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台灣向季辛吉說再見（上）「哈佛學術金童」如何爬到華府權力高峰？
美國前國務卿亨利・季辛吉（Henry Kissinger）於 2023 年美國當地時間 11 月 29 日在康乃狄克州的家中過世，享嵩壽 100 歲。台灣人對季辛吉的認識，多半還是停留在他透過大量秘密外交，促成美中關係正常化，犧牲了台灣的國際地位及外交空間，因而視之為「叛徒」；但本文將更進一步追問：我們能從這段歷史中學習到哪些啟示？這不僅是本文的問題意識，也是我們正式向季辛吉說再見時所應該思索的課題。
編按：本文為《換日線》Podcast 節目【換日線關鍵字 Ep.38】推動美中建交卻背叛台灣？如何評價「季辛吉」的傳奇一生的延伸內容，建議對美台歷史與冷戰史感興趣的讀者搭配 Podcast 服用。
冷戰「緩和政策」：打破美蘇兩極格局、亞洲事務形成美中蘇三角外交
從 1956 年艾森豪總統派出軍事援助顧問團至越南共和國（南越），至詹森（Lyndon Johnson）總統宣布不尋求連任的 1968 年底，美軍在越南戰場死亡人數達到 4 萬人，每月傷亡人數超過 1 千人。尼克森競選時承諾使「越戰越南化」，並光榮退出越南戰場。美軍從 1969 年 4 月的 543,400 人新高下降到 1970 年底的 28 萬人。同年 2 月，季辛吉代表美國政府與北越外交官黎德壽在巴黎持續兩年共 68 次的談判正式開始。
然而，要使美軍能順利從越南戰場脫身，關鍵在中共的態度。美國看準由來已久的中蘇矛盾，試圖拉攏中國，以讓美蘇對抗的兩極局勢在亞洲形成「美蘇中」三邊權力平衡格局，並阻止蘇聯和中國聯手。
自從 1949 年底，因國共戰爭失利而全面敗退台灣的中華民國實質控制的領土僅剩台、澎、金、馬。然而，中華民國為維持中國唯一合法代表、統治台灣與反攻大陸的正當性，而在外交場域屢屢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發生「一個中國」之爭。每年（除 1964 年外）在聯合國大會，中華民國的代表權皆被提出挑戰，且漸漸陷入不利的處境。
最終，中華人民共和國於 1971 年 10 月 25 日在聯合國大會依第 2758 號決議──表決並通過「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組織中的合法權利問題」──取代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席位（據報導，此決議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聯合國內「中國」的唯一合法代表，但並未處理台灣與台灣人民在聯合國或任何相關組織的代表權問題）。
為達成與中國的緩和政策（détente），美國透過巴基斯坦傳話給中共，提出願意訪中，建立關係的訊息。1971 年 7 月 9 至 11 日，季辛吉在出訪中東過程中以「身體不適」為由躲過記者注意，密訪北京會見中國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奠定 1972 年 2 月 21 至 28 日尼克森訪中並與毛澤東會面的基礎。1972 年簽訂的《上海公報》、1979 年的《中美建交公報》和 1982 年的《八一七公報》，統稱「美中三個聯合公報」。至今美中關係中針對台灣議題的立場，美國仍以 3 個聯合公報、《台灣關係法》和對台〈六項保證〉為依據。
雖然美國直到 1979 年 1 月 1 日才與中華民國斷交、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但尼克森突襲式訪中、與中共破冰所帶來的骨牌效應，可以在接下來幾年中華民國的「雪崩式斷交」（日本亦在 1972 年與中華民國斷交，並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中一探究竟。
極具爭議性的越戰及全球反共手段
如果透過動機、手段、結果去理解美國介入越戰，則我們能了解季辛吉為何備受爭議。從美國的觀點出發，其介入越戰的動機為防止越南及東南亞赤化。然而，美國當初單純地認為整場印度支那戰爭並非源自當地的內戰或反殖民鬥爭；而是北越在共產勢力支持下試圖從軍事上征服南越這個主權國家。錯誤地認識戰爭的本質導致最終美國不知為何而戰，而慘重的傷亡使國內反戰聲浪不斷，最終導致美國狼狽地撤出越南。而為達成順利和談以利撤軍的條件，美國的手段極具爭議性。
美國發現越共利用柬埔寨和寮國邊境成為戰爭補給和武器提供的庇護所，季辛吉為了讓敵人相信他們不會因為和談而徹底示弱、美國撤兵不代表其嚇阻力蕩然無存而實行大規模轟炸──此舉顯然違背國際法，美國國會與民眾皆被蒙在鼓裡。在 1964 至 1973 年間，美國在寮國投擲超過 200 萬噸炸藥，包括 2.6 億枚集束彈。此概念相當於一架 B-52 轟炸機裝滿集束彈，在 9 年期間，以每 8 分鐘一次的頻率投彈，超過美國於二戰時對德國與日本所投下炸藥的總量。寮國一度成為地表上被轟炸最慘重的國家。
季辛吉也批准了對面積與密蘇里州相當的柬埔寨 3,875 次的轟炸，投下超過 50 萬噸炸藥，造成超過 15 萬人罹難。當時留下的未爆彈和地雷自 1979 年迄今已造成2萬人死亡，至 2023 年仍造成無辜民眾傷亡。時至今日，聯合國和美國人權組織仍然在柬、寮邊界清除當年留下的未爆彈。越戰結束時，美國總計在越南、柬埔寨、寮國等地投下 800 萬噸炸藥，遠超過二戰所有國家投下的炸彈總量。但最後美國還是拋棄了南越政權，並狼狽地從越南撤退。
美軍在柬埔寨境內進行的大規模轟炸、造成大量平民傷亡，引起柬埔寨人民反美，最終導致紅色高棉勢力不斷壯大，並讓史上最殘暴的波布政權上台執行 200 萬人大屠殺，史稱「紅色高棉大屠殺」。美國的行動不只沒有消滅中南半島的共產主義，反而助長共產主義在中南半島的擴散，並讓殘暴的共產政權上台，導致系統性的種族大屠殺，季辛吉難辭其咎。
諷刺的是，1973 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給季辛吉和黎德壽，以表揚他們為了終止越戰而簽訂《巴黎和平協約》（Paris Peace Accords）。但事實上，和平協約簽署後，越戰不但沒有停火，還持續至 1975 年才結束，並最終導致南越「淪陷」。得獎名單公布後，引發反越戰人士大肆抨擊。黎德壽以越戰尚未停止為由拒絕領獎，季辛吉則請美國駐挪威大使代領。季辛吉在許多人眼中以「戰犯」的爭議性身分獲獎，也使挪威諾貝爾委員會的兩名委員在批評聲浪中下台。
北越消滅南越、統一越南後，不到數年即與同為共產政權統治的柬埔寨和中國發生戰爭。而時至今日，美國依然與由共產黨執政的越南保有密切的關係。固然，如今我們已經知道了越戰的結局，但是歷史無法重來。如果詹森總統在 1965 年即直接放棄南越，隨它自生自滅，結果也許會比越戰更糟；誠如同樣出生於 1923 年的新加坡總理李光耀所擔憂的，如此一來，整個東南亞恐怕會完全落入共產黨統治。
季辛吉在越南的作為其實可以類比當年梅特涅的做法，意即，當全世界去殖民化浪潮下，以越南民族主義為號召的北越共產政權對抗長期以來強烈依賴美國的南越政權，季辛吉唯一能做的只有「延緩」南越在浪潮下被侵噬的命運。而透過不人道且充滿爭議的大規模轟炸，爭取讓美軍能夠安然撤出戰場，則是他的最終目的。
為了達到權力均勢與極大化美國的利益，季辛吉在其他國家的爭議性手段亦是罄竹難書。例如，以反共為由，季辛吉操縱和濫用中情局（CIA）的力量推翻 1970 年由智利民選的社會主義總統，並扶植極右派、反共的軍事獨裁政權。美國的介入使反共但獨裁的政權持續執政，實際上反而使南美洲有強烈的反美情緒和行動，長遠來看對美國外交和國際形象達到反效果。
又如，美國對於巴基斯坦（當時美國的「傳聲筒」）入侵東巴基斯坦（今孟加拉）不但沒有出手阻止，還秘密支援軍事武器讓巴基斯坦軍隊執行種族屠殺，造成 30 萬人喪生。再如，1975 年支持印尼軍隊入侵（原為葡萄牙殖民地的）東帝汶，並執行該地土著的屠殺。當時身為福特（Gerald Ford）總統任內的國務卿季辛吉對印尼總統發了一份（現已解密的）密電，認為種族屠殺應該迅速並秘密進行。超過 10 萬名東帝汶人民喪生，開啟了「疑美論」的濫觴。
美國對中政策的「擁抱熊貓派」代表人物
從 1969 到 1974 年，季辛吉擔任總統尼克森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和國家安全委員會主任。1973 年 9 月 22 日，季辛吉正式就任美國國務卿，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原籍非美國、和第一位兼任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的國務卿。尼克森於 1974 年因水門案（Watergate scandal）辭職後，季辛吉持續擔任福特總統的國務卿至 1977 年卸下公職。從年近半百首度踏上中國後，後半個 50 年歲月，季辛吉訪問中國超過 100 次，平均一年兩次以上。去（2023）年 7 月，他更以 100 歲高齡遠赴中國出席習近平為其舉辦的壽宴。
他在卸任後成立的季辛吉顧問公司（Kissinger Associates）持續利用在全球與中國長期建立的政商關係擔任說客，為他的客戶包括美國運通、大通銀行、可口可樂、亨氏食品集團、VOLVO 等公司量身訂製投資和戰略分析。他同時也是許多家公司包括美國運通、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大通銀行的董事。
然而，這樣的身分也惹出一些爭議：1989 年六四天安門事件發生後，當世界各國對中國祭出經濟制裁時，季辛吉獨排眾議反對制裁，並補充道：「世界上沒有哪個政府會容許其首都主要廣場被數十萬人佔領 8 個星期」。然而，如果知道他的顧問公司正替大西洋富田公司談判在中國發現的油田銷售交易；幫忙打算在北京召開董事會的國際電信電話公司找代理；為計畫在中國設廠生產嬰兒食品的亨氏食品擔任顧問，並能帶客戶到中國見到最高領導人，其「與眾不同」的論調也就不足為奇了。
同年 11 月，他如法炮製 70 年代初的破冰之行──尼克森與季辛吉先後訪問中國，鄧小平在人民大會堂設宴款待季辛吉和他帶去的客人。回國後在應邀參加白宮的晚宴上，季辛吉將在中國獲得的情報告知老布希（George H. W. Bush）總統。過不久老布希即派出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及副國務卿（兩位皆為季辛吉的前商業伙伴及國安會幕僚）秘密前往北京，表達希望與中國修復關係。在這個層面上，無論美中關係如何，季辛吉的人脈不但未受損，反而讓人覺得他是這個決定的幕後推手。
2001 年美國遭受 911 恐怖攻擊。2002 年 11 月，小布希（George W. Bush）總統任命季辛吉為「對美恐怖攻擊國家調查委員會」主席，調查 911 事件。但當被詢問是否有潛在利益衝突時，季辛吉因拒絕公布其商業客戶詳情而請辭。
季辛吉留下的世界與疑美論
季辛吉馳騁美國政壇半個世紀，並沒有維護美國的傳統價值；甚至在過程當中對美國價值、美國信任造成很大的傷害。他任內留下的不良紀錄也讓疑美論──擔心哪天會被美國背叛和出賣──的恐懼感或憂慮持續存在當今的世界。歐巴馬（Barack Obama）卸任總統前指出，他任內大部分時間都忙於修復季辛吉留下的──一個充滿混亂、屠殺和專制政府的世界。他把季辛吉的失敗視為一種警示︰這種戰略怎麼可能促進美國的利益？
下篇：台灣向季辛吉說再見（下）是時候跳脫冷戰框架，思索台灣未來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