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臺灣的私人美術館獲得英國國家藝廊(The National Gallery)在臺獨家合作機會,在複製歐風的場館裡展出多幅名家畫作,引起國人的搶購熱潮,儼然可稱上是今(2024)年臺灣暑假最熱門的文化盛事。
不僅如此,另一間私人美術館,同樣地引進歐美名畫、祭出超過 1,000 新台幣的門票費用,也激起輿論針對藝術欣賞、文化平權等的討論。
本文將從歐美 3 間博物館的體驗出發,提供幾個重新思考觀展的觀點,也盼臺灣在這股歐美名畫熱潮後,能留下更多除了「拍美照」之外的思考,更重要的是,未來能走出屬於自己的一條路。

英國國家藝廊:讓小學生「自在」觀展的美術館
成立於 1824 年的英國國家藝廊,由英國政府向富商購入的 38 幅畫作為起點,在今年甫滿兩世紀的當下,已經擁有超過 2,000 幅名作。
與多數歐陸美術館是由過去皇家所擁有、進而將其收藏轉換成為藏品不同,多半在英國國家藝廊的畫作都是由英國政府購入。與許多英國的國家博物館、美術館相同,英國國家藝廊是完全「免費」入場的,兌現了政府對於「文化平權」概念的承諾,而這項福利,也造福了來自全世界的遊客。

當門票收入直接化為零,零星的小額捐款自然不夠,因此在經費主要都得仰賴政府補貼的情況下,國家藝廊在過去也展開多次募款活動,並持續進行購畫計畫。到亞洲各國(包含臺灣)巡演所獲得的權利金、租借費等,也都會直接挹注於營運。
不過,鐵的事實是,這種盈利模式多半存在於過去殖民各國、獲取民脂民膏的國度的場館中。因此,雖然實際花錢觀賞名作非常重要,但無論是身在臺灣的策展方、抑或觀眾,都應將這些歐美的殖民黑歷史放在心中,除了學習藝術與文化外,更要提防自身不再繼續盲目地複製自我殖民。
回到英國,包含英國國家藝廊、大英博物館等博物館在內,每每在週間到訪時,總能遇到成群結隊的英國學生跟著老師一同參訪,有時在偌大的展廳內,還能看到孩子們自在地在不朽名畫前趴著臨摹──若在臺灣,這樣的舉動可能會立即被教師、成人遊客或場館志工所制止;然而,若以藝術教育養成的觀點來看,提供孩子們一個自在的空間,來培養對藝術的喜愛或素養,應更符合博物場館的教育目的。
總結來說,臺灣的藝術教育仍持續在發展中,雖然在西方文化蔚為世界主流下,名畫的收藏、取得確實困難,但重新檢視我們看待博物館的方式與教育意義,卻是一件現在就能做到的事。
瓦薩沉船博物館:從無到有的瑞典「本土」博物館

相比起英美法德荷等國,北歐的瑞典在藝術展品收藏方面,缺乏大量殖民地累積的雄厚資本,在這場藝術收藏大戰中似乎略遜一籌。然而,瑞典卻有一個原汁原味,並且供眾多當地研究者投入、在 Google 超過 5 萬個評論下仍獲得 4.8 高分的博物館:瓦薩沉船博物館(Vasa Museum)。
筆者實際到訪,從推開經過設計、無比厚實的大門,到迎面而來的 18 度均溫,以及巨型戰艦所帶來的視覺震撼,才短短幾秒,就讓人不太可能不給它滿分。加上這座傾全國之力興建的博物館,處處透露著用心的互動細節與呈現方式,從小孩到成人,都能在其中得到不少樂趣,可說是到訪斯德哥爾摩不可錯過的景點之一。
瓦薩號在 1626 年由當時的瑞典國王下令興建,在兩年內投入近 400 人至造船行列。但首次出航,瓦薩號才剛剛離開斯德哥爾摩不久後,即因設計不良加上出港時的幾陣怪風,讓大量海水從大砲孔湧入船艙內,最終在離岸不遠處沉沒……。
瑞典科學家 Anders Franzén 對於瓦薩號極有興趣,他從文獻資料中試著尋找這艘沉睡在海底的船。經過幾年時間,他與其他專家確認了沉船位置與狀況,並進行專業評估,到了 1961 年,瓦薩號終於被打撈上岸。

這艘全世界被保存最良好的 17 世紀戰艦雖然重見天日,但瑞典首先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彷彿「巨型拼圖」般的復原工程。於是,舉國上下的建築學、工程學、物理學、化學等領域專家率先投入;在過程中,研究人員於船艙內發現仍穿著當年服裝與鞋子的船員骨骸,考古學家、歷史學家遂成為團隊一份子;為了理解 300 多年前人們的飲食狀況,醫學、營養學專家也加入了。終於,在學界、博物館專業人士的整理籌備下,瓦薩號終於在 1990 年以博物館形式對外開放。
這座博物館在開館之後仍持續精進,諸多未解謎題,也在學者們的持續努力下逐漸解開。面對尚未釐清的難題,觀眾也在博物館的影片、文字描述之下,很自然地化身為瓦薩號的粉絲,盼望著專家學者們能繼續將其解謎。
從瓦薩沉船博物館的例子來看,其實任何一個國家都不需要單純欽羨由西歐、美國所掌控的館藏;從自身的歷史遺跡出發,不僅可能成就一間博物館,還能引領跨領域的研究投入。
反觀臺灣,當在交通建設、城市發展的過程中發現遺址時,我們目前仍多半採取「稍微挪動建設計畫、減少破壞遺址」的處理方式。以蘇花改工程於宜蘭南澳所發現的「漢本遺址」為例,即便人類學家劉益昌已根據出土文物稱漢本人為「最早臺商」,其可能改變整個臺灣歷史的定義,但當整體社會仍優先追求經濟發展、重大建設,政府自然不會投入足夠的文化教育經費,使得此處能否進一步被保存或有機會成為博物館,迄今仍是遙遙無期,令人不勝唏噓。
V&A 博物館:傾注畢生熱情的「導覽員」

在英國眾多博物館與美術館中,不少本地人最喜歡的就屬維多利亞和艾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簡稱 V&A),除了因為它是全世界最大的應用美術、裝飾藝術與設計博物館,其包羅萬象、兼具傳統與現代的展品,更是魅力所在。知名小說與電影《王室緋聞守則》中,身為英國王子的主角,也帶著男友於夜間潛入這間博物館,沉醉於他最喜歡的角落。
而讓我愛上這座博物館的,除了展品之外,更是館內「Highlights of the V&A」的導覽人員。與臺灣一樣,英國也有不少退休人士或有餘力的民眾,會到博物館與美術館擔任志工,我所參與的這場免費導覽活動的解說員,就是一位退休老師,看起來已屆臨古稀之年的她,精神飽滿地在開場時跟大家說:「我有好多想跟你們介紹的展品,所以請你們務必跟緊我。我走路很快,有時你們或許得小跑步唷!準備好了嗎?好,我們出發!」
事實上,在 V&A 服務的導覽人員清一色都是「極度熱愛」這間博物館,甚至從小就常來拜訪的民眾,也因此,他們每一個人都有私心最喜愛的展品,透過導覽的這短短一小時,將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塊與我們分享。
我永遠記得這位導覽阿姨,先把我們帶到日本展區,但她並非要介紹吸睛的武士盔甲,而是走到一旁展覽「根付」(Netsuke)的區域,帶我們觀賞這些搭配傳統服飾的雕刻品,並從口袋中掏出小時候奶奶為她製作的木製玩具,供我們觸摸與傳閱,成功地讓眾人更加理解這項展品的獨特性。
接著,我們馬不停蹄地走到 100 多年前、維多利亞女王特地要求從義大利複製或購回的雕刻品展廳。導覽員解釋,女王當年考量臣民多半無法出國,因此為了教育民眾,才做了這些投資與收藏。

很特別的是,我們還到了全世界的第一個博物館「美食區」:這裡是為了在工廠工作、只有下班後才有空來拜訪博物館的民眾而設,讓他們在觀展前有享用晚餐的空間。不過,雖然主要是提供給工人用餐之用,但當中的空間設計、雕飾也完全不馬虎,可以看見女王愛護自己人民的用心。
最後,我們回到日本展廳,聆聽了許多故事,這些資訊可能不是一般到訪民眾預期會聽到的,但多虧導覽員那熱情的雙眼,我深刻感受到博物館有著影響一個人一生的魔力。

暑假到了,臺灣大大小小的博物館、美術館,有著國內外豐富的展覽等著我們。從北美館、國立歷史博物館到故宮博物院,也都已經有完善的志工培訓系統,特別是故宮,志工們的專業水準更是國際級的。
期盼有一天,臺灣的博物館與美術館能更打破文化階級的象徵,成為所有市井小民都能自在進入、感受與學習的空間。當這件事發生之時,漢本遺址等文化內涵被眾人好好看待、珍惜與保護的一刻,也就不那麼遙遠了。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