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is a true story.（這是一個真實故事。）
當你在觀賞影集前，看到這行字，會產生什麼樣的感受？對於角色的經歷感到更加膽戰心驚？或渴望上網查出劇中角色對應的真實身份？
Netflix 影集《馴鹿寶貝》（Baby Reindeer）在正式開展故事之前，便告訴觀眾「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在節目獲得大量迴響與討論度後，不少人對於劇中展現各種瘋狂騷擾行徑的瑪莎（Martha）一角感到十分好奇，於是，影集上線不到 4 天，網友們透過劇情所給出的線索，循線找到了真實世界中的瑪莎：Fiona Harvey。
一瞬間，Fiona Harvey 的私人帳號湧入大量攻擊、謾罵，甚至是死亡威脅。根據《衛報》報導，現年 58 歲的 Fiona 為了替自己澄清，接受英國知名主持人 Piers Morgan 的訪談；在節目中，她否認了《馴鹿寶貝》對她作出的多項指控，包含跟蹤主創（故事中男主角的原型）Richard Gadd、攻擊其女友、聯繫其父母等等。不僅如此，她甚至揚言要對 Richard Gad 和 Netflix 採取司法行動。
《馴鹿寶貝》並非個案，許多標榜「真實故事」的影集，都在真實世界裡掀起軒然大波，引發各種熱議。究竟這類打著「真實」旗幟的影視作品，為何能有如此龐大的商機？故事裡的「真實」又如何影響著我們的觀影體驗？當「真實」可以被大量消費，將可能衍生出什麼社會議題？本文將以《馴鹿寶貝》出發，探討「真實故事」不容小覷的影響力。
「真實」影視作品蘊含的龐大商機
還記得兩年前強尼戴普（Johnny Depp）和安柏赫德（Amber Heard）的訴訟案嗎？當時這場「世紀官司」幾乎引起全球狂熱，強勢佔領各大媒體頭版新聞，網路上無數迷因和法庭片段如病毒般擴散。沒想到，隔了一年，Netflix 將其拍成紀錄片《強檔官司：強尼戴普訴安柏赫德案》，毫不避諱地消費名人的私生活。
只不過，強尼戴普的紀錄片是在「真實事件」發酵、累積足夠熱度後，確認有龐大市場才製作的；《馴鹿寶貝》則是在節目的「真實宣稱」與精良製作取得關注後，才開始引發外界對於「真實事件」的廣泛討論。但無論如何，我們仍可以從上述兩個案例中，看出大眾對「真實」的渴望，塑造了含有廣大商機的娛樂市場。
當節目宣稱這故事是「真實」的，某種程度上來說，便是為了要讓整體觀影經驗更寫實、更投入、更身臨其境，因為這一切不再是「虛構」的故事，而是活生生在你我周遭上演的新聞。
國立中正大學傳播學系簡妙如教授，曾在其論文《全球化的「更真實」狂熱：真人實境節目的心理技術》中提及，過往我們對戲劇節目的共感，是明知道其是虛構的，但只要能從劇情中捕捉到與日常生活共鳴之處，便能讓人感動。「而真人秀所突顯的真實，卻不在於從虛構中獲取真實感，而是得真正遵守節目所做的真實宣稱。」
我認為，儘管強尼戴普的紀錄片與《馴鹿寶貝》皆非典型的真人秀，然而節目組均以「真實故事」為包裝，大力強調其「非虛構」的框架，同樣也是為了讓觀眾能擁有更佳沉浸的觀影體驗。一旦觀眾加倍沉浸在節目中，對產製端來說，他們將更容易獲得「情感經濟」（Affective Economy）與「互動經濟」（Interactive Economy）的效益。
「情感經濟」指的是消費者（觀眾）一旦對產品（節目）有更深的情感認同，將會提升其忠誠度（當然也有時可能會對品牌端造成反效果）；「互動經濟」則是指，消費與生產的界線被打破了，觀眾本身也可以是生產者，在網路上討論節目訊息、辯論細節的真假，從而替節目增加曝光與商品價值。
這兩者通常是交互影響的，以《馴鹿寶貝》來說，當觀眾對其情感投入越來越深，便會自發地到網路上搜尋更多資訊，參與其他觀眾群的討論，或者是在網路上針對節目細節提問，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與求知慾。正因如此，Netflix 才會刻意以「真實」作為噱頭，因為沒有什麼比讓「觀眾」本身成為節目「積極推廣者」還要更好的行銷方式了。
逐漸失控的「馴鹿效應」
然而，現在看起來，這股真實的「馴鹿效應」似乎已經逐漸失控了。觀眾不必等待《馴鹿寶貝》會不會製作第二季，因為現實世界的發展，就已經是充滿爭議與衝突的「第二季」了。
飾演女主角瑪莎的演員 Jessica Gunning 在《BBC》訪問中，針對網路上瘋狂的獵巫現象表示：「部分粉絲誤解了節目的重點，這部戲並沒有所謂明確的加害者與受害者，瑪莎和唐尼（男主角）是因『孤獨』而相互交集。」
另一方面，編劇、製作人兼男主演的 Richard Gadd 也在其 IG 限時動態中呼籲：「請不要猜測真實人物可能是誰，這不是我們節目的重點。」他向《The Hollywood Reporter》透露：「我希望大家能將這部作品當成藝術品欣賞，即使它是根據真實事件寫成，它仍是建立在虛構的領域中。」
Richard Gadd 表示，若他真的想要揭露這些人的真實身份，當初就會製作成「紀錄片」而非「影集」──這其實反映了在影視產業中，「商業」與「娛樂」的衝突。
對於 Netflix 來說，「真實」的標籤是博眼球的關鍵，「市場」是最終目的；對於揭露自我創傷、將個人經驗製作成影集的 Richard Gadd 而言，他渴望說出自己的故事，也期望能達到藝術上的成功，創造演藝職涯的高峰。
換句話說，我認為「真實」標籤對於 Richard Gadd 來說根本不是重點，因為真實世界本就不可能存在《馴鹿寶貝》中的精準打光、背景配樂，以及高潮迭起的情節設計與剪輯。製作這部劇的初衷，是為了讓觀眾理解人性的各種面向，他說：「我想《馴鹿寶貝》之所以如此突出，是因為它讓每個觀眾都能感同身受，是混合黑暗、現實與充滿挑戰性的，每個角色都是善良與邪惡的混合體。」
事實上，光是從《馴鹿寶貝》的敘事脈絡與人物設計，就可以看出其製作目的不在於「賞善罰惡」──不論是跟騷者瑪莎，或是被跟騷者唐尼，都有讓人共情與無法理解之處，誠如 Richard Gadd 所說：「我看到的是迷失了、應該得到體制幫助的人，卻沒有得到幫助。」也因此，《馴鹿寶貝》的結局並非收束在瑪莎的鋃鐺入獄，因為「壞人得到懲罰」並非本劇的最終目的。
可惜的是，並非所有觀眾都能認同和理解 Richard Gadd 的初衷，在社群媒體當道的時代，觀眾的「能動性」（Agency）很強大。曾有人傳給 Richard 一段影片，聲稱影片裡的人就是泰瑞（他在劇中愛上的跨性別女子），但他根本沒有見過那個人；他無奈地表示：「網路這種東西就是這樣，我只能任由它發展，就是這樣。」
改編真實故事時，我們能做什麼？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標榜「真實」的影視作品，難道真的只能放任網友大肆肉搜、獵巫，傷及無辜嗎？
採訪 Fiona Harvey 的主持人 Piers Morgan，在訪談節目後反思，「真正關鍵的問題在於，Netflix 是否誹謗她。如果你指控一個人是被定罪的跟蹤狂，但實際上他不是，那將會是很嚴重的錯誤。」這名主持人認為，Netflix 並沒有履行保護 Fiona Harvey 身份的責任。
根據《鏡週刊》報導，英國國會的文化、媒體和體育委員會向 Netflix 代表提問，該代表針對大批網友的肉搜行為表示：「歸根究柢，很難控制觀眾的所作所為，尤其是在這個一切都被社交媒體放大的世界。」他認為，保護當事人的身份不被揭露，可能會導致這個故事不再是 Richard Gadd 的故事，破壞了故事本身的意圖。
這明顯是「比例原則」的問題，究竟是保護故事相關當事人的隱私重要，還是維持故事的完整性重要？
BBC 的一名製作人指出，如果是 BBC 來改編這齣劇，會做更多調整，讓觀眾更難識別瑪莎究竟是誰。
畢竟在社群媒體的時代，網友們樂於扮演偵探，期望能透過肉搜和一系列的取消與抵制行為落實「私刑正義」，但這些行徑往往會導致許多反效果，造成無謂的獵巫現象。例如，網友們錯誤指認編劇兼喜劇演員 Sean Foley 為劇中對唐尼以毒品誘姦、性侵虐待的人物，導致 Sean Foley 不得不報警處理。
總結來說，影視產製端在面臨真實故事改編的作品時，應有兩點需要特別注意：
第一，更加注重「匿名性」，竭盡一切敘事技巧，如更改其職業、年齡、性別、慣用語等方式，讓無所不用其極的網路使用者失去所有能追蹤到本尊的「線索」。
第二，節目應更嚴加遵守其作出的「真實宣稱」，尤其是犯罪類型影集，往往涉及嚴重的犯罪指控。倘若節目為了戲劇效果，替某個角色貼上罪犯的標籤，將會嚴重影響他們的聲譽。
這同時是「消費真實」的危險之處，亦是「情感經濟」的陰暗面。當觀眾發現節目製作方並沒有恪守其真實宣稱，所有投注的真誠情感便會瞬間被撤回，進而導致排山倒海的質疑聲浪，甚至是抵制風潮，若真有這樣的現象發生，恐怕將是兩敗俱傷。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