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牆兩側的世界:一天內親訪以色列、巴勒斯坦,我看見了什麼?

對在歐洲待慣了的我來說,兩個國家明明那麼靠近,卻不能輕易跨過國界,感覺一言難盡。再去約旦時,以巴已經開戰,A 區雖歸巴勒斯坦管轄,卻多了以色列士兵駐守,景況也與半年前不同。
隔離牆兩側的世界:一天內親訪以色列、巴勒斯坦,我看見了什麼?

以巴邊境的隔離牆。

Photo Credit:愛玉子 提供

2023 年 7 月中,我在以色列參加為期一個月的夏季學校,課程結束後,獨自在以色列待了一週,把握時間遊歷耶路撒冷和約旦河西岸自治區(即巴勒斯坦領土一部份),一窺這兩個對多數台灣人來說有點「危險」,卻充滿神秘色彩的國度。當時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尚未開戰,我在西岸自治區也絲毫嗅不到火藥味。

2023 年 10 月衝突爆發後,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住過的學校宿舍因為鄰近加薩走廊,不幸遭到轟炸。

揭開約旦河西岸自治區的神秘面紗

拉馬拉阿拉法特之墓:阿拉法特是巴勒斯坦解放運動前領袖。圖/愛玉子 提供

考量前往西岸自治區的交通可能不太方便,我報名了從耶路撒冷出發的「約旦河西岸自治區一日團」。那天早上,團員們在青旅前集合,但小巴發車時仍不見導遊蹤影,問及旅行社工作人員:「導遊在哪呢?」工作人員似笑非笑地解釋,導遊是巴勒斯坦籍,會在隔離牆外等大家,因為巴勒斯坦國民不能進入以色列。

小巴駛出繁華的耶路撒冷新城,一路向東北開,原本乾淨的街道漸漸變得破敗凌亂,路上滿是大包垃圾和飄在空中的黑色塑膠袋,平整的柏油路也變得坑坑疤疤,交通秩序混亂不已。

離開耶路撒冷新城區約半小時後,終於來到隔離牆附近,路上有一面寫了希伯來文和英文的紅色告示牌,告知用路人他們即將進入巴勒斯坦自治區 A 區,以色列國民禁止進入,進入該區生命危險自負且違反以色列法律。

隔離牆外的告示牌,內容提醒以色列人禁止進入約旦河西岸自治區。圖/愛玉子 提供

根據 1993 年的《奧斯陸協議》,約旦河西岸自治區被劃分為 A、B、C 三區,其中 A 區完全由巴勒斯坦政府管理,居住人口最多但土地面積最小;B 區由以巴共同治理;C 區則完全由以色列管理,土地面積最大卻有將近一半是以色列屯墾區,住在 C 區的巴勒斯坦人不論是水、教育或醫療資源都極為糟糕,要去醫院或學校需要通過大量檢查哨,往往曠日費時。

小巴在隔離牆的檢查哨停了下來,配步槍的士兵上車一個個檢查我們的護照,並巡視小巴內有無可疑物品,大約 10 分鐘後才放行,後方等候車輛也早已排了 20、30 公尺長。小巴在隔離牆的另一側又停了下來,久候多時的巴勒斯坦籍導遊終於上車了。

那天我們去了拉馬拉(Ramallah)、耶利哥(Jericho)、約旦河畔伯大尼(Bethany Beyond)和耶穌出生地伯利恆(Bethlehem)。拉馬拉是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所在地,也是巴勒斯坦解放運動前領袖阿拉法特的安葬之處。與破敗的東耶路撒冷郊區相比,拉瑪拉的街道相當乾淨且店家裝潢也很明亮,和我原本對巴勒斯坦的想像大不相同。

拉馬拉的街道乾淨且熱鬧,就像普通的城鎮一樣有自己的商業活動。圖/愛玉子 提供

約旦河西岸自治區 A 區保有較多自由,不會像東耶路撒冷居民淪為次等公民。東耶路撒冷的水塔有黑白兩種顏色,黑色是給巴勒斯坦人用的,每週只配水兩天;白色則是給以色列人用的,一週配水 6 天,因此東耶路撒冷的阿拉伯人常面臨無水可用的窘境。

接著,我們來到耶穌受洗的約旦河河畔,這是個很特別的地方,河的這岸是西岸自治區,對面是約旦,受洗地的約旦河寬大約不到 10 公尺,因此如果沒有士兵在約旦岸防守,巴約國界就像歐洲申根區一樣能輕易跨過。

耶穌受洗地:對面的塔樓是約旦的教堂,紅黑綠則是約旦國旗。圖/愛玉子 提供

那天行程的最後一站是以巴邊界的隔離牆,牆上畫了許多政治嘲諷塗鴉,當然也有小孩天真爛漫背著書包的背影,兩者形成鮮明對比,讓人深思戰爭對孩子造成的陰影。

和早上一樣,隔離牆兩側依然是等待通過檢查哨的長長車潮,不少卡車司機等得不耐煩,直接下車抽根菸和同行們聊天。等待,無止境地等待,似乎構成他們的生活日常。

巴勒斯坦導遊告訴我們,巴勒斯坦居民要出國可說是難上加難,首先要等待數年才能獲得向以色列政府申請的護照,即使護照到手也不能輕易搭上飛機,因為約旦河西岸自治區(或可說整個巴勒斯坦)沒有機場,巴勒斯坦人又不能隨意入境以色列,因此必須搭 3 天的車到達約旦首都安曼的機場,從安曼機場起飛。導遊描述這些時,語氣沒有慷慨激昂、憤怒難平,反而出奇地平靜,同行旅客問他不覺得生氣嗎?導遊只是淡淡地說:「沒什麼好生氣的,事情就是這樣。」

後來,導遊沒和我們一起回耶路撒冷,而是在隔離牆的西岸自治區側下車回家。即便他每天都帶著一群來自耶路撒冷的遊客,但他這輩子還沒去過耶路撒冷。

直擊耶路撒冷西牆下的安息日慶典

從城牆眺望西牆和清真寺:人潮聚集的地方是西牆,後方建築則為金色圓頂清真寺。圖/愛玉子 提供

那天晚上,我回到耶路撒冷參觀舊城區,在西牆外碰到和我年齡相仿的猶太女孩瑞塔,我問她西牆內的男人們都唱什麼歌?禱告內容大多是什麼?話匣子一打開就聊了起來。

我們聊了猶太教和基督教信仰,也聊了東亞和歐洲文化,瑞塔說以色列女孩大多很迷韓國和日本明星,她最大的願望是去日本或韓國當外交官。我說我的夢想是環遊世界。

瑞塔帶我爬上耶路撒冷舊城的城牆,從高處可以將整個耶路撒冷一覽無遺,清真寺塔頂的新月會在夜裡點亮螢光綠的燈,猶太會堂的大衛之星則是藍色的。那天晚上整個耶路撒冷都在放煙火,瑞塔說是因為巴勒斯坦中學今天高考放榜,全城放煙火狂歡,我才想到白天在拉馬拉時看到很多學生站在小貨車後面對著天空鳴槍,氣氛歡樂。在耶路撒冷,人們放煙火通常有兩個原因,其一是婚禮,再來就是以色列人或巴勒斯坦人學校的慶祝活動。

西牆上,磚塊裂縫間塞滿密密麻麻的字條。圖/愛玉子 提供

瑞塔帶我回到西牆邊,邀請我和猶太人慶祝安息日開始。西牆又稱為「哭牆」,位於金色圓頂清真寺下方,因為任何非穆斯林都禁止在圓頂清真寺內禱告,因此猶太人和非穆斯林會在西牆禱告,西牆牆面的磚塊裂縫間,塞滿了禱告者寫給上帝的小紙條。

進入西牆前要先經過安檢,過完安檢就會分成男左女右,分別進入西牆前兩個分開的區域。男孩們多會戴猶太小圓帽,較年長或熟讀經書的男性則會配戴很高的猶太大禮帽,女生則多穿過膝洋裝。

安息日的西牆(女生):大家圍成圓圈跳舞唱歌,原本持槍的女兵也放下武器加入。圖/愛玉子 提供

每週五,日落後即是安息日的開始(因應日落時間,每週安息日開始的時間都不一樣),猶太人不論男女老少都會聚在西牆下,年輕人會手拉手圍成圓圈,在空地上非常開心地唱歌跳舞,即使是原本配著步槍守在入口處的少年兵,日落時間一過,也會立刻放下槍枝加入舞蹈行列,氣氛歡樂和諧,讓人完全忘記他們本來是拿著步槍的人。

相較於女生單純牽手圍圈唱歌跳舞,男生會圍圈輪流把人拋到空中,大家再衝過去把他接起來,瘋狂程度不輸臺灣大學生的迎新或營火晚會。廣場最前方和最後方提供免費的聖經和妥拉(猶太教經典,通常指聖經舊約前五章),也有椅子可以坐或墊子可以跪著。瑞塔說週五傍晚的慶祝活動,類似於歐美週五晚上的 Party Time,都是慶祝一週結束、週末開始。

安息日的西牆(男生):男人大多戴著小白帽或黑色大禮帽,聚集在西牆下參加慶典。圖/愛玉子 提供

那天和瑞塔對話,有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當瑞塔說猶太人最常禱告彌賽亞趕快再來,因為我自己是基督徒,當下差點脫口問耶穌不就是彌賽亞?還好話出口前及時想到,才沒說出,但也讓我反思不同宗教間的對話其實是很有趣的互動。

在一天之內造訪巴勒斯坦、聽巴勒斯坦導遊描述他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又和猶太人一起參加安息日慶典,是很特別的體驗。慶典結束後,我曾簡短地問過瑞塔,她對巴勒斯坦人的看法是什麼?她只是嫌惡地說巴勒斯坦人「和畜生差不多」,甚至「根本不該存在於這世界上」。當下我雖然震驚,但也意識到不要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畢竟跨文化交流的過程中,對彼此的文化和歷史抱持一定敏感度很重要。

後記

那次造訪西岸自治區的受洗地之後,經過半年,我拜訪了約旦,並參觀約旦那側的受洗地,對在歐洲待慣了的我來說,兩個國家明明那麼靠近,卻不能輕易跨過國界,感覺一言難盡。再去約旦時,以巴已經開戰,A 區雖歸巴勒斯坦管轄,卻多了以色列士兵駐守,景況也與半年前不同。

以巴邊境隔離牆上的畫。 圖/愛玉子 提供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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