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一年一度的兩會在 3 月 4-5 日於北京舉行,這是國務院總理李強去(2023)年就任後,第一次在兩會上進行施政報告,海內外媒體都十分關注。本集邀請長期關注中國議題的《天下雜誌》研究主編辜樹仁擔任嘉賓,除了介紹中國政治體制與本屆「兩會」看點外,也將為我們分析中國政局變化對於台灣的關鍵影響。
問:兩會報告中公佈了中國 2024 年的國防預算為人民幣 1 兆 6,655.4 億元(約 2,320 億美元),年增 7.2%,為近 5 年最高軍費。同時,拜登在 3 月 11 日向國會提出的 2025 財年預算中,也增加了國防預算,其中更包含向台灣提供軍援的資金。國際媒體都很關心:兩強不斷增加軍費,對於區域安全有何影響?
中國國防預算的增加,不必然會帶來區域不穩定的威脅,因為其實日本、韓國、台灣也都在增加。台灣之前一直被說國防預算太少,GDP 佔比不夠要提高,尤其是美國給了很大的壓力。當然到底是誰先增加,造成其他人增加,這就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我們在這邊就不討論了。
中國大力發展國防現代化,當然跟他們本身國力有關。美國過去從一個弱國到強國,也是在一直在發展他的軍力。當他們的國家利益,從中國的國內開始外溢到國外的時候,它整個國家利益就會延伸到海外去。對他們來講,他們要怎麼樣保護他們的國家利益,當然除了外交跟貿易方面的手段之外,他們也需要軍事作為後盾。我們過去跟很多中國學者接觸,他們都有一個說法是,今天美國經濟繁榮,是有強大的軍事實力作為後盾的。

當然你整個國家發展,所有事情都要現代化,軍隊不可能不現代化,另外當然就是對台灣的意義。他們當然現在還是希望和平統一,但是他們總是要準備好,萬一有一天必須要用武力解決台灣問題的時候,在他們認知裡面,美國一定會介入,所以他們勢必要先打敗美國,或至少防止美國進來干涉或援助台灣。
另外一個就是要保護他們的經濟命脈。其實跟日本一樣,就是從整個台灣海峽、東海到南海,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個很重要的國際貿易的海運通道。中國幾乎大部分的進口能源、國際貿易,都是從那邊的海上進行,所以在必要的時候,他們覺得必須有軍事實力保護國家利益。
過去這個地方一直都是美國的飛機在飛來飛去,但他認為你在我家門口,為什麼是美軍的船跟飛機在飛來飛去?今天我的飛機在那邊飛一下,你就說破壞區域的和平、安全、穩定,就他們的立場看來是這樣。所以他們也要增加對這個區域的了解,包括空域狀況、水文、海底資訊,他們在台灣附近飛來飛去,也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問:你覺得現在中美的關係跟當年那個美蘇冷戰可以類比嗎?他們有一些什麼相似或不同之處?
我覺得差最多的就是在經濟。過去美蘇冷戰的時候,蘇聯它的經濟沒有跟全球連結,基本上跟西方世界是一刀切。現在中國的經濟跟全世界高度互相依賴,尤其是跟美國,其實就是全世界,它已經是數不清國家的最大貿易夥伴,過去也是美國最大的進口來源、最大貿易夥伴,所以說這個高度連結之下,美國你今天想要跟他脫鉤也好、去風險也好,你要怎麼做才不會傷到自己,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另外一方面,過去蘇聯的軍事力量很強大,可是科技跟經濟實力是遠遠不如今天的中國。這不是我說的,這是美國人自己說的。現任的美國副國務卿 Kurt Campbellk,之前在《外交事務》寫過一篇文章,他說中國是美國有史以來遇到最強大的競爭對手,遠比蘇聯要強大。我想這個是今天的中美競爭,跟過去美蘇冷戰時代最大的不同。
比較相似的地方,當然就是美國要打敗他的敵人,他們在歐洲有北約,在西太平洋有很多雙邊軍事同盟,像是美日同盟、美韓同盟,跟台灣雖然沒有邦交,但是其實是準軍事同盟的關係。過去美國是資源最多、軍力最強的國家,可是相比今天,一方面是其他國家都起來了,他的實力相對沒有以前那麼好;另外一方面是中國比過去的蘇聯勢力更強大,所以它更需要其他的盟國來應付中國。所以你會看到他現在越來越要求它的盟國要提高軍事經費,要求台灣要提高國防預算多買一點我的軍火;而且現在不只你要來跟我買軍火,而是說你要跟我一起合作來生產軍火。
問:李強在兩會上針對兩岸的發言,沒有提到「和平統一」,引發台灣媒體的諸多揣測,有人擔心中共已經不考慮「和平」手段,也有人認為是過度解讀。你怎麼看?
基本上,因為台灣問題不是總理的管轄範圍,所以每年總理在兩會上講到跟台灣工作有關的事情,就是重複已經既定的政策。至於沒有提到「和平統一」,我覺得不需要過度解讀,因為中共現在對台工作的大政方針已經決定了。
現在的大政方針到底是什麼?我可以稍微稍微講古一下,回到大概 2014 年的太陽花學運。我們知道 2008 年馬英九上台到 2014 年是兩岸大交流的時代,中共為了兩岸交流,送了很多人、很多錢、買了台灣很多東西。跟台灣交流了那麼久,結果居然 2014 為了一個服貿,發生了太陽花這麼大的事情,造成台灣的行政院長下台,然後 2016 年民進黨上台執政。這對他們來講,代表前面的工作失敗了。

理論上過去所謂的「以商促統」或是「以商逼政」在其他國家已有一些歷史,但他們沒有想到會發生這麼大的反撲,而且還是他們最希望成為未來統一主力的台灣年輕人,給了他們這樣的回應。所以後來他們對台工作的方向,用一句話來講,就是「自己的統一自己推」。他們到後來已經不是那麼在乎台灣到底誰執政,民進黨他們當然不期待,我認為他們也已經沒那麼期待國民黨了。就算國民黨執政,他們也不會真心推動統一,因為以台灣的政治現實不太可能,那個大趨勢已經變了,除非你不想執政。他們也知道,在台灣的主流民意已經沒有在考慮。
他們現在不再送人、送錢來這邊大交流,而是提出各種惠台政策,把台灣的人、錢、企業吸過去。中央提出要惠台之後,各地方都有各式各樣的惠台措施出台,跟你分享中國經濟發展的結果,這是胡蘿蔔的部分。那棍子的部分就是他會繼續施壓,利用各種灰色地帶的手段,像是軍機繼續在台灣附近飛來飛去;也會以經濟脅迫,針對 ECFA 下享有關稅優惠的品項增加關稅,阻撓台灣出口到大陸。
我覺得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是,在中美關係上,過去在阿扁時代一直流傳著一句話,就是說從北京到台北最短的距離是經過華盛頓。那個時候因為是美國跟中國政府打得火熱,美國在忙著反恐,需要中國的配合,也是中美交流很頻繁的時候。阿扁提出入聯公投,北京跟華盛頓都覺得台灣是麻煩製造者,所以要共同管理台灣。
今天這個似乎有這麼一點意味,你會看到中美之間好像在共同管控台海的風險。現在中美競爭雖然很激烈,但我們看到拜登跟習近平高峰會之後都有一個共識,就是我們需要管控競爭,不要讓它真的失控、打起來。台灣這次大選前後,我們看到很很耐人尋味的一點就是,美國好像在釋放很多訊息,最重要的一個訊息就是拜登在回答媒體問題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句「我們不支持台灣獨立」;然後包括 AIT 的理事主席跟他們國安會記者會又都再次重申,不支持台灣獨立,對於台灣海峽最終的解決方案,美國不持特定立場。

習近平曾經講過,台灣問題的終極解決,取決於中國經濟的發展。意思就是,他覺得只要中國的經濟實力繼續增強,台灣以後就會自動靠過來,所以說中國經濟發展得好,對於解決台灣問題是正相關的。
換句話說,中共到底會不會用武力來解決台灣問題,跟他們對於本身的實力有沒有信心,有很大的關係。他如果意識到本身的實力出問題了,又看不到和平統一的希望,那時候他可能覺得晚動手不如早動手。
問:兩會結束後,大家開始關注 520 賴清德的總統就職演說,會有哪些針對兩岸關係的發言,或者對於兩會的回應,你怎麼看?
我覺得兩岸關係以後會怎麼走,很大程度要取決於中美關係。我之前跟很多學者、專家接觸,有人提了一個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概念,他說現在其實已經沒有台海的兩岸關係,只剩下太平洋的兩岸關係。
台灣問題一直都是中美關係的核心,最近因為中美關係不好,這個問題就被更凸顯。過去中美關係好的時候,他們會來共同來管控這個問題,但是當現在中美關係很競爭的時候,他們在這個問題上面互信程度很低。現在華盛頓跟北京之間都在互控就是說,北京指控華盛頓說,你們在掏空自己的一個中國政策,華盛頓指控北京說,你在改變台海現狀。拜登跟習近平之間一直在溝通這件事情,雖然在競爭,但至少不要踩過這條紅線,不要過真的發生衝突,對誰都不好。

在這樣子的情況之下,我覺得賴清德 520 的就職演說應該不會有超出過去尺度的內容。通常台灣總統第一任的就職演說大部分都是四平八穩,但是最後到底會是哪一個賴清德總統──會是延續蔡英文路線,還是回到務實的台獨工作者路線,現在還看不出來。
問:中國的經濟對台灣影響甚鉅,如果初學者想要探究中國經濟接下來的發展,你會推薦大家關注哪些指標?
很多人會說中國的數據都是做出來,但是我覺得不至於全部都是捏造,因為如果你真的捏造,等於是在跟自己開玩笑,今天說了一個謊言,明天就要用另一個新的謊言來掩蓋,這個對他們本身來講是不好。
基本上還是有一些指標是相對客觀的,其中一個是銀行的信貸,因為他們會跟國際金融機構往來,信貸數字也不能太假。信貸就是一般人跟企業到底跟銀行借了多少錢,你會去跟銀行借錢,一定是用來投資,信貸少了,就代表你的經濟活動可能下來了,所以很多外資機構也都非常關注他們的信貸變化,預期接下來會不會增加投資。
還有另外一個指標是 PPI(Producer Price Index),就是生產者指數,代表你工廠生產東西的出廠價格,反映了你的成本價,這也是看他們經濟的一個先行指標。你價格高了,表示你進貨的成本就是說原物料價格高,另外你這個東西可以賣比較好的價錢。最近這幾年非常低,跟他們 CPI 一樣,大家就會開始觀望中國會不會有通貨緊縮風險,會不會日本化,變成日本失落三十年?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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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