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我獲《換日線》邀請至苗栗縣一所國中演講,當時從校長口中得知,該校學生多來自勞工階級的家庭,學生在未來也較有可能在社會上被邊緣化──這在我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希望能持續探索自身的表演藝術專業,並且用以翻轉社會階級。
而這個種子,在這兩年間慢慢萌芽。
社會也需要「針灸」?
因緣際會,我在 2022 年回到柏林時,再次見到加拿大「哺乳動物潛水反射反應」劇團(MDR)的藝術和研究總監達倫多奈爾(Darren O'Donnell)。在這之前,我們於 2019 年時曾在英國的倫敦國際戲劇節(LIFT)有一面之緣,當時我協助同校研究生進行戲劇節的其中一項計畫:以 5 年時間培育未來的「接班人」。
該計畫從 2015 年開始,為倫敦托特納姆(Tottenham)一所社區小學和特教學校裡的 30 名 12 歲學童,邀請了多位當地藝術家,定期給這群青少年學生進行工作坊活動,透過教學帶領他們展開戲劇創造。比如 2019 年我參與協助時,藝術家正帶領學生們打造一個密室逃脫遊戲,包含密室裝置的設計、建造和安排路線等等。
這個計畫的脈絡,叩合達倫多奈爾的「社會針灸」(Social Acupuncture)概念,指透過刺激社交動態,重新引導資源的流動,無論是投注現金還是短期資源──比如提高對孩童的關注、認真對待兒童所提出的問題,並將之視為他們的權利。「社會針灸」是由公民參與的美學所驅動,將社會關係作為藝術實踐的素材,同時落實社會參與和審美目的,此一概念透過在加拿大、倫敦、德國等地的 5 年計畫,獲得廣大的響應。
2020 年底啟用的德國柏林「洪堡論壇」(Humboldt Forum),很快地也找到達倫多奈爾,以及與他長期合作的夥伴──澳洲獨立製作人愛麗絲佛萊明(Alice Fleming)。

洪堡論壇是德國柏林的一個大型博物館項目,設立於「博物館島」上重建的柏林宮內。達倫多奈爾、愛麗絲佛萊明提出一項名為「洪堡進行中」(Humboldting!)的計畫之後,開始與不同學校接觸,最後選擇和位於緬科須區(Märkische Viertel)的托瑪斯曼中學(Thomas-Mann-Gymnasium)合作,很大原因來自學校和藝術文化科老師的高配合度。
今(2023)年年中,我獲得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的國際文化交流補助,前往洪堡論壇參訪當時進行的「撼動論壇—尋找遺失的振動展覽計畫」(Vibing the Forum, featuring the Exhibition of Missing Vibes),在過程中接觸到 30 位當地青少年,也更了解他們所在的環境和計畫脈絡。接下來將先從「緬科須區」開始分享。

被漫漫哀傷籠罩的「問題區域」
每個城市都有發展不均的狀況,德國首都柏林也不例外。
位在柏林偏西北邊的萊尼肯多夫區(Reinickendorf),是我曾經短暫居住過的地方,並在那裡的社區學院學習短期德語課程,當時大約 20 人的語言班上,有將近 9 成都是土耳其或波蘭移民;和我 2016 年在柏林市中心夏洛滕堡—維爾默斯多夫區(Charlottenburg-Wilmersdorf)上短期語言課時,班上同學幾乎是中產階級或白種人的組成非常不同。
後來疫情期間,我搬到朋友位在萊尼肯多夫區的小型出租公寓。就我自己居住在該地的經驗,這是個充滿綠地的區域,但因為交通較不方便,租金也相對低。社區裡有許多退休長者,車站附近也經常聚集一些身分較為複雜的人群,儘管我並不會因此而感到不安全,但的確是和其他區域──如台灣人相對熟悉的夏洛滕堡—維爾默斯多、觀光客聚集的米特區(Mitte)──較為不同。

2016 年的台北雙年展,曾經展出阿爾巴尼亞藝術家安利薩拉(Anri Sala)於 2005 年在柏林完成的錄像作品《漫漫哀傷》(Long Sorrow),這部作品就是拍攝於位在萊尼肯多夫的緬科須區。
這裡棟棟相連的建築高樓,距離已經倒塌的柏林圍牆很近。緬科須區建於 1956 至 1974 年間,原先是為了展示一種新生活方式,企圖透過「密度決定都會風格」的建築概念,來營造集體生活的社群感。然而,由於這裡的原始居民大多來自工人階級,於是有媒體指稱:「只不過是偽裝在美麗建築理念下的貧民窟」。當地最長的一排建築物,還被居民暱稱為 Lange Jammer(漫漫哀傷)。
根據德國政府的資料、《每日鏡報》一篇 2020 年的評論,緬科須區一直被認為是個「問題區域」,因這裡經常居住著低收入戶、單親家庭或其他被社會邊緣化的人,例如移民(或是有移民背景的人)、宗教或政治上的邊緣群體。這也間接造成社區凝聚力不足、人們對鄰居和政府不信任,更甚者造成犯罪的發生。
小小石頭的巨大漣漪
回到洪堡論壇的「洪堡進行中」計畫,該計畫參與者們的最大共識是「重質不重量」──執行計畫本身需要大筆經費,也有人質疑納稅人的錢怎可以「只」花在這 30 個學生身上,然而,達倫多奈爾與策展團隊相信,這 30 名學生會成為一顆顆小石頭,透過漣漪效應擴散影響力。
事實上,今年 2 月由藝術家 Manuel Ahnemüller 主導展出的作品《品味問題》(Matters of Taste),就讓學生的家長們感到非常開心、獲得認同感。當看到自己孩子所參與的作品懸掛在一座由巨大皇宮構築的博物館裡,還是在大門一進來就可以看到的大廳,彷彿自己所代表的族群也能夠在社會、歷史上被認同,而不總是被排斥在主流社會外。

除了加拿大、柏林、澳洲等地的藝術家之外,台灣的藝術團隊「原型樂園」(Prototype Paradise)主要創作者貢幼穎與夥伴們也受邀參與,她們的計畫已經陸續進行中,展演將於明年進行。
跨組織、跨世代,推動計畫的背後挑戰
這次來到柏林參與論壇,雖然觀察時間有限,但我理解到整個計畫的進行有多不容易,主要包含 3 個層次的挑戰:洪堡論壇本身龐大的決策體制、學校行政效率,以及學生的個案狀況。
首先,這個計畫有來自 3 個部門的參與──學術部門、活動部門和技術部門,部門間的溝通協調會佔用很大量的溝通成本,再加上計畫本身的專案經理、各部門成員有各自的工作時數上限,有時還會遇上輪休,決策時間便可能被拖長。
再者,校方對學生的課堂安排也會影響執行效果。有一次,學校秘書「狀況外」地把本來應該作為工作坊的時間改成自由運用時間,偏偏孩子們一旦離開教室就很難回來,因此造成了進度延宕。
最後,正值青少年時期的學生們,有時很害羞、有時又有很多主見,常常不太受控。藝術家們必須拿捏好跟學生合作的彈性,還要能適時給予引導,且不擺出上對下的姿態,這些界線都需要經過設計,也仰賴大量的溝通和相處,難度完全不亞於藝術創作本身。
僅管只能短暫參與其中,我透過多奈爾和不同受訪對象,仍了解到很多的執行細節,並和其中英語較好的參與學生有許多對話。我想將此次在德國柏林的觀察作為養分,期盼有一天能找尋到適當資源,將這樣的概念應用於台灣,讓台灣的更多孩子知道:美術館或劇院裡也能有他們的聲音,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重要的、值得被關注的。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