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聞風喪膽的「冒汗箱」──全動式飛行模擬機內,永生難忘的受訓體驗

飛行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對這份專業鑽研愈深,我愈對這個圈子感到敬畏。由於工作因素,自然也少不了被關進去「全動式飛行模擬機」晃,我在那數週內都得繃緊神經,謹慎準備每天的課程。本文將帶領讀者一起透過圖文體驗「冒汗箱」的狀況。
令人聞風喪膽的「冒汗箱」──全動式飛行模擬機內,永生難忘的受訓體驗

A320 模擬機艙。

Photo Credit:Chris 朋友 提供

各位是否聽過「全動式飛行模擬機」(Full Flight Simulator,FFS)呢?或是它另一個由飛行員取的渾名──「冒汗箱」(Sweat Box)?

訓練中心的飛行模擬機,並非一般家用的模擬飛行,也不是我曾工作過的固定式模擬機,而是把全尺寸的駕駛艙直接搬到眼前,再加上能模擬虛擬實境的全景螢幕,以及能前後左右搖動產生體感的液壓平台。

想當然耳,這全套設備造價不菲,大約為一架客機三分之一的價格。但飛行模擬機所能提供的訓練十分完善,真正的飛機能做到的事,全動式模擬機都能完成,因此航空公司的飛行員在真正駕駛客機前都會進來訓練,而我由於工作因素,自然也少不了被關進去晃。我在那數週內都得繃緊神經,謹慎準備每天的課程;機型則是過去最常碰的「空中巴士 A320」。

一架在法國土魯斯的空中巴士 A320(Airbus A320)。圖/ODIN Daniel@Shutterstock

夢寐以求的「首次飛行」

這是我和黎巴嫩隊友拉德萬的第一堂課,我們花了好一段時間調整座位和安全帶。空中巴士的駕駛座椅是電動的,在調整位置時會發出非常悅耳的馬達聲,我們甚至有事沒事就會微調一下。至於安全帶,則像賽車一樣是五點式,這是因為全動式模擬機在運作時會把人晃得東倒西歪,因此將身體綁好是必要作業,否則在起飛、降落等時間點沒有綁好的話,人真的會飛出去。

「你們準備好後跟我說一聲。嗯……你的航班號碼要什麼?」

坐在後方主控台的,是我們這幾週的模擬機教師。聽到他這樣詢問,我想了一想決定用過去玩模擬飛行時的呼號:Dynasty 590。

我們一開始被放在天空中,用意是熟悉線傳飛控(Fly-By-Wire)機型的手感。空中巴士和傳統飛機不一樣,飛行操縱用電子訊號傳遞,因此飛起來像是電動玩具,沒有那種用鋼纜操作飛行的費力感。

我因為已經飛過多次固定模擬機,所以前面幾課完全沒有問題,畢竟空中巴士就是這樣,把飛機擺到希望的姿態後,手就不用施力了,直接鬆開搖桿就行,飛機會自動調整。我在飛行時,拉德萬在一旁監視儀表,換他飛時則是我幫忙監看。受惠於過去的研究和練習,整個過程中我們都很輕鬆愉快。

「好,1,500 英尺機場航線,你飛飛看。」後座教官在察覺到我和拉德萬都是「老司機」後,直接給了本場訓練科目。這是一種接近橢圓形的常見訓練航線,飛機在起飛後迅速改成平飛,繞機場跑道一周後降落。於是,飛機被「瞬間移動」到了土魯斯 32R 跑道頭,一切設定完成,準備起飛。

土魯斯機場空照,這裡是空中巴士客機的最後組裝線,同時也是訓練中心所在。圖/Chris 提供

左手輕放上油門手柄,在五指抓握好的那一刻,我心中感慨萬千:我終於在這裡了。以前為了能摸到它,吃了許多苦頭,尤其當時還深陷疫情風暴,我完全不認為自己日後能找到工作,所以其實是抱著頗為悲壯的心情進模擬機的。

「神啊,我這輩子可能只有這一次了吧!只要還有一秒能繼續飛,我就要做出 200% 的表現,別對不起踏出模擬機後的自己。」默默在心中祈禱完這段話後,看向一旁雙眼發光的拉德萬,輕輕地點了個頭後,我雙腳踩下踏板含住煞車,左手迅速地把油門往前推一半──雖然以前已經在模擬飛行中喊過幾千次了,但這一刻仍然是如此振奮人心。

與「好戰友」的默契歷程

"Take off!"(起飛!)

話音剛落,耳際響起渦輪由低沉提升至高亢的轟鳴,眼角瞥見亮綠色的轉速指針,正迅速地向寶藍色的目標值移動。整個機艙在劇烈顫抖,但腳上煞車還踩著,所以飛機仍是靜止狀態,這短短的一瞬間彷彿永恆。

在確認左右兩側發動機推力相等後,右手一推再雙腳一鬆,一把就把油門催到了起飛推力檔位,同時喊出眼前螢幕上顯示的數據。

雖然知道加速貼背感只是模擬機艙往後傾斜的效果,實際上並沒有真的飛起來,但這 30 秒內的一切還是如此令人感動。隨著更加猛烈的振動,四周充滿高分貝的渦輪風扇共鳴;風擋下無限延伸的跑道標線,在加速的過程中逐漸變得模糊。

圖為卡達首都杜哈(Doha)的一間訓練中心裡的飛行模擬機。圖/Keena ithar@Shutterstock

"V1, Rotate!"

伴隨著拉德萬的呼叫,我帶桿讓飛機離地。腳下傳來的震動消失,他隨後把輪子收上。接下來所有事情都會發生得很快,航線的規定高度很低,而我們可是一架用著幾十萬磅推力爬升的客機,十幾秒內就得準備改平飛了。

收回油門手柄,發動機推力旋即交由電腦自動控制,同時輕輕向右壓桿,我們進入一個平順的轉彎。拉德萬抄出檢查表,一項接一項地和我做完起飛後檢查,這位隊友總是那麼靠得住。導航螢幕上顯示著機場的跑道位置,那是一個純白色的長方形。

這種感覺很微妙,坐在模擬機裡面,總覺得眼前虛擬世界中的土魯斯,應該也有一個我和拉德萬。而這個白日夢在下一秒就結束了,我們迅速做好降落前簡報,這次只飛一圈航線,所以我們會直接落地全停。

"Landing gear down!"

放下輪子後,機內的噪音稍微增大了些。我奮力地往右上方扭脖子,尋找著那若隱若現的降落引道燈。姿態儀上的「小鳥」半頂著地平線,一切都像是過去在模擬機公司內度過的每一天,而虛幻與現實的交叉點,正是眼前螢幕上的土魯斯。

"Runway 32R cleared to land."

航管許可降落,拉德萬熟練地回應完無線電後,我剛好結束最後一次轉向。我們已對正跑道,引導燈光顯示著兩白兩紅的最佳下降路徑。距離機場只剩 3 海里,還有約幾十秒觸地。

距上一次飛空中巴士的模擬機已是近兩年前的事,手感又在中間飛過幾種不同機型後改了又改,看著漸漸接近的跑道,一絲絲緊張感漸漸爬上心頭……。

「應該還記得降落怎樣帶飄(Flare)吧?」

飛機越過跑道頭,熟悉的合成語音倒數著剩下的高度。我慢慢地把目光移向遠方,再將油門一把收乾;右手慢慢增加壓力,機首旋即往上抬了些許。

"Five!"

伴隨著最後一聲倒數,屁股上傳來撞擊感。接著是持續的震動和搖晃,我馬上勾起反推力手柄再往後拉。發動機轉速再次增加,但我們三人都因為強烈的減速度而前傾,雙肩被安全帶拉得傳來陣陣疼痛。

我輕點煞車,依照後座教師的指示把飛機在跑道上停下,大家準備下課休息。教官在幫我們打開模擬機艙門時,好奇地問道:「你們兩個都飛過 A320 對吧?」

「不,那是一段很長的故事……」語畢,我滿足地解開安全帶,同時和拉德萬擊掌。

全尺寸模擬機內照片,此為不同機型。圖/Chris 朋友 提供

「跟隨電腦指示飛行,然後祈禱吧!」

如同文章開頭提及,「全動式飛行模擬機」的俗稱叫「冒汗箱」(Sweatbox),這名字的由來,是因為在裡面的訓練經常不是一般操作,而是各種「不正常狀態」,例如惡劣天候、系統故障等等。而這個「恐怖箱」的模擬效果又往往非常寫實,從閃光、振動、煙霧到各種閃爍的警告燈,幾乎可以說是兒童樂園鬼屋的大人世界版本。

舉例來說,風切變(Windshear)是一種非常危險的大氣現象,常發生在颳大風或對流雲系旺盛的季節。強烈的風切可以讓飛機失控,若在起飛或降落時遭遇風切變,處理不好可是會致命的。

以夏季最常見的雷雨為例,雷雨雲附近時常會伴隨小型下爆氣流(Microburst),這種強烈的垂直大氣運動會在地表產生十分危險的風場,能在幾秒鐘內讓強烈逆風變成強烈順風,令飛機大量損失空速而喪失升力。

那麼我們該如何學習處理這種狀況?一般來說,偵測到風切變時,飛機會直接在跑道上煞停並放棄起飛,若遇到降落時也會放棄降落並重飛。但我們要學習的是,如何處理「已經騰空後的飛機」,也就是當一起飛就遇到風切變。

所以,離地之後才進入風切要怎麼辦?

「最大推力,跟隨電腦指示飛行。我猜……還要祈禱。」

聽到這樣的指示,前面兩句我們都懂,但最後一句是?

「你飛了就知道。」

於是,模擬機內的場景變成了雨天的土魯斯,看起來就像另一場正常的起飛。那次是我先飛,在拉德萬做好準備後我就推上油門開始滾行。眼前的導航螢幕上顯示出前方的氣象雷達回波,是綠色和些微的黃色塊,這表示離場路線上會遭遇中度左右的降雨。

帶桿離地後,拉德萬收上機輪,我們正準備繼續爬升時,狀況發生了。理論上起飛時的速度不應該下降,但眼前空速計的讀數卻開始往下跑,顯示我們進入一股強烈的順風區,指針漸漸往令人背脊發涼的紅色區間靠近。飛機若在這個高度下失控,基本上沒有挽救的可能性。

「風切!風切!風切!」

耳邊傳來冰冷的合成語音,螢幕閃現紅字警告,整個駕駛艙開始劇烈搖晃。我一股腦地把油門手柄往前推到底,並且喊出:「風切!最大推力!」的標準呼叫。渦輪轉速進一步增加的轟鳴,讓人稍微感到安全了些,但在檢查儀表時,那個可怕的畫面讓我們在事後檢討時仍心有餘悸,因為空速完全在紅色的邊緣遊蕩,且飛行高度在全推力輸出下竟然一丁點都沒有增加。我只能全力推拉操縱桿,跟隨電腦給出的最佳爬升角度。

當然,最後飛機安全爬升,離開風切區域,但當下狀況真的就如同之前提到的一樣:把油門推到底後,能做的只剩下祈禱老天發點慈悲了。

與好友傑瑞在 A320 固定式模擬機中。圖/Chris 提供

「左邊的客艙門飛掉了,這是爆炸性減壓!」

為何要模擬「客艙失壓」呢?人類在高空無法生存,民航機的內部都有經過加壓,這樣能讓機內的氧氣濃度控制在一般人可以正常呼吸的程度內。但在某些異常狀況下──例如艙壓控制故障、機身蒙皮破裂等等,飛機必須快速下降到約一萬英呎的高度,如此一來,即使機內的大氣變和外界相通,乘客也可以正常呼吸。

這一次的模擬狀態比較「暴力」。起初又是一段看似和平的巡航,我看向一旁的拉德萬,他一臉「悲劇準備發生」的表情,正想開口講點話時,狀況就發生了,猝不及防。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風聲傳來,同時整個機艙用比上一次更猛烈的程度瘋狂抖動,眼前的警告燈點亮,儀表板中央的系統顯示螢幕上出現了一行紅字:DOOR L2 OPEN。

在正常的巡航狀態下,客艙內感受到的高度約為數千英呎,但此刻螢幕上的客艙高度卻飛快增加,這表示機內的大氣正急速和外界 3 萬英呎的稀薄空氣混合。

身後的教官提醒道:「左邊的客艙門飛掉了,這是爆炸性減壓。」還沒等到我開口,拉德萬便搶先一步呼叫出標準動作開始的口令:「緊急下降!」

於是我們兩個各自轉身,拿出氧氣面罩戴上。在客艙失壓時如果失去氧氣供給,機組員很快就會失去意識,因此這種狀況下的第一步驟是確保氧氣供應。飛機用的快速穿戴式面罩非常方便,只要用一隻手就能快速穿上,戴眼鏡的人也能毫無障礙地使用;面罩內部有麥克風,就算眾人都戴著面罩,也還是能正常通話。

降落真實世界的土魯斯。圖/Chris 提供

拉德萬選擇好自動駕駛模式後,飛機開始快速下降,我們再依序實施各種必要程序:確認客艙氧氣面罩有掉下來;和航管單位通報緊急狀況;查看四周有無地形障礙等等。這幾分鐘內,模擬機依然在劇烈搖晃,在這種狀態下連將手穩定在開關上都有困難,頭也愈來愈暈。

那天的課程要約 4 個小時,過程中全都是這類的異常狀況練習,因此打開模擬機的艙門後,我們真的有種歷劫歸來的幸福感,這是段令人頭昏腦脹卻萬分難忘的回憶。

「喔,天上的星星在旋轉……」

「那是路燈。」

走在深夜的路上,總覺得地面還在晃動,就和之前被特技飛行操到快吐出來一樣。

飛行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對這份專業鑽研愈深,我愈對這個圈子感到敬畏。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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