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位在美國的音樂治療師。
當初 18 歲的我,放下在台灣穩定的生活,毅然決然來到美國學習音樂治療(Music Therapy)。
什麼是「音樂治療」
對大部分的台灣人來說,「音樂治療」這個專業聽起來非常陌生。根據美國音樂治療協會對音樂治療的定義:「音樂治療是由合格音樂治療師,在與個案建立起安全與互信的治療關係中,系統化地運用臨床及實證基礎的音樂介入,藉此實現個別化治療目標。在音樂治療的過程中,透過音樂介入,協助個案實現認知、口語、肢體復健、社交、心理、生理等非音樂性的目標。」
換句話說,音樂治療是一個以音樂為媒介,在治療過程中協助個案達到療程目標的醫療行業。就像醫生使用手術刀為患者醫治,音樂治療師則是透過音樂這個媒介進行臨床判斷,達成個案治療目標。

音樂治療師接觸的個案類型和年齡十分廣泛。常見的個案類型有自閉症、過動症、腦麻患者、阿茲海默症、認知障礙、肢體障礙或心智障礙個案等等;從早產兒、早期療育、學齡兒童、青少年、成人至臨終關懷,音樂治療師接觸各年齡層的患者並提供療程。雖然音樂治療師的工作場所並不固定,但大多分佈在診所、兒童醫院、普通醫院、精神病醫院、養老院、監獄等地方。
讀到這裡,你可能已經發現,音樂治療師在臨床上需要與個案、個案家屬及其他專業人員做大量的「互動」,因此格外要求治療師與人相處、了解與交流的能力。以下我將依序說明這幾類的互動內容:
- 與個案的互動:音樂治療師需要根據個案的目標,制定符合個案需求的療程,並透過音樂互動達到療程目標,例如:針對具有口語表達障礙的早期療育個案,音樂治療師會透過簡單的童謠或是自創曲目,將個案需要學習的基本詞語融進曲子,藉以讓個案練習口語表達。
- 與個案家屬、照護者的互動:因應療程需求,音樂治療師會與個案家屬或照護者保持緊密的「醫護關係」,透過訪問家屬、日常關心(check-in)、與家屬更新療程進度等方式,進一步了解個案的家庭狀況與背景,並與照護者建立良好的關係以利療程進展。
- 與其他專業人員的合作互動(interdisciplinary team):根據個案的目標和需要,個案可能會同時參與除了音樂治療以外的療程,例如:語言治療、職能治療、物理治療等等。音療師會與個案的其他治療師、學校老師等專業人員保持緊密關係,定期互動、討論療程目標。
總體來說,音樂治療是一個與人「互動」的行業。正因如此,從學生時期的臨床實習,到現在身為專業的音療師,我接觸過形形色色的個案和家庭,也目睹了每個人各自的故事。

記得在某次的療程中,個案與我聊到對未來的目標和想去的地方,他和我說他的目標是「離開美國」,接著他開始細數自己在美國生活的種種,以及身為「弱勢者」所承受的苦楚。對那時剛適應美國生活的我而言,第一次從一個美國人的觀點和經驗去看美國,也讓我得以思考美國的不同面貌。
與想像不一樣的美國
在赴美學習音樂治療前,我想像的美國是一個愜意、無憂無慮、自由的國度。然而,當我親身來到這裡揭開想像背後的面紗,我看到貧富差距深深影響著孩子的教育與未來發展,我看到因為沒有醫療保險而受病痛折磨的患者,我看到如我們一般為了生活汲汲營營的人們。說實話,真實的美國並非如我想像中的那麼美好。
透過音樂治療師這個職業,我又進一步了解個案們背後的故事,看到他們眼中的美國。這些故事可能是喜悅的、傷感的,也可能是無奈的、不為人知的;同樣的是,我從這些個案的經歷看到了另一面的美國。
記得我曾遇過一個早療個案 F,F 原本是一個正常發展的小孩,卻在經歷一次癲癇發作後全身癱瘓。F 的原生家庭本來就不富裕,龐大的醫療費加上沒有醫療保險,對 F 的家庭來說更是雪上加霜。F 的爸爸因為先天性的肢體障礙,照護能力有限,只能靠 F 的媽媽辭掉工作以全職照顧孩子,並透過社會補助金過生活,家庭的壓力全集中在媽媽一個人身上。最終,F 的媽媽因壓力酗酒,精神崩潰而入院。後來雖有兒童中心的介入,但他們一家的生活已然不同以往。我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貧困家庭在醫療資源上的不足,以及弱勢家庭在現今的美國醫藥系統下面臨的諸多不便。
另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個案是一個早產兒 A。因生理母親吸毒,A 一出生後就被迫進入戒斷狀態;加上身體裡殘留的毒癮,A 吃不好、睡不著,同時伴隨著身體抽搐和極高的呼吸心跳。難以想像剛出生不到幾週的新生嬰兒,受到的痛苦有多麼強烈。從她的身上,我看到了美國毒品氾濫和管制的問題,甚至影響到了下一代的發展。

音樂治療這個職業讓我看到美國不為人知的另一面,許多家庭因為社會問題、醫療系統的不完善、貧富差距等,各有各的難關要面對。這也不禁讓我思考,在人們夢寐以求的美國夢背後,或許充滿著你我不曾看到的心酸和痛苦。
美國給我的啟發和做音療師的價值
在美國這些年,我透過音樂治療第一手接觸社會的不同現實面向,這些經驗也在淺移默化中改變、啟發我作為治療師的理念和自我價值。美國於我而言不再只是表面上的光鮮亮麗,在我們平時看不到的另一面,仍充斥著不少未解的社會問題。
過去,我曾以為帶給個案「完美」的療程是治療中的關鍵;現在的我開始理解,音樂治療師的核心價值在於實踐、接觸、聆聽和了解,並試著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給予幫助。透過音樂治療,我看見更廣闊的世界;比起由高姿態去檢視個案,我學習到與個案站在同一個角度,從他們的視角看生活的方式。雖然音樂治療在美國並非目前主流的治療方式,這份工作能創造的價值卻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

未來,我也期待持續透過音樂治療,為眾多個案及家庭帶來一線曙光,為他們的生活帶來些許的喜悅和希望。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趙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