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花蓮新城的練習曲書店,帶著筆電寫好久前就該寫的心得──之前都覺得想法還未成熟。
大體而言,我喜歡設定未來一段時間的發展方向,再用小的目標往前滾動推進。本文將以 2022 年出國前設定的生涯發展方向,來回顧過往一年半在挪威的生活。

前往北歐的初衷:強化專業
雖然原本申請北歐的職缺,不只是考量到工作,不過就工作本身而言,我主要希望能在有規模的企業裡,觀察組織文化如何建構與運作。尤其是北歐獨特的共識型民主(Consensual Democracy)、工作場域民主(Workplace Democracy)傳統,在現代的大型企業裡是怎麼樣子。
以自身專業發展而言,要把產品設計做深、要參與核心策略與維運,還是需要大團隊的合作。出國前我以小團隊、外包人力的型態工作,不易累積這樣的經驗。
很幸運能在 29 歲這年進公司工作,首先簡單介紹一下我的職業:我工作的公司叫 Aize,是挪威最大的民營能源與工業集團 Aker 的子公司,專門為在挪威、英國、沙烏地阿拉伯、美國的能源集團做所謂的 Digital Twins(數位分身)。
數位分身是大型建設的虛擬複製品,主要應用在工業與製造自動化,相關情境很多。舉例來說,海上鑽油平台的遠端監控、維修的控制與工作流程,還有大量維運資料呈現與管理,這些都是應用情境。

我們公司大概有近 300 人,設計師大約 25 人。我的角色可以幫助我觀察上述的組織文化如何建立,在設計專業上,我也有很大空間和團隊一起定義公司內部的工作流程。身為設計,我們從來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為什麼現在還不能開始畫介面,我們也從不會遇到整個產品方向都被別人定義、設計被排除在外,只能發揮所謂的靈感與創意。
台灣的資訊與科技產業在已開發國家中相當進步,就我觀察,與西歐、北美國家並沒有太大差距。不過,個人受限於沒有在台灣的大公司工作過,因此很好奇亞洲式的上下階級關係與互動方式,會不會與西方講究平等參與的設計方法有文化衝突,除此之外,設計被當「高級美工」、設計師故步自封的情況,即便不在台灣,仍時有耳聞。
總而言之,我對自己目前在挪威的專業發展,可以說是相當滿意,很高興可以和有共同理解與知識水準的人合作,更專注在設計的本質──研究與思想的操作、深化知識與方法,與樂於學習的同儕一起成長。就專業而言,也不需要花太多時間解釋、說服與拉動身邊的人。
工作生活平衡,是需要學習的
工作的意義是什麼?日本有個概念叫做「生き甲斐」,近年在西方世界頗受關注。大意是生命的意義在於找到「做擅長的工作」、「做喜歡的工作」、「做受社會需要的工作」與「做可以賺錢的工作」四者的交集。我很幸運處於四者交集,工作的專業如前述,是我擅長且感興趣的,待遇也還不錯。

我想學習的另一個目標是「平衡工作與生活」──這的確是需要學習的,乍看理所當然,但其實有點悲哀。我覺得「生き甲斐」的概念固然好,但它忽略若要享受生命,必須先理解生活與身體乃是一切之本。不過,這恰恰是東亞文化的短處。

這趟回台灣,跟很多朋友聊天,許多朋友都剛跨越 30 歲,開始感受到工作不是唯一,想放更多心思照顧自己的身體與生活。追求這樣的平衡,牽涉很多私密的生命體驗與實作,並非紙上談兵說「好累哦我不想加班」就能一蹴而及。有些朋友甚至是生病了被迫休養,才突然發現以前常常掛在嘴邊的平衡,原來「好像是這樣」。
我碩班在芬蘭寫論文時,在一間新創公司實習,觀察到這種放鬆的工作文化,回台灣後嘗試複製。實際測驗下來,我發現頭半年尚可勉強維持,之後就被身邊的環境與人影響,自然而然「走樣」了。
那麼我在挪威的狀況呢?大概是比「生き甲斐」還要更好的狀態,不僅身處四者交集,更因為合理的工時(一週 37.5 小時,挪威年均工時約 1,450 小時,約是台日韓的三分之二),而有足夠的時間保留給生活與休息。
由於有充足的運動,我的體態和精神都變得比以前要好。也因為有閒暇,所以能學習跟接觸新事物,並對過往做出像本文這樣的反省,以及對未來做更多規劃。
我仍然不相信在台灣做不到工作與生活平衡。雖然整體社會有很多限制,但台灣人靈活堅韌,還是可以樂觀地做出一些改變。自覺心只是第一步,最重要的是,是要試著影響身邊的人,建立互助的社群,以及大家認同的具體目標;再從目標發展出微小但可行的原子習慣,一起慢慢往目標前進。
保障勞工、高度制度化的職場環境
大學時代念社會學的經驗告訴我,人類的生命體驗,是個人力量與外在社會環境相互拉扯與影響的過程。儘管每個人都有無窮能量,我們還是要去思考個人的努力如何留下遺產(Legacy);換句話說,怎麼讓外在環境更好。
我想特別談談北歐的制度,因為北歐國家對工作環境的保障是高度制度化的。
以辦公座椅的規定而言,只要是需要坐著的工作,法律規定雇主必須提供「可以調整高度的桌椅」,所以自動升降桌、人體工學椅是標準配備。至於什麼是「需要坐辦公室的工作」呢?以丹麥的法律為例,是勞工每天坐著「超過兩小時」;挪威雖未明文規定,但我想也差不多。

除了制度化以外,北歐也高度強調「對等協商」與「共識決」,以改善工作環境。根據挪威法律,有一定規模的公司必須有勞動環境與職場安全委員會,由勞雇各半的代表來協商如何改進工作環境(我們公司的委員會就曾討論每季同儕互評的流程繁瑣、題目太多)。挪威的產業工會參與率超過 60%,參與度非常高,這使得每年的加薪協商有工會能提供有效協助。
值得一提的是,北歐的勞資協商,相較衝突罷工、街頭抗爭頻繁的西歐(例如法國、德國)平和,強調建立共識、合作創造共同利益,比較少見尖銳的階級衝突。
我的經驗限制

國立台北大學社會學系已故黃樹仁教授的一個說法,我很喜歡:「所有的社會研究都是比較研究。」有趣的提問,似乎總是來自比較心理,例如比較現在與過去、我群與他者……就算是對自己出生與成長的社會提出疑問、進而研究,也總是在自己熟悉的 A 與感到興味的 B 之間比較。
不過,我們往往忘記自己正在比較,忽略自己的視角出自熟悉的 A,進而誤以為自己公正客觀,也誤導了讀者,這種狀況或許可以稱之為「隱形的比較」(人類學針對這個情形有更精緻的討論,在此略過不表)。而我如今人在異國,所見所聞與台灣大不相同,正好適合練習跳脫「隱形的比較」,藉由觀看挪威,重新理解我所熟悉的台灣。
所以在文章結尾,我要指出我的比較心理是基於怎麼樣的視角,並且可能帶給讀者什麼樣的認知偏差。
我們公司是挪威傳統大型企業與國際科技公司的混合體,集團有將近 200 年歷史,是挪威歷史最悠久且僱用人數最多的企業集團。之所以會強調這點,是社會學的研究告訴我們,會進到這種公司的人,多是當地社會的中產以上階級,而享有優於一般小型企業的薪酬、穩定度和員工福利。這樣的公司,往往作為當地社會在發展對於「什麼是上班」的想像時的樣板。就我對周遭挪威當地人言談的觀察,大致符合上述推論。

而我所在的奧斯陸(Oslo)是總部,我們軟體的設計與開發主要都在這座城市。辦公室非常國際化,員工大概超過一半是外國人,主要來自歐洲與中亞,也有部分來自非洲、美澳。整個辦公室有約 40 國的移工,而且平均年齡只有 30 出頭。
高度國際化的辦公室,也帶出一個社會學的概念:高等教育帶來的移動力(Mobility)。大意是一個社會裡,受到越高教育的群體,越有機會累積到足夠的語言與技能,可以離開家鄉,遷移至大都市、甚至出國工作;相對地,沒有接受到這樣教育的群體,就越容易終身留在家鄉。軟體科技產業的程式與軟體語言以英文為主,且成長與波動快速,以致人才供需容易失衡,更使其易於產生跨國移動。
最後,我們辦公室的性別比例是失衡的,大約是生理性別男 7 女 3,而生理女性主要集中在人資、行銷部門,設計與開發仍是以異性戀、生理男性為主。就我閱讀上市科技公司的永續報告,這樣的性別比例是業界常態。儘管挪威受法律規定,上市企業的董事會必須有一定比例的女性,但仍必須說,我的日常環境依然主要圍繞在特定性別的觀點。
所以,我必須提醒自己,我的學習與觀察,不僅反映百年來挪威中產階級對工作環境想像的歷史積累,也反映著國際軟體科技產業裡,這群流動的高科技中產「羅漢腳」特有的文化──這群人受過不錯的教育,通常思考方式是相對自由派,也比較重視個人成長、多元文化、勞資平等;儘管這是好事,但同時也帶給我一定的觀察偏誤,或者說是美好的粉紅泡泡。
那麼,一般北歐的底層勞工階級生活,可能會是怎麼樣子呢?去(2023)年坎城影展評審團獎得主,芬蘭名導阿基郭利斯馬基(Aki Kaurismäki)的電影《落葉》,推薦大家於上映後去看看。
未來展望
儘管在海外,我仍希望維繫與台灣的關係,跟上台灣的產業與社會脈動。我在芬蘭時,曾和一位西班牙與芬蘭混血的朋友聊到西班牙政治,他告訴我:「最好不要太在意母國發生的事情,這樣人生會比較輕鬆。」我可以理解他,但我覺得與台灣的連帶,是我在北歐深化的動力與養分。
所以,我還是在能力範圍內,與台灣的客戶、夥伴維持設計合作,未來希望能做更多研究工作,將在挪威的觀察轉化成更具系統性與目的性的結果,並尋找相關合作機會,希望能對台灣的政策或社會有所幫助。

除此之外,也要畫畫!上面這張圖片是長榮歐洲線飛回台灣時,從苗栗新竹一路北上緩緩降落。我很幸運坐在機艙右側,看到台灣像一頭巨鯨,從東邊深藍的太平洋緩緩浮起,長榮的飛機很渺小,好像只是一條小飛魚和巨鯨結伴而行。巨鯨的背脊就是中央山脈。
晨曦從魚肚白透出來,化作點點金光灑落在雲和海上。這個時候長榮會開始放陶笛版的〈雨夜花〉,聽到的時候實在是悲情催淚,痛哭流涕。推薦大家若有機會,搭乘凌晨從歐洲或其他南邊國家抵達桃園機場的長榮班機。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