄰居們對穿越軍方檢查站的恐懼,使她只能在帳篷的泥土地面上分娩,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面對生產的痛苦。

在黎巴嫩東北部的卡阿,一名敘利亞難民抱著她幫忙接生的一個月大的嬰兒。檢查站最近的執法措施和限制,影響了難民取得醫療服務的能力,迫使難民街坊們聚在一起為產婦進行臨時生產。圖/Carmen Yahchouchi@MSF

「我在夜深人靜時尖叫,沒有人能帶我去診所。」烏姆・奧馬爾在把新生兒包起來時說。「他們找來了這裡的一位難民朋友,他的媽媽曾是助產士。謝天謝地,她憑著對實務操作的記憶幫我把孩子生出來,但我仍無法離開營區為這孩子辦理出生證明。

心理健康惡化,所有人陷入死胡同

回顧過去,難民們常用類似的話語描述進入黎巴嫩的危險旅程,他們逃難時除了背上的衣服外身無長物,在黎巴嫩的山上尋找生存的希望。

他們最初受到寄宿社區的熱情歡迎,但隨著後來黎巴嫩經濟的崩潰,他們的避難所環境逐漸惡化。瑪雅(Maya)說:「一開始,當我們來到阿爾薩爾時,市政府幫助過我們。」,而她在黎巴嫩生活的時間比在敘利亞還長。「他們給了我們一些可以坐和使用的物品,然後他們幫我在學校註冊,於是我就開始上學了。當地人最初歡迎我們,並沒有讓我們感覺像陌生人。」

然而,隨著黎巴嫩的嚴重經濟危機進入第五年,黎國境內的敘利亞難民現在面臨著更多的不耐。經濟困難,加上對遷徙的恐懼,迫使難民須在安全和健康之間進行困難選擇;而難民目前甚至將他們的心理健康排在更低的順位。

「我們生活在持續的焦慮和恐懼中。由於這些執法行動和對孩子的擔憂,我甚至無法入睡。」自兒子在 2023 年底被驅逐出境以來便一直心力交瘁的烏姆・哈塔布說。「在這些行動發生當下,孩子們因恐懼和焦慮而心跳加速,然後我們只聽到這句話:『他們來了!』我試著安撫孩子們,但我內心其實比他們更害怕。」

黎巴嫩東北部的敘利亞難民瑪雅在阿爾薩爾自家的帳篷裡,抱著一隻她照顧的鴿子。瑪雅是一名寡婦,也是童婚的受害者,她遭受了嚴重的心理創傷,尤其是在她的女兒們因火災喪生之後。瑪雅正透過宣揚社區醫療和心理健康支持來找尋治癒自己和周遭親友的方法。然而,該地區最近的反難民情緒卻讓這件事變得困難。圖/Carmen Yahchouchi@MSF

無國界醫生駐巴勒貝克—希爾米勒的心理健康活動經理阿瑪尼・馬沙克巴(Amani Al Mashaqba)表示:「經過多年的流離失所,一些敘利亞難民出現了進一步的心理症狀。」

「由於反覆發生的危機事件,難民面臨著高度的心理困擾。我們的成人和兒童心理健康患者都回報了與經歷創傷事件有關的行為變化,他們的日常生活受到了影響和改變,所有的一切都跟過去不一樣了。他們外出的次數減少了,放鬆的時刻也減少了,家人被迫分開了,人們也變得不像以前那麼心胸開放了。大家都很累,他們有著不安全感,覺得沮喪和失落。他們的年輕人不知道如何應付生活──他們無法回去,但也無法前進,他們陷入了『死胡同』,一種永久的不穩定狀態,影響了整個家庭。

「每個人都處於緊張狀態。」烏姆・哈塔布說,無意間描述了創傷後發作的症狀。「當我們聽到有人大聲說話或有大的聲音時,我們會想到執法突襲開始了,然後就會感到恐慌。」在阿爾薩爾和希爾米勒的難民也提供了類似的證詞。

難民所遭受的身心損失是深遠的。「我們最大的希望是安全地生活,安全部隊不要靠近。恐懼是我們這裡的主要痛苦來源。」另一位難民說。這種普遍存在的恐懼不僅是醫療服務的障礙,而且是他們日常生活中始終揮之不去的陰影。

「相信我,如果我們在敘利亞是安全的,那我一分鐘都不會留在這裡。我們在敘利亞能做什麼?那裡已經一無所有了。現在我們希望去死,因為死亡比住在這裡還更仁慈。」烏姆・哈塔布說。

沒人該在安全和健康間做選擇

2011年開始的敘利亞戰爭導致了普遍的破壞和暴力,數百萬人因此流離失所至黎巴嫩、土耳其、約旦、伊拉克等鄰國和其他國家。持續的不穩定情勢使許多人認為敘利亞並不安全,難以返回家園。由於恐懼和行動受到限制,在黎巴嫩東北部尋求醫療服務的敘利亞難民正面臨越來越多的障礙。弱勢群體獲得醫療服務的機會,不應因恐懼或威脅而受到阻礙;患者不應被迫在自身安全和尋求醫療協助之間做出選擇。

「我所求的只是安全」──這請求呼應了對安定環境的深切渴望,而這種渴望解釋了當今黎巴嫩許多難民的經歷。

備註:為了保護隱私,本文中的姓名皆為化名。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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