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在煮什麼?」室友湊到我身旁問道。「肉丸。」我一邊回答,一邊為了傍晚的聚餐忙得焦頭爛額,為此還和她借用了一些鍋具。「噢,那裡面有豬肉嗎?」
我愣了一下,倏然意識到貢丸是用豬肉做的,這才急忙向她賠不是。
以上的情景在我和身為穆斯林的她同處一個屋簷下的 9 個月不斷上演,所幸她表示自己沒有吃到就沒事,待會把鍋具洗過就好。
跨越文化藩籬的姐妹情誼
在我和她相遇前,我對黎巴嫩的了解,就如同她對台灣的認知一樣貧乏。因緣際會下我們參加了同一個赴美計畫,一歲的年齡差串起了我們之間的連結。當時我們的冰箱冷凍庫內,塞滿了餃子、宮保雞丁即時包、黑糖珍珠鮮奶冰棒和鷹嘴豆泥球、中東皮塔餅,不失為一種文化融合。

在美國時,我們分別在東亞系、阿拉伯語系任教,回家後經常互相交流彼此任教的心得、分享各自對美國社會的觀察,以及成長背景。在這些交流中,我們意外發現台灣的中文和黎巴嫩的阿拉伯語,都被視為一種相對「柔軟」的腔調。受到美國強勢的影視傳播影響,我們都曾對美國抱有類似的幻想,甚至連最喜歡的愛情電影都是《愛在黎明破曉時》。不同的是,她還走過我難以想像的感情風雨。
她用手機向我展示了 18 歲時的婚紗照。包著頭巾的她身穿一襲華美的白紗,神情嫵媚,儼然是個幸福的新婚少女,殊不知,這卻是一場昏天暗地的噩夢的開始。她的前夫佔有慾極強,禁止她念大學、找工作,將她的活動範圍限制在家裡。「妳敢相信嗎?過了一年,我的鄰居甚至不知道有人搬進來,因為他從來不讓我出門!」這段婚姻對她而言,沒有夢幻的鑽石和玫瑰,只有無盡的爭吵和淚水。
一年後,忍無可忍的她終於勇敢提出離婚,之後旋即報名大學入學考試,取得學士學位,成為了一名中學英文教師,並申請赴美進修。在黎巴嫩,18 歲是女孩的適婚年齡,這段經歷迫使她變得早熟,她也坦承當時對於愛情的理解太過淺薄,所幸成功掙脫枷鎖後,痛苦的日子已然成為過去,如今的她已經能無畏地談起這段往事。
與伊斯蘭文化的相遇

回首和她在美國共度的時光,因為她,讓我真正認識了伊斯蘭文化。身在 80% 的人口都是白人的中西部印第安納州,我和她是格外顯眼的「少數族裔」。記得有天她和我分享自己在公車上遇到一對斯洛伐克母子,途中那位孩子不斷對她投以好奇的眼光,孩子的母親於是向她問到:「不好意思,可以請妳和我的孩子說明為什麼妳需要包頭巾嗎?因為我也不知道原因。」
室友解釋這是因為她信奉伊斯蘭教,並說:「希望他(孩子)不要感到害怕!」這位母親表示:「不,我很慶幸今天在路上遇到妳,讓我的孩子有機會知道這世界上的種族和文化非常多元。」
聽到這裡,我和她異口同聲地表示:「天啊!以後我們也要這樣養孩子!」
另一天,她則既氣憤又悵然地和我說道,一位同事請她選一部代表黎巴嫩文化的電影,但特別交代「不要那種戰爭或血腥的喔!」她語帶不平地和我抱怨:「是誰說伊斯蘭文化裡只有仇恨和殺戮的?」

到了齋戒月(رمضان ,Ramaḍān)期間,她邀請我們到印第安納州的清真寺作客並說:「在黎巴嫩,不論你來自何方,只要你在齋戒月時走進任何一家一戶,他們都會想盡辦法餵飽你。」
我看著眼前偌大的場館裡,掛滿各個伊斯蘭國家的旗幟。眾多圓桌上擺了鮮花、果汁、莓果和椰棗,餐點採自助式無限取用;香料飯、燉雞肉、烤餅、甜食和汽水應有盡有。席間她的朋友不時前來盛情相迎,沒有人問我們信仰什麼宗教,更沒有人詢問我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未啟程的旅途,Maktub 的約定
我在美國與她共度了一段難忘的時光,然而,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啟程的那天,我站在屋前對她說:「我還記得第一天降落後,進到屋裡,妳張羅了餐食、熱了炸雞給我,因為妳說,妳想讓我感覺像回到家一樣。」記得中文部舉辦中秋活動時,她為了到場支持我,成為在場唯一戴著頭巾的穆斯林。離別時分,這些日子與她朝夕相處的點滴我仍歷歷在目,姐妹般的羈絆早已深深烙在我的心中。

回到台灣後過了數個月,我和男友著手申請黎巴嫩旅遊簽證,希望能再次與她重逢,這才發現申請過程困難重重。由於黎方在台並未設立代表處,我們的申請必須透過約旦辦事處代為處理,所需文件繁瑣且等待時間漫長,承辦人員更在往返的郵件中一再告知近期一半以上的台灣申請者皆遭拒。幾週過去,我想一切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就在我已經不抱期望的某個週日午後,我接到了男友的電話,電話另一端的他說:「一件小事,我們申請到黎巴嫩簽證了。」也是在我得知簽證申請通過的那天,黎巴嫩真主黨襲擊以色列的新聞鋪天蓋地的傳開。
雖然暫且無緣與她再次相會,但有天我偶然讀到《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的這段對話:
「Maktub」商人最終說。「那是什麼意思?」「這是身為阿拉伯人才會懂的」,他回答:「很類似你們說的『注定』。」
我不禁思念起遠方的她,也在心裡期待著未來再遇見。

執行、核稿編輯:趙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