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徐承萱／換日線校園大使
你是否好奇，當佛教思想進入大學課程，會是什麼模樣？在課堂中，還會討論到與「墮胎權」、「同志婚姻」和「安樂死」等相關的社會議題？這是國立成功大學的一門通識課──「佛教思想與現代社會」。
有些人會提出疑問：佛教進入大學課堂，難道是在「傳教」？事實上，這門課可沒那麼「單純」。
透過熱烈辯論，與學生探討社會議題
午後，通常是大學生腦袋最昏沉的時刻，吃完中餐後往往昏昏欲睡。但是 3 年前的我，每到週三下午便精神抖擻，渾身起勁。因為上課前，我必須把腦袋開機，才跟得上教室內的「槍林彈雨」與「機關掃射」──這不是在吵架，而是學生與老師的「辯論」。
「誰能告訴我『劈腿』為什麼是錯的？」
「佛教思想與現代社會」由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陳弘學副教授所開設。課程序幕，通常由一個簡單的問題開始。
「因為他背叛我，他應該只愛我一個人。」這是學生給出的，最常見的答案。陳弘學會繼續追問：「『背叛』？你們談戀愛前，有簽訂契約，規定他不能愛上其他人嗎？他對你有效忠的義務嗎？」通常學生會被問得啞口無言，想要反駁，卻又無從反駁起，因為老師的論點，確實沒有漏洞。
接著，陳弘學老師會從佛學的角度，輔以哲學、法律知識，重新解釋這道命題。「劈腿的確是錯的，但大部分同學的回答，很容易造成邏輯滑坡。」他觀察到，學生回答的理由大多從「契約論」、「權利論」出發，認為愛情應是一對一的，因而產生被背叛的感受。但若仔細深究，這樣的論點便不堪一擊，「以契約論來說，如果談戀愛前簽訂契約，雙方講好未來可以劈腿，難道你就能接受他出軌嗎？以權利論來說，如果你覺得另一半只能屬於你，那你和『恐怖情人』有什麼區別？」
若以佛學角度來看，愛情是低等的愛，它具有高度的排他性與對價性。「在愛情中，我們會認為『我愛你，所以你也應該要愛我』。」陳弘學老師以佛法解釋，真正的愛，應是無私、不分對象的。他舉例，「難道德蕾莎修女的信徒，會因為信徒越收越多，而彼此間吃醋嗎？」相反的，信眾們會歡迎新成員的加入，共同分享天主信仰。
「其實，在一段愛情中，我們愛的只是自己的『慾望』。如果另一半沒有你喜歡的特質，你還會愛上他嗎？」老師以佛法作為論點，闡釋人一旦承認自己具有「慾望」，這道命題便迎刃而解。「劈腿是錯誤的，因為這樣的行為，會破壞我的『慾望』，讓我不快樂。」──答案終於揭曉，而學生們胸口堵著的那股「疑惑」，也隨之煙消雲散。
這便是「佛教思想與現代社會」的課程日常，不是在「傳教」，而是以佛學作為媒介，在師生辯論過程中反思各項社會議題。不過，少有學生能夠抵擋住陳弘學老師的「獨孤九劍」──這不僅是因為他洞悉佛學，更來自於他豐富的人文內涵。
集文、哲、法於一身的千錘百鍊
陳弘學同時擁有文學、哲學、法律三項學位，可以說是集人文專業於一身。「我想這一切都是來自於天性。透過人文思辨解決心中疑惑的那種樂趣，非外人所能解。」這是他為自己的學術經歷所下的註解。
擁有如此豐富的人文學術訓練，對於陳弘學老師的教學有什麼樣的幫助呢？「幫助太大了，天下沒有不能用的學問，只有不會用的人。」
老師舉例，中文系的訓練，讓他擁有良好的言詞表達能力，能夠整合、分析不同觀點，並具有廣博的文史知識，輔以經典佐證，「教書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吸引』學生的注意力。如果一個老師的話枯燥乏味，有哪個學生會聽他教授知識？」
而哲學系的訓練，則像是打開中西對話的橋樑，「我心性喜愛中國的哲學思維，對我來說，它能夠解決許多生命問題。」老師接著解釋，「但在教學上，若要說服別人，你也得學習西方的哲學理論。做出對比分析後，才能瞭解雙方的優缺點在哪。」
至於法律系的滋養，則與上述學問息息相關。陳弘學認為，「法律跟『人』離不開關係，從中我們可以去探究社會的『道德底線』究竟在哪。」他進一步說明，「沒有哲學，法律就會淪為規範的機器，它可以邪惡，也可以正義。」法律必須經得起檢驗，才能規範社會；而檢驗的背後，便會運用到哲學與宗教思想，因此三者密不可分。
或許是這樣飽滿的人文背景，讓陳弘學的「佛教思想與現代社會」不是一堂「傳教課」，而是一堂有理有據的人文思辨課程。透過數據分析、觀點的多方對比，令學生信服，從中理解佛學的觀點與意涵。
將佛學帶進大學課堂的起心動念
起初會將佛教思想融入大學課程，其實與老師本身接觸佛學的歷程相關，「小時候過年，家裡都會去廟宇拜拜，那時候我就會自己翻閱一些善書，」雖然當時的他不見得理解其中意涵，卻被佛經中的意境與文辭之美所震懾，「一直到國小六年級，代課老師──王純瀅老師──介紹我閱讀林清玄老師的作品，從此我便開始了學佛的道路。」
對於陳弘學來說，佛學富含智慧，能夠解答生命中的許多疑惑，更重要的，是它經得起檢驗。「我常常和學生說，你們對於宗教保持『疑心』是正確的。」
在教學現場，他所遇到的許多大學生，對於宗教往往帶有負面的既定印象，最大的原因就是不理解。「現在的人很容易用『我覺得』去否定掉一切事物，」老師苦笑，「但是這樣的論述，何嘗不是一種迷信？」
他認為，與其全盤否定，不如試著去研究它、認識它，而課堂中的辯論環節，便是在檢驗佛法，「透過佛學中的『三量』（現量、比量、聖言量），大家一起思考其中是否合理。我沒有強迫同學一定要接受，而是提供不一樣的觀點，讓他們去對比分析。」老師將佛經中的智慧，與人文思辨結合，期許學生能夠瞭解佛學思想的內涵，解決生命中的疑惑，並從中獲得不一樣的思考觀點，豐富自身慎思明辨的能力。
當理工生遇上佛學思辨？
成大作為一所以理工領域聞名的綜合性大學，不禁令人好奇，當理工科學生遇上佛學思想、人文思辨，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
「就我的教學經驗來說，讀理工科的學生，反而非常喜歡與我討論佛法，」老師笑道，「都已經下課了，他們還會抓著我繼續討論，學習的意願很積極。」
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吸引非人文專業的學生如此喜歡討論佛學？老師短暫思考後，歸納出可能因素：「首先，我們必須意識到一件事，讀二、三類的學生，不代表他們『排斥人文』，而是他們過去的學習經驗中，比較少接觸這部分。」
陳弘學發現，人文課程要讓理工科的學生感到契合，確實較為困難，「但或許是因為我很喜歡推理與辯論，而這剛好與他們的思考邏輯是相對應的。」其中，佛學對於命題的檢驗與分析，可能正是吸引學生的重要因素，不僅過程嚴謹，更能幫助學生覺察身心狀態，關注到生命中的深刻道理，具有一定的啟發性。
因此，陳弘學老師的研究室經常「人滿為患」，常有學生前來與他交流，討論生命中的種種課題。他也樂於透過佛學與思辨，替學生解惑。「所以我常常說，修過我的課就是『終身保固』。」
對「重理輕文」社會風氣的反思
作為一門通識課，「佛教思想與現代社會」透過飽滿、扎實的人文訓練，使學生得以在課堂中習得思辨能力，探究生命道理。那麼，在台灣目前普遍「重理輕文」的社會風氣中，人文素養的訓練，對於學生究竟有什麼樣的幫助？
「科學技術的確很重要，但真正主導社會運行的，卻是『思想』。」陳弘學老師以歷史為例，「思想有多關鍵？希特勒的納粹主義、史達林的大清洗，屠殺多少人民？這些都是來自上位者的一個念頭啊。但凡他們轉念，就不會造成那麼多的歷史傷害。」老師認為，人文教育就像是社會的穩定劑，如果人文涵養不足，便可能產生問題。
他再以家庭為例，「假設一名父親是一位優秀的工程師，科研技術非常高超，但是情感處理的能力卻十分低落，遇到問題只會用吵架解決。這樣的家庭、上至社會，會走得長久嗎？」他進一步舉例，「假設一個國家的核子技術非常強大，但是上位者只想拿來發動戰爭，那麼再好的技術，也只會成為殺人武器，因為我們不知道如何正確地使用它。」
「如果沒有人文心靈的駕馭，很容易變成『小孩玩大車』，會出車禍的。」陳弘學老師認為，「重理輕文」的確是台灣目前的社會狀態，但是他不會予以譴責，反倒認為人總是要先「填飽肚子」，才能去關注其他面向；不過，他也提出擔憂，「台灣現在是一個相對富足的社會了，如果還繼續『重理輕文』，忽略了人文訓練，那就真的是危機。」
「一個良好的社會，應該是富而好禮的。」老師說道，「科技重要，人文心靈的涵養也不能缺席，彼此雙向溝通，才是良善的循環。」
給學生的祝福：「心存善念，不要在生活中迷失」
人文涵養的重要性，無庸置疑，以此作為養分，正是「佛教思想與現代社會」的理念核心。這門通識課程從 2018 年開課至今，已開設了近 6 年的時間，累積約 600 位學生修習過。那麼，陳弘學老師究竟希望學生能從中獲得什麼樣的收穫？
「我希望他們能夠內心慈悲，保持智慧。」老師語氣堅定，立刻給出了答案，「我希望我的學生在踏出這間教室後，能夠有『利他』的奉獻精神。心存善念，不要在生活中迷失。」
佛經的智慧，帶給陳弘學心靈的安定與富足。他透過客觀的對比分析，將佛學思想融入大學課程。不是傳教，更非洗腦，而是希望學生時刻保持「思考」，心智清晰明朗，並且懂得換個角度，重新看待周遭的各項議題，解決生活中的困境與疑惑。
或許，這不僅僅是一堂人文思辨課程，更多的，是攸關生命與心靈的智慧。
「保持慈悲、悟得智慧，讓你的生活充滿善意。」陳弘學老師這樣說道。這不僅是期許，更是身為一位老師，給予學生的最大祝福。
《關於作者》
2002 年生，成大台文系。熱愛採訪、喜歡說話，連滾帶爬往新聞業靠近。
一日之始在於冰拿鐵，有咖啡因萬事皆可行（沒有的話，通常會建議趟回床上）（然後假裝這一天還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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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