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中富
去(2022)年下半年,我以學測考生的身分度過,當時,決定生涯走向的大考就在半年後,加上模擬考不斷超乎複習進度地來訪,日子於徬徨無措中揮發;轉眼之間,距離 2024 年學測剩下不多時間,又有一批大考戰士正為即將到來的戰場衝刺著。
備考的學生大概是最需要「療癒感」的──暫停講義、題庫、錯題本與對未來的憂懼,先無所不用其極地填補被壓力與情緒給撐大的缺口。而絕大多數的學生,似乎會趨性式地覓得一個適合動態調整的平衡,讓冗長、繁瑣且沉重的備考過程得以安穩進行。
回憶起準備學測時,在心弦拉得最緊、生命教育老師都不敢講有關「死亡」的課程的秋冬之交,我倏忽發現自己好像並不如想像中惴惴不安,周遭的同袍亦然。我們雖對模考或拖宕的複習進度感到憂心,卻依然能從容在各式各樣的時間、地點拿出複習講義,奮筆疾書,甚至還有精力在自習時間相揪踢球。
作為在第五學期才開始著手複習的考生,我們本應焦慮於起起伏伏的成績,以及永遠不可能追上的進度,甚至夜不能寐地挑燈夜戰,以提升上場時答對考題的可能性──然而,我們卻如此悠然自得,這是為什麼呢?

療癒感來源之一:學校福利社
回想 3 年前,作為舊課綱的末兩代國中會考生,那時的我依然篤信「刷題」的效力──國中 3 年都認真向學,加上學校有統一編排複習進度,備考前期的我很快就步上了軌道。不過隨寒假開始,新冠疫情的消息飄洋過海而來,政府立即將開學延期 3 週,而我穩定的成績就這樣掉進這 3 個禮拜的間隙裡。撞牆期,老師們如是說。這道「牆」綿延了 3 個月,一直到會考。在那期間,我所能做的只有日復一日、朝八晚九地瘋狂「刷題」,試著忽視我日益膨脹的焦慮感。
到了升大學的階段,我又遇上了這堵「牆」,牆的盡頭依然不在視野所及,不過這次我卻不焦慮,只是清晰地知道自己複習上的不足,而沒有多少情緒波動。我猜想,一定是有什麼微小得不引人注目的事物「療癒」了我。
備考期間,最可見的變化就是金錢的消耗。每個月扣除電信費用,我的零用錢總在月底盡數失蹤,還可能需要朋友救濟幾日,賒帳到下次零用錢入袋。細數帳本,消費最多的當屬學校福利社,次之則是購書。
都說考學測會變胖,其實所言不假:當課程逐步進入以複習為重的乏味循環,課外活動也不再佔據我大多數的時間,我總想要尋得一些在備考允許範圍內易得的「小確幸」,而幾乎毋須曬到太陽就能抵達的福利社自然是首選。
我能親身驗證糖分對於人精力與動力的補注效果,有飲料相伴之日的複習效率總是奇高,不過此乃非科學驗證,效果因人而異。到了備考後期,我又培養了在歷史課前買一包 10 元巧克力乾糧的習慣,不僅經濟實惠,又能安撫聽課時空閒的雙手。

療癒感來源之二:購入課外書(即使買了沒讀)
相較金額通常不破百的福利社超便宜商品,買書則是較大的開銷,定期購買的雜誌《小日子》便是其中之一。從高一在圖書館的轉角偶然看到《小日子》時,我就養成了購買此雜誌的習慣。歷經漲價、改制,這本雜誌於我似乎已經不止於閱讀的價值,更類似於一種療癒的習慣;我永遠都會以兩個月一回的頻率到書店尋找同樣一本雜誌,而這本雜誌也永遠會以一貫的風格回應我對文青事物的趨性。
對許多人而言,購物應該是極為療癒的過程,尤其是你偏好的那一類商品,即使只是瀏覽網頁或 window shopping(櫥窗購物)都令人愉悅,更何況是實際購入。對我而言,這種商品就是書,更精確而言是實體書。我極其喜歡把書帶回家、裝配書套、清出空間擺至架上的過程,當然也一定要是自己喜歡的書。
說來慚愧,高中以來多數陸陸續續來到我書架上的書,我都未曾完整讀過,閱讀量與購書量之鴻溝,根本無法以「外務太多」為理由來填補。不過我還是持續進補藏書量,貪戀這種購物的過程及其帶來的療癒感。
備考的那半年裡,我一如既往地購書。學校每學期都會與業者合作,在校內擺上書展,金額老實說不比網路書店打折後便宜,不過久違地、漫無目的地尋書,選定後帶到櫃台購入的這段過程,還是令人不由自主被吸引過去。書展當週我每日到訪,即便最終只入手 3 本小說,療癒感卻填補了兩三個禮拜份量的情緒黑洞。在二手書攤購書效果更甚,因為真正喜歡的書在此比在一般書店更難尋,價格相對也更低廉,因此找到愛書之喜悅也非一般購書所能比擬,屬於高難度高報酬之療癒感來源。
以上開銷使金錢在備考的我手中迅速流失,往往不到月底就揮霍一空。不過我亦相信,「錢錢沒有不見」,只是成了支撐我備考的療癒感。
直至倒數 30 日左右,我才發現在我與身旁較認真的同窗之間,好像有一種共通的療癒感,持久地灌溉備考所需氣力。

療癒感來源之三:學習本身
備考期間的 3 次模考都結束,剩下最後一個月的時間,講義等大範圍、無差別知識補充的複習總算告一段落,寶貴的時間要留予利用錯題填補缺漏知識點的精緻複習方式。作為一個前兩年學業荒廢、最後一年才拼命補救,且患有「新課綱主題式編排適應不良症候群」,處境十分危急的社會組考生,我決定把時間的籌碼盡數押寶於社會科的賭桌。
3 學期份的社會科,自然不是倚仗自己臨時抱佛腳便能攻克;剛開始寫題目時,訂正總字數看上去比題目總字數還多,其中許多甚至連詳解都讀不懂,只能求助老師。向老師提問的效果出乎意料,因為老師在解題的關鍵點外,還會額外補充許多相關內容,複習效率絕不是埋頭苦讀講義所能企及。開始寫題目與問問題後,我發現有班上有 2、3 位同學亦知曉問問題的效果,因此習慣性地在課前寫過大量題目,準備問題請教老師。
考前一週,我們問遍各版本題庫的各類難題,甚至彼此先後包圍老師,以至於老師都背起題目,後來錯題漸漸少了,老師也詫異當節課我們竟然沒有準備問題。這本是件好事,畢竟「少錯幾題」是最初我們開始問問題時希望達到的目標,但當手頭終於沒有問題請教老師時,心頭卻有股莫名的悵然若失,彷彿原先「有錯有問有學」的穩定備考生活突然洩了氣。
於是我在此稍歇,將複習進度都放下,在用以調整作息與心態的最後一個星期,回顧備考的過程:8 月的愁緒凌亂、不知所措;9 月試圖以進度束縛自己,卻終究失效;10 月讀讀停停,又因文學獎趕稿停擺了一個多禮拜;11 月大破大立,拋棄過去的複習進度,各科從頭複習;12 月與 1 月總結成果,只針對錯題提問、複習。
在諸多感嘆、懊悔之餘,我驚喜地發現,將我運上軌道、填充燃料、推進衝刺的關鍵,除了消費的快感外,影響更大的竟然是「學習」一事本身。
伴我 3 年的歷史老師,在我們仍掙扎於重心自外務轉入課業的時候曾預言:「你們考完升上大學、出社會之後,會懷念還能夠讀書的這段時光的。」時下我正愁苦於學測範圍太大無從複習起,只一笑置之;當學測終於近在眼前,我發現使我不斷學習的,恰是「讀書」所帶來的大量知識。

國中時我悉心準備每一次段考,於是我在並未流失多少國一、二範圍知識的狀態下,就開始備考了,複習自然容易,不過一遇到低潮期便容易缺乏探索的動力,而難以跨越那堵「牆」。高中則反之:學業被我拋諸腦後,備考時反而因進度落差使每次複習幾乎都是接收新知,問問題亦成為擴展課綱外知識量的重要來源,而這種持續且大量填補新知的感受,對我而言十分療癒,使複習的無聊與焦躁也容許被忽視。我也相信,那幾位與我共同在備考後期艱辛地拾起好幾本書、輪番諮詢老師的同學們,也享受著這樣的療癒感,因他們在問問題時,臉上有著不屬於煩悶考生的雀躍神情。
考完學測後,我深刻體會自身閱讀量的匱乏,因此想盡可能在接下來的半年間多看點書,不過自學測後 3 週以來,我只看完一本散文集與一本清末志士的革命史,效率遠不及想像。在學測以後,圍繞著明確的考試目標的生活型態瞬間湮滅,我曾嘗試找回半年前的高二生活作為模板試圖重塑,卻發現缺乏每日皆知道自己應辦事項和目標的龐大動力。
確實,在學測前有些微小得不引人注目的事物──像是考生生活本身──療癒了我,於是慌亂無措的學測生漸漸找到備考的節奏,最終難能可貴地於考前讀完學測各科範圍。雖然在我未來的生命裡,可能不會再出現如學測這樣全國普遍性的升學考試,但我冀盼類似的療癒感可能終有某天會重新到訪,再次治癒我的生活。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