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階級在影像裡發潮,凝結出一則當代寓言──專訪金馬最佳導演《老狐狸》蕭雅全

總是透過電影處理父子關係的蕭雅全導演,如今以父親的身份,拍出了一則回應兒子疑問的寓言。獲得金馬 60 共四項大獎的《老狐狸》,也是對一整個世代的台灣人所做的觀察與期許。
讓階級在影像裡發潮,凝結出一則當代寓言──專訪金馬最佳導演《老狐狸》蕭雅全

蕭雅全思考同理心與階級:「我的看法也是只有憤怒嗎?我不甘願是這樣的答案。」

Photo Credit:華映娛樂 提供

甫於前日結束的第 60 屆金馬獎,最終由奪下 4 項大獎的《老狐狸》成為大贏家,其中包括最佳男配角、最佳造型設計、最佳原創音樂,以及由蕭雅全拿下的最佳導演獎,顯見本片水準全面的技術表現,以及後者成功的整合與調度。

本篇與蕭雅全導演的專訪,將從《老狐狸》的創作緣由出發,討論電影的美學選擇、演員調度,以呈現電影如何打造出一則關於階級與同理心的寓言。

蕭雅全相當注重人物與空間的關係。圖/華映娛樂 提供

面對階級對立,作品難道只能以「憤怒」收場?

《老狐狸》以 80 年代末台股飆漲,而後泡沫化的時代為背景,講述夢想與父親廖泰來(劉冠廷 飾)買房、開理髮廳的男孩廖界(白潤音 飾),遇上了狡猾的地主謝老闆(陳慕義 飾),而後學習到一套「斷絕同情」的價值觀的故事。

這則有著多重角色關係、折射大時代動盪的故事,卻來自蕭雅全面對自己小孩對社會現象、公平與正義的種種疑問時,開始思考的一個簡單的概念──同理心。

實際思考題目後,蕭雅全面臨了一個難題,即是同理心究竟是隨時代變遷而有不同定義的價值觀,抑或是一個能夠橫跨時代的統一概念?於是,電影便在兩種思考的鬥爭下,逐漸開展出主角的掙扎,最終在「變與不變」之間取得平衡。

陳慕義飾演的「老狐狸」,私下仍懷念著巷口的燒仙草。圖/華映娛樂 提供

然而,與之衝突的社會現象,則是不斷在擴大的階級對立。蕭雅全同時觀察到現代人面對這樣的焦慮,創作出許多相關題材的作品,最後卻因為問題難有解方,而只能以「憤怒」收場。於是,他開始思考同理心與階級的關係:「我的看法也是只有憤怒嗎?我不甘願是這樣的答案。但我也不會那麼天真,覺得同理心能解決階級對立,可是我相信沒有同理心會擴大階級對立,有同理心可以減緩這種事情。」

於是,蕭雅全試著去找到台灣社會「階級擴大的源頭」,其中最吸引他的轉捩點,即是金融法規鬆綁後,股票從兩千點狂飆到上萬點的 1989 年。相對於過去有努力就有相應收穫的年代,當時金融環境的劇變,讓新的致富密碼成了對投資工具的掌握。「那時的金融變化太大、階級起落太大,人的價值觀跟不上,而出現了太多的內心衝突跟矛盾。」

在敲定時代背景後,則要設定主角。蕭雅全以宮崎駿電影為例,解釋人們面對關鍵啟蒙、價值觀就位的年齡正是 10 歲,於是決定讓站在岔路口的男孩廖界,作為動盪的 80 年代末下的故事主人翁。

設定「人前/人後」細節,打造有血有肉的角色

劉冠廷飾演的廖泰來(左)成了特定世代的集體肖像。圖/華映娛樂 提供

處在岔路口兩端的,分別是樸實良善的父親廖泰來,以及世故狡猾的謝老闆。前者的角色原型出自蕭雅全的母親,後者則是他出社會後遇到的「老狐狸」們的複合體。

有意思的是,廖泰來的角色到了劉冠廷眼裡,成了他父親的翻版;而後演員劉奕兒、配樂侯志堅又紛紛說該人物宛如他們的父親與母親。以善良為出發點的角色,稍有不慎就會落入扁平化、符號化的陷阱,然而在蕭雅全的刻畫下,反倒成功打造出一個屬於特定世代的集體肖像,讓眾人都可以有所投射。

當然我會怕扁平、符號化,我能夠在這個廖泰來的身上做的就是『細節』。因為關於他的細節我是熟悉的,我想把它都描寫出來,觀眾才會感覺出來他其實是被這些生活細節所養成的,就符合當時那一代人的某些共同性格。」蕭雅全解釋道。

在 3 個男人之外,本片也有 3 個重要的女人──廖泰來的青梅竹馬楊君梅(門脇麥 飾)、謝老闆的秘書林珍珍(劉奕兒 飾)、樓下的麵店老闆娘(楊麗音 飾),且在電影後段的一場平行剪接中,讓她們的生命際遇有了對照。

蕭雅全指出,女性角色的穿插有很大一部份來自共同編劇詹毅文的功勞,而她們的發想也確實都與男性主角形成對照,或者賦予故事更多柔軟的調性。例如,楊君梅除了為廖泰來的父親角色增添了愛情支線、有了自己的生命故事,也是為呈現階級上的對比,兩人日後在經濟上的落差似乎早早就已決定;相反,林珍珍則是一個與廖泰來相映襯的角色,她乍看熟練於老狐狸的處事手段,其實那是她為了隱藏寒酸出身而刻意穿上的武裝。

大量的主配角安排,卻沒有讓裡頭的任何一人淪為工具性質,反而在蕭雅全的調度下,一出場即建立鮮明形象,退場後又因其角色厚度而令人難以忘懷。

劉奕兒憑本片入圍金馬獎最佳女配角獎。圖/華映娛樂 提供

蕭雅全認為,在與演員共同形塑角色時,他所運用的是「人前/人後」的思考與練習。以入圍金馬最佳女配角的劉奕兒為例,蕭雅全與她反覆討論林珍珍的日常消費、穿著打扮、保養習慣,以設計她在人前會如何包裝自己,在人後又是如何透露自身真實背景。甚至在選角階段,蕭雅全就帶著攝影機到西門的金獅樓港式飲茶,請劉奕兒在營業時間穿梭於客人之間,以揣摩演員在拍攝時的形象。

「她(劉奕兒)第一次走進來就有一股貴氣,因為她本人就很美麗,加上她之前的作品都希望她呈現這種形象。我當時很想破壞這件事情,就叫她等一下走出來的時候剔牙,因為這段戲是林珍珍的私人時間,沒有打算給別人看到。結果她走出來剔牙的時候真迷人。」蕭雅全是在那個瞬間,決定劉奕兒就是林珍珍。爾後的拍攝,他也不斷提醒劉奕兒要有「夜市味」(台語),以建立「人後」的角色狀態。

同樣適用「人前/人後」詮釋法的,還有陳慕義飾演的老狐狸。人前,他在酒樓宴客、開包廂,人後,他還是懷念著巷口的燒仙草;人前,他抽著象徵地位的雪茄,人後,他其實只想獨自享受沒濾嘴的新樂園香菸。甚至,造型兼藝術指導王誌成還提議為陳慕義加上兔唇,為此他們費心費時翻模、上妝,只為了表現謝老闆日後僅管飛黃騰達,卻始終無法抹去的人格印記。

擁抱有限的製作條件,隨環境譜出當代寓言

有血有肉的角色,不只歸功於表演和造型,也依傍蕭雅全注重人物與空間的關係,另外,成功的美術設計也賦予了角色更立體的形象、更厚實的說服力。

電影開場,林珍珍剔著牙走過傍晚的社區,透過廖泰來吹奏薩克斯風的聲音,串連起樓上和樓下、室內與室外,以空間關係象徵著社會性的人際連帶;謝老闆的資源回收廠,並非金碧輝煌的扁平想像,而是以破舊會議室裡的一缸紅龍、雜亂垃圾堆後的一排跑車車庫,低調地宣示著自己的財富;退遠一點來看,整個濱海小鎮則宛如社會階級的縮影,陰雨綿綿的山城頂端住著有錢地主,斜坡下方則是無法翻身的父子,而他們的交會,只能發生在前者消費、後者勞動的酒樓中。

談起巧妙的美術與環境設計,蕭雅全謙虛地說:「我享受這個結果,但是我得承認這不是我主動去創造出來的。」街景因考量到時代重現的改造成本,而選擇了因人口外移而宛如時空凍結的萬里北基里,再由王誌成針對過於現代的冷氣、鐵門改造;回收廠的設計,則來自於詹毅文的個人回憶,反映了 80 年代環保事業在公部門扶助下快速成長的背景。

謝老闆的資源回收廠,透過美術設計低調地宣示著財富。圖/華映娛樂 提供

除了其他創作夥伴的支持,老天爺製造的突發狀況也「功不可沒」──蕭雅全坦言濕冷的山城並非劇本上的原始設定,而是因為劇組在冬天的萬里拍攝,21 天的拍攝期竟碰到了 20 個雨天,只好調整設定,甚至要「在雨中造雨」以維持雨勢大小的連戲,這才有了意料之外的壓抑、潮濕氛圍。

蕭雅全總是說自己作品不是絕對的寫實,而是落在寫實的「左區偏右」,而《老狐狸》的視覺呈現比起一味追求考據與還原,確實有更多風格化的處理,甚至在老狐狸與廖界的車內對話、同學母親於片末出現的段落中,都帶有魔幻色彩。蕭雅全以「寓言」形容這樣的作品調性:「寓言的意思是,我們說出一個衝突或一種情感,可是它超越特定的時空。」而在寓言的框架下,舉凡美術、表演、攝影的風格質地,不再源自光譜兩端的絕對寫實或天馬行空,而是回歸到主題上。

舉例來說,為了具體呈現「不平等」,蕭雅全絞盡腦汁,才想到「單向玻璃」只能由單邊看向對面的光學構造,正如同電影裡謝老闆所利用的資訊不對等。於是,電影先是在前段讓謝老闆與廖界一同透過玻璃看向不知情的林珍珍;到了後段,則在謝老闆的汽車前排中間架起一面玻璃,讓兩邊的光線變化呈現廖界與謝老闆的權力關係轉移。

在「變與不變」之間取得平衡

電影最後,蕭雅全回到了對同理心「變與不變」的提問,以長大後的廖界,呈現如何退一步運用策略與手段,實際上是為了延續那無法被動搖的同理心。這既不是無助的憤怒,也不是過度樂觀的幻想,而是兩種思考路線的權衡。蕭雅全坦言,這場戲是在第九版才寫出來,「我掙扎了很久,但這是我真正想對兒子做出的提醒。」

總是透過電影處理父子關係的蕭雅全,如今以父親的身份,拍出了一則回應兒子疑問的寓言,也是對一整個世代的台灣人所做的觀察與期許。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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