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並不是只有王室、哈利波特和下午茶。
英國是工業革命的起源地,勞動階級的生活充滿挑戰與血淚——這或許才是台灣觀眾每每看英國左派導演肯洛區(Ken Loach)的電影時,會得到的感觸。
高齡 87 歲的肯洛區,被譽為「英國電影的良心」,曾以《吹動大麥的風》(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和《我是布萊克》(I, Daniel Blake),兩度獲得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他總是將鏡頭轉向社會底層與勞工權益,以他的社會主義關懷思維,觀照無力對抗政府體制與社會結構的人民。
肯洛區的全新作品,也很有可能是「封刀之作」的《老橡樹酒館》(The Old Oak),於 2024 年 3 月底在台上映。劇情聚焦曾經繁榮的英格蘭東北部礦區小鎮,酒館老闆看見遭受歧視的敘利亞難民與生活困難的當地小孩,試圖透過社會實踐,把分裂的社區重新凝聚起來。
透過《老橡樹酒館》,觀眾如何看見「真實」的英國?在這部肯洛區的息影之作裡,導演又留下怎樣的政治訴求與關懷?
肯洛區的敘事策略如何「接地氣」?
肯洛區電影最為人所知的特色,就是極度「寫實」、與勞動階層人民站在一起的「接地氣」,這樣的特色在《老橡樹酒館》當然也沒缺席。
本片的場景設定之所以強調「酒館」(Pub),是因為這是英國庶民文化裡極為重要的一環。英國酒館並非飲酒作樂的酒吧、酒店,比較像是一種介於餐廳與咖啡廳之間的場所,在各個城鎮裡都能看見;下班後或假日時,英國人常會約朋友一起到附近酒館喝杯啤酒、聯絡感情,若肚子餓了,多數酒館也都有提供點心或正餐。
因此,酒館文化在英國具有「公共性」,是可以讓社區居民、朋友自在聊天的場所,酒館主人通常也都十分健談。肯洛區巧妙運用這個英國在地元素,為電影設定了一種平易近人的氛圍,描繪一群居民在酒館裡談笑風生、討論社區議題。
此外,肯洛區也一如既往,大量選用素人演員演出電影角色。片中飾演酒館老闆 TJ 的演員,本身就曾在酒館工作;飾演敘利亞難民雅拉的演員,原先就來自敘利亞──這些實際經驗,讓片中表演更有可信度,也不會讓人感到常見的「富貴明星飾演平民角色」之彆扭感。

搭配素人演員的演出,肯洛區如常採取質樸的影像風格,以 35 毫米膠卷塑造出溫潤的畫面顆粒感,在攝影機運動方面亦不過度炫技,影像語言一切從簡,把表現空間留給演員,讓故事自然地生長出真摯情感。
從影像流露的政治訴求
本片主軸,再次展現出導演對於英國底層人民的溫暖關懷,充滿濃濃的左派意識。他以勞動階級的礦工為主角,講述北英格蘭的沒落小鎮,呈現後工業革命時代裡,不少鄉下地區的縮影。像片中這樣長期被忽視的小鎮,在英國比比皆是──我曾經撰文介紹的西英格蘭科茲窩(Cotswolds)鄉下小鎮,也是在紡織工業沒落後,逐漸老化、凋零的城市之一。
肯洛區在《老橡樹酒館》中,呈現了凋零小鎮裡的礦工後代,過著相當辛苦的生活,經濟情況不比大都市,小孩子也常常沒人照顧;與此同時,又加入了 2016 年因內戰危機,被迫移居到此地的敘利亞難民,他們被政府丟在小鎮,還得面對居民不友善的態度與歧視,同樣也在生活的夾縫中掙扎著。
從勞工階級到新移民,肯洛區的人物焦點透露出他的左派立場,他在片中所提出的解方──也就是社區居民聯合共餐、互相幫助,也展現出底層人民自立自強、團結一心的訴求,同樣具有社會主義色彩。

肯洛區的左派立場當然不是新鮮事,而這部新片的精神,也不只是過往作品的延伸,背後更藏有導演對當年英國極右派崛起的觀察。《老橡樹酒館》背景設定於 2016 年的英國,事實上,在 2009 到 2015 年間,正是英國反伊斯蘭極右派組織「英格蘭護衛聯盟」(English Defence League,簡稱 EDL)的活躍年間,該組織至今仍苟延殘喘地生存著。
根據《憤怒的白人:直擊英國極右派!》一書中的調查,當年的 EDL 與英國極右派,將恐怖主義、伊斯蘭與移民通通連結在一起,高聲疾呼「不說標準英文就得滾回家」、「英國已滿,不再接受移民」等論點;這與本片中小鎮居民的歧視話語不謀而合,可見肯洛區在台詞背後似乎意有所指,緊扣當時的社會脈絡。
然而,編導卻透過比以往都更溫柔的視線,讓整部電影沒有「壞人」,也為這些歧視者的行為建立起背後成因。透過男主角 TJ 的一席話,道出這些歧視者自己也都過得很辛苦:生活貧窮、小鎮沒落,卻不敢向上指責政府,只好依著生物欺負弱小的本能,向下把責任怪罪給更為弱勢的新移民。
肯洛區試圖在電影中呈現社會體制缺陷的「多元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單親的女性、被遺忘的勞動階級、被社會拋棄的失志中年男子、遭歧視的穆斯林難民……這些身分通通交錯出現在片中每個角色身上,顯示出社會問題的複雜性,非三言兩語就能簡單暴力地被解決。
息影之作,為世人留下什麼?
導演透過影像提出了社會問題,但這些問題真的能被改善嗎?
作為一位關注社會底層的導演,肯洛區能做的有限。一生中,他時常仗義執言,也用電影將社會議題顯露出來;在《老橡樹酒館》中,則將自己寄情於敘利亞女孩雅拉,重申影像具有的力量。電影以雅拉的黑白攝影畫面開頭,暗示著「影像紀錄」的重要性:既能定格呈現歧視的現況,也能將創作者的勇氣寄託其中。雅拉就曾有這麼一句台詞提及,攝影讓她看見希望。
當電影讓一群社區居民凝聚在一起,在酒館裡免費共餐,不同種族的人坐下談天,享受久未嚐到的飽足感,那一刻我已淚眼潸潸,因為霎時間意識到──這是肯洛區想在電影中帶來的「希望」,將影像作為先行的實踐,提出理想的可能性,描繪問題的美好解方。

然而,正如同肯洛區多數電影的「寫實」,本片結尾並沒有讓人物一帆風順,而是意義深遠地讓鏡頭停在一行人上街遊行的那一刻。導演在《老橡樹酒館》的最後一顆鏡頭,仍堅持著左派思想,相信「人民起身」才是改變社會的力量,正如同《我是布萊克》的結尾,老人上街抗議、畫牆壁一樣的精神。政府、政客或許失能,難以有效且有力地幫助人民,但人人都有改變的力量,是人民的團結為未來創造出可能性。
若《老橡樹酒館》是肯洛區的告別作,也將會是他留給英國社會最動人的影像遺產。超過 60 載的電影生涯,他要用藝術提醒世人:當我們胼手胝足、攜手團結,並接納同樣處境的生命,終能看見希望的微光。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