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提到「跟蹤」、「性騷」或「性侵」這些字眼時,你腦海裡會首先浮現怎麼樣的畫面?
多數人可能會先聯想到,猥瑣暴力的男子和手無寸鐵的柔弱女子。這是人們共同的刻板印象,或者說,大數據所投射出來的圖像。那麼,那些無法被歸類在典型跟蹤事件,被社會噤聲的故事呢?
根據相關數據,在英格蘭與威爾斯,每五個女生就有一位曾被跟騷,每十個男生也有一位曾被跟騷。另外根據英格蘭及威爾斯皇家檢控署(Crown Prosecution Service,CPS)的資料,在所有的跟騷案件中,最終只有 1% 被起訴立案。
Netflix 近期討論度極高的影集《馴鹿寶貝》(Baby Reindeer),講述的正是關於男性遭跟蹤、性騷擾以及權勢性侵的故事。這部影集深入刻畫男性受害者的矛盾心理,同時也推翻了我們對於加害與被害關係的二元想像,犀利剖析人性的繁複與多變。
註:本文乃針對影集內容評析,而非針對真實事件。以下文字亦會提及部分影集劇情,請斟酌閱讀。

關於「被害者」的刻板印象
綜觀《馴鹿寶貝》,無非是在「建造」與「拆除」刻板印象間周旋,前一秒你才納悶角色「怎麼不這樣做」,下一秒便能恍然明白,事情遠比我們想得還要複雜。
「男性」作為性騷案件的「非典型」受害者,經常遭受的最「典型」質疑就是:身為「男性」,你難道沒有能力自己解決嗎?劇中警察對唐尼(Donny Dunn)說,除非有明確的威脅,否則很難立案處理。這不僅是一種墨守成規的公務員心態,更點出這名警察(乃至整個社會)認為,男性在面對女性跟騷者時,應該有足夠的籌碼與其交涉。
然而,事實是,男性在面對騷擾甚至是侵犯,存在諸多舉報困難的窘境,而這泰半來自與外界「偏見」的拉扯。例如,男性應該要對異性釋出的「好感」(實際上是騷擾)感到自豪,而非將其扭曲成「犯罪」。
再者,許多男性在感到遭受侵犯時,是難以啟齒的,因為父權的框架會使得他們認為這有損其男子氣概(masculinity),一旦坦言,便守不住男性自尊,間接承認自己是連女性騷擾都無法正面對決的「不合格男性」。
劇中有一段令人頭皮發麻的侵犯場景,瑪莎(Martha Scott)以開玩笑的方式追著唐尼,最後將其制伏在牆上,強行觸碰他的下體。唐尼並沒有反抗,他嚇到了,他完全不敢移動。
這樣的描繪其實非常寫實,根據《換日線》專欄作者林薇 Vivi 撰寫的文章,對於性侵事件最常見的錯誤觀念,是大眾假設面對他人的侵犯,應該會立即反抗或掙扎。「我以為我會反抗,但我只是,愣住了」這才是性侵受害者更普遍的反應。蘇格蘭於 2017 年發起 #ijustfroze 運動,就是希望能讓更多人理解,所謂面對性侵的「正確反應」是不存在的;無論是起身抵抗,或是凍結停滯,都是有可能的。
唐尼對瑪莎的「有毒同理」
「你怎麼拖那麼久才報案?」

當面對警察的困惑,唐尼遲疑了。這樣的「遲疑」其實代表著,一個人必須要清楚認知到自己被侵犯,才有可能去向警方舉報。在這之前,可能是無數來回的內心協商與糾結:他/她這樣的行為算是「騷擾」嗎?會不會是我「小題大作」了?而《馴鹿寶貝》所描繪的遠不只是如此,唐尼實際上對瑪莎存在一種「有毒同理」(Toxic Empathy),使得他延遲了報案時間。
唐尼在劇中有一段讓人心碎的獨白:「性侵會讓你變成這樣,讓我成了,吸引一堆怪人的 OK 繃。他們聞得到這個開放性傷口。我知道她瘋了,很危險。但她巴結我,這樣就夠了。」原來真正讓唐尼撲火似跳進坑裡的,是過往遭影視界大老誘姦的創傷經歷。他的靈魂早已破碎,狼藉不堪,滅頂的孤獨讓他幾乎窒息,以至於就算知道瑪莎是危險的浮木,他也想抓住。
還記得開場唐尼和瑪莎在酒吧相遇的那一幕嗎?在瑪莎推門進來,唐尼看見她的第一眼,他就對她感到同情。他開始想像她孤單的求學生涯、遭霸凌和訕笑的過往,這些情緒體現的,是唐尼極欲在他人身上尋找自己,那個受了傷的自己。藉由過度的「共情」,不僅僅是為了擁抱對方的脆弱,更是為了安撫還流著血的自己。
「當一個人過度認同他人的情緒、感受並視為是自己的。他人的焦慮與壓力,使自己忽略了原有的任務與責任時,稱之為『有毒同理』。」唐尼對瑪莎「有毒同理」的背後,是他渴望被矚目、被看見的需求,更展現了他被性侵後,期望他人認可、讚賞自己的渴求。也因此,他和瑪莎之間近乎病態的依附關係,使得他們也顛覆了典型加害者與被害者的關係。
唐尼需要瑪莎成為他得以「自愛」的鏡子,瑪莎則需要唐尼的「同情」讓她能沉浸在夢幻的浪漫愛裡。在這樣相濡以沫的關係裡,「加害」與「被害」並沒有絕對。
唐尼明明可以避開那些陷阱,可以拒絕瑪莎的交友邀請,可以選擇放任瑪莎繼續在公車亭挨餓受凍地等待,但他沒有。另一方面,即使瑪莎的行為脫軌失序,也不難看出她有多需要別人施捨的同情,他人的玩笑、親近與理解。只可惜她錯把這些善意全當作是「愛」。
這場悲劇似乎是無可避免的,從那杯出於同情而請的茶開始,就注定了,這兩個自我厭惡、帶著創傷的淪落人,將再一次把彼此耗盡。
結局寓意:主客對調,與自己和解
那麼,這場悲劇,有結束的可能嗎?
唐尼在發現自己其實還沒準備好面對當年的創傷後,感到十分懊悔與自責,他開始聆聽起那些瑪莎對他關懷與鼓勵的語音訊息,就這樣一路走到酒吧裡。正當他發覺自己沒帶錢包時,酒保說「這杯請你喝吧」,剎那間,主客關係被對調了。

故事的開頭源自唐尼請瑪莎喝的那一杯茶,在那時,唐尼是施予同情的「主體」;而如今,他成了被施予憐憫的客體。我認為這並不意味著他將成為第二個瑪莎,反倒是透過成為「客體」,他終於能肯定當初給予同情的自己,從「自我悔恨」的情緒中解放出來。
唐尼一直都知道這份「該死的同情」會把他害得很慘,但他無法控制。某種程度上,他甚至把自己的遭遇,怪罪在這份無以遏止的同情上。這讓他的「自我悔恨」變得更深了。他曾說過:「在這世上我還更愛一樣東西,那就是『痛恨自己』」,一個人要有多恨自己,才能夠使他失去愛人的能力呢?
唐尼對瑪莎的情緒是交織的。從他目睹瑪莎認罪的眼神中,可以看見慌張、同情、震驚和不捨。可明明一切夢魘正要結束,為何他仍感到悲傷?那是因為,曾經,瑪莎的存在能讓唐尼少恨自己一些。如今,一切都結束了,那些連環訊息的轟炸、威嚇、歇斯底里,或是蜜語甜言和近況更新,全部戛然而止。於是唐尼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
不過,幸好結局委婉地透露了與自己「重新認識」和「和解」的可能──正當唐尼聽見瑪莎訴說關於「馴鹿寶貝」(Baby Reindeer)的童年往事,準備要陷入同情氾濫的泥淖時,酒保的那句「這杯請你」將他硬生生地拉了回來,使他重新喚起自己當初請瑪莎喝茶的感受。他並沒有做錯,因為這就是人之常情。
一個人的療傷與蛻變,並不能假借對外界過度的投射。也就是說,唐尼不能一直倚賴瑪莎的崇拜和仰慕。就算同情、就算他在她身上看見自己,他也必須重新學會了解自己、認識自己,如此一來,才會存在與自己和解的可能性。
好在結局的那杯酒,讓我們看見了這樣的可能。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