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當 25 歲的我命懸一線,才驚覺自己這輩子不想為豪宅、名車而打拚
1997 年我出生在烏克蘭南部赫爾松州(Kherson)第聶伯河(Dnipro River)畔的農業小鎮新卡霍夫卡(Nova Kakhovka)。高中畢業後考上基輔國立語言大學中文翻譯系,就此離開家鄉,在首都基輔讀書、工作。
我在基輔擔任中文翻譯,客戶大部分是中國企業主,協助他們處理在烏克蘭各種商務與法務問題。我熱愛這份工作,雖然忙碌卻很充實,也為我帶來安穩的生活。2022 年初,我剛到一家臺資科技公司工作,沒想到戰爭爆發了,公司撤資,我也失業了!
你「清醒」地活過嗎?快從浪擲光陰中醒來吧
開戰前兩天,我從基輔回到南部老家新卡霍夫卡探望生病的母親。家鄉鄰近克里米亞半島(Crimea),俄軍第一時間長驅直入,立刻成為俄軍占領區。爆炸聲、槍聲、戰鬥機飛越的噪音、人們驚恐的尖叫聲⋯⋯這些前所未有的恐怖經歷,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不停地顫抖,不敢走出房門。
在網路上看到一位知名的心理學家,義務為烏克蘭人提供心理支持;我馬上提出申請,並且很快和她聯絡上了。
網路諮商時,窗外傳來的爆炸聲,再次讓我陷入恐懼。話筒另一端的她也聽到了,引導我聚焦在內心的感受上,而不受外在聲音干擾。這位傑出的女性,不僅僅用心理學專業陪伴我,更是一位設身處地、處處為人著想的志願服務者,非常努力地幫助我從創傷中復原、重新振作起來。
經過那 90 分鐘的諮商,我終於放鬆了!焦慮不安降低了,呼吸也順暢許多。我終於不再夜不成寐,可以睡個好覺了。老實說,在這之前,我並不相信心理學家的力量;但這次經驗給了我驚人的力量,學會如何在危難時降服恐懼。
我也開始用另一種角度看待眼前局勢。我接受現實,自己對這場戰爭無力回天;但我有能力幫助自己走出戰爭帶來的恐慌,竭盡所能保持在最佳狀態,至少不讓外在情勢進一步殘害自己的身心。
讀者可能難以置信──有了這層領悟後,我每天早上醒過來,都感到幸福無比,這是過去不曾感受到的;因為我終於明白「醒來」的價值!即便周圍充斥著爆炸聲,當我睜開眼睛,看到燦爛朝陽;當我豎起耳朵,耳邊蕩漾著悅耳鳥囀。微笑和歡愉從內心深處湧現,可以這樣好好呼吸、好好活著,就是如假包換的幸福!

過去的我,早上醒來,趕著去上班、和朋友見面,或是去運動健身,從來沒有好好珍惜這日復一日的日常。也不曾感謝上天的種種恩賜──讓我可以從鍾愛的床上起身,與所愛的人共享早餐;駕駛愛車,到心儀的咖啡館喝杯好咖啡;轉開汽車音響,聽著喜愛的歌,或是和親愛的父母通個電話聊聊;到喜歡的地方,和喜歡的人一起工作⋯⋯相反的,我常常自以為是,對很多事情感到不滿──抱怨天氣、不爽塞車、有時候連看自己都一肚子火。
你有這種感覺嗎?如果有的話,趕快醒來吧!因為現實人生很快就會用殘酷而有效的方式,來喚醒「夢中人」。
我開始盤點自己過去的人生。很慶幸我總是做自己有興趣的事,也選擇自己想做的事,且一定完成表定目標。但我還是和很多人一樣,做錯了一件事──過度工作了。我自詡是個勤勉的人,換句話說就是「工作狂」。孜孜不倦地工作,給自己帶來「幸福」的錯覺──覺得人人都需要我,自己對世界很重要。
而實際上,人生最重要的,絕不只是把工作做好而已。此刻的我,驚訝於過去 24 年來處於「休眠」狀態──我的人生一直在呼呼大睡,不曾真正活過!

重返基輔,隨即收到警訊
在俄軍占領區被圍困一個月後,我終於有機會逃離被戰火蹂躪的烏克蘭,來到波蘭。被圍困在老家時,根本不會去考慮什麼職涯、金錢,要怎樣討生活等等;就只想著,能活著,看到陽光、天空,家人健康平安,已經是無上至福。
但是到了波蘭,一回到「文明世界」,也就是「體制內」之後,像賺錢養老這類舊思維又班師回朝占據腦海──現在既然一貧如洗,就得從頭來過;我需要社會地位、穩定收入、美好的物質享受……彷彿沒有這些的話,我只是個不值錢的貨色;擁有這一切,才是真的幸福。
然而,現實是:在波蘭不論租房或生活開銷都貴得很,要維持像在烏克蘭時的生活水準,必須高薪才行;但要找到和戰前收入一樣的工作,還真不容易。透過「烏克蘭漢學家協會」的推薦,華沙大學願意給我一個教職,在下學期教中文。儘管這是我熱愛的中文教學工作,但是我不確定自己會在波蘭停留多久,因此不敢承諾。
我多麼希望戰爭只是一場惡夢,醒來後就能回到之前的美好生活啊!然而一有這樣的念頭,我的心情就更加惡劣,陷入憂鬱的泥沼中。
華沙的生活其實充滿活力,我已逐漸習慣這個城市的步調,一切都熟門熟路後,也慢慢喜歡上她了。有一天,華沙大學一位中文講師告訴我,有個來自臺灣的佛教慈善組織「慈濟基金會」,想要在波蘭援助逃難來的烏克蘭人,問我有沒有意願幫忙做翻譯?我當然樂意,很高興自己的中文能力又派上用場了。
在那兩個月裡,我跟著慈濟志工做訪視、發放,幫助了很多烏克蘭同胞,生活過得非常充實,心情也很愉悅。6 月下旬,發放告一段落,戰火也比較平歇,我心中湧上一股強烈的意念──想回基輔一趟。

來到華沙中央車站候車時,看到開往烏克蘭的巴士一輛接一輛非常密集,和之前大家拚了命從烏克蘭逃出來的景象,已經完全相反。搭上巴士,大約 15 個小時車程抵達基輔。在路上,我百感交集,當巴士越過波蘭邊境、進入烏克蘭那一刻,「到家了!」車上所有乘客都歡聲雷動。我的情緒也非常激動,好想衝出車子去親吻祖國的土地。
然而,當巴士穿城越市,歡騰頓時化成了淚海──斷垣殘壁、牆傾橋摧,店家、加油站成了廢墟……戰爭的結果,就是眼前這一片焦土。這 4 個月來,烏克蘭起了翻天覆地變化,從一個美麗承平的國家,變成為一個大軍營。處處可見拒馬和鐵絲網,用來阻攔敵方戰車大搖大擺開進市區。一路看著、想著,車子終於抵達了「烏克蘭的心臟」──基輔,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美麗、時尚又友善的城市。
但眼前所見,卻是十室九空,半數市民早已逃離了。我千辛萬苦回到家,躺在舒適的床上,實實在在享受「家」的味道,一整天都沒出門。第二天才出去走走,空蕩蕩的街頭,白天依然美麗如昔;但當夜晚來臨,整個氛圍變得不一樣,戶戶門前冷落車馬稀,晚上 10 點後還實施宵禁,除了巡邏的軍人,大街小巷空無一人,一片死寂。在這 6 月的夏季時分,以往我可以整夜在基輔街頭漫步閒逛,直到黎明,再到第聶伯河畔去迎接朝陽⋯⋯多麼令人懷念的愜意日子,如今卻成了奢侈的想望。
在基輔停留的短暫時光,一整個星期風平浪靜,沒聽到空襲警報聲。只是在波蘭時,我已辦好前往英國的簽證,要去那裡拜訪叔叔一家人。隨著日子一天天逼近,我卻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想走。我自問:「既然只想窩在家裡,為什麼要去英國呢?」就在我打算退掉車票,繼續留下來時,上天給了我一個警訊!
一枚飛彈射進基輔市中心一棟大樓,空襲警報聲徹夜長鳴。基輔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飛彈降臨,沒想到這天來了一發,真把人嚇呆了!下一枚飛彈會射到誰家?還真的說不準,人人自危。尤其我住的公寓就在軍醫院旁邊,所有軍事相關設施都是飛彈鎖定的目標,我簡直成了靶心!我告訴自己,是時候離開了。
第二天,基輔市中心沒什麼變化,人煙依舊稀少,只見奔向遇襲地點的救護車而已。我又猶豫了,真的非走不可嗎?直到最後一刻,我才動手打包行李,下意識希望趕不上車,就可以理所當然留在家裡了。
我沒料到自己會有這樣的反應──我赤腳在屋裡走來走去,到陽臺徘徊,又折回屋裡,躺在地板上不想起來,啜泣、親吻著牆壁⋯⋯。直到計程車到了,非走不可了,我故做輕鬆調侃自己:「這不過是一間房子,又不是我老公,幹嘛這樣牽腸掛肚?」也自我安慰:「只是暫時離開罷了,隨時想回來就能回來啊!」
我終於能移動腳步離開了。輕輕鎖上門,跟心愛的家說「再見」。然而,坐在基輔往華沙的客運上,我涕泣如雨⋯⋯。

幸運躲過飛彈
9 月中,我又再度回到基輔,風貌有些不同了,戰時的緊張氣氛褪去許多,宵禁往後延了一小時,也就是說,晚上 11 點前還可以在外面自由行動。很多逃難出去的人回來了,經濟也開始復甦了。
特別的是,這裡感覺不到什麼壓力和負能量,人們看來精神抖擻而樂觀。除了偶爾空襲警報仍會大作,一切看來就與承平時期無異。當然,大家還是沒忘記正在打仗,是的,當你酣睡時,炮彈有可能會飛進你的家,沒有人有豁免權,但總感覺有一層防護罩保護著自己。
10 月初,我和朋友結伴去烏克蘭西南部文尼察州 ,靠近摩爾多瓦邊境的一個歷史文化古城布沙(Busha)探訪古蹟,就在出發那天一大清早,一枚飛彈射進了基輔市中心!那是我每天會去報到的地方──「列夫.托爾斯泰公園」。我幾乎天天在公園裡散步、喝咖啡,而且我玩打擊樂的工作室也在附近十字路口。
我簡直不敢相信,首都被嚴密保護著,飛彈是如何射進來的?幸虧直覺救了我,當天我沒去公園,和朋友去了邊境古城,在那個寧靜農村裡沒有網路,因此當天我們對發生的狀況一無所知。後來才知道,當天俄軍對烏克蘭發射了 70 枚飛彈,有些被我軍成功攔截,但有 10 發命
中,造成多人罹難;還有一枚擊中了遊樂場,幸好當時沒有孩子在裡面玩。
所有的偶發事件,其實並不偶然。事後我們才知,原來兩天前連接克里米亞與俄羅斯塔曼半島的「克赤大橋」被我軍炸毀,所以引發俄軍的「報復」行動。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實在難預料,大家都提心吊膽!
拜訪好友,回憶學中文的時光

得知基輔出事了,媽媽叫我去波蘭找她。但我護照沒帶在身上,也想再回去基輔,於是乾脆到大學同學克里斯汀娜(Christina)家住幾天。克里斯汀娜是我就讀基輔語言大學中文翻譯系時的同窗好友,戰爭爆發後,她帶著兒子搬到父母住的托馬什皮利(Tomashpil)。這個小村落離布沙古城很近,我本來就計畫順道去看她;既然暫時回不了基輔,就在她家住個 3 天,等基輔的危機過去。
「一定是上帝派你來的喔!」克里斯汀娜一開門,就笑著對我說。我們倆志趣相投,在校時就很要好,多年不見,那 3 天我們談天說地、無所不聊,尤其是大學同窗共硯的時光,我們把中文方塊字學得很不錯,還一起去學校的「孔子學院」學習書法和中國傳統舞蹈。
老實說,學中文還真不容易。剛開始學的前半年,光是部首、聲調、拼音,以及像天書般的象形文字,就把人搞瘋了!儘管我投入非常多時間認真學,還是忘、忘、忘!比方說,我拚命死背,好不容易認識了 20 個字,但過了一個星期,跟這些字又形同陌路;又或是認得字,但忘了怎麼讀,因為除了要記拼音,還要記四聲語調。這樣過目即忘,實在很傷腦筋,挫折感也很大。第一學期快結束時,我甚至打電話跟爸爸說:我不想學了!
面對這個和烏克蘭語不同的語系、世界上最難的語言,我第一次感到「腦疼」!把全部的腦位元都用在勤奮去理解和記憶,以至於緊張萬分,累到每晚一躺下就沉睡得像個嬰兒。
萬事起頭難,熬過最辛苦的前半年,到了第二年,我進入嶄新階段──到孔子學院去加強聽力和會話訓練。但新的難題又來了──即便是「吃過飯了嗎?」這樣簡單的問候語,我連聽了 300 遍的語音教學、重複講了 500 遍,還外加把這幾個字寫了 600 遍,但當帶著不同腔調的華人跟我說這句話時,我還是「鴨子聽雷」!
於是,我上緊發條,去認識更多華人,也才能一點一滴慢慢習慣他們說話的方式、腔調和語速。我大概前世是個華人吧!才會愛上這種語言,甚至對中華文化產生興趣。突破盲點後,學起來就容易多了。大學最後一年,我到中國大陸「大連外國語大學」進修「高級漢語課程」前,克里斯汀娜要結婚了,我參加完她的婚禮才出國。2017 年秋天和克里斯汀娜一別,如今她的兒子凡尼亞長這麼大了。真是光陰似箭啊!
總有一天,要開間中文補習班
大學三年級時,有天爸媽跟我說,下個月起就沒有零用錢了喔!所以我得自食其力。我不慌不忙地到「家教網」登記,很快就找到了我的「頭號門生」。19 歲的我,開始了第一次教中文的經驗。
回想自己剛學中文時,真是吃足了苦頭,我不希望我的學生嚐到這種滋味,所以想方設法化繁為簡、拆解字義,聽、寫、說一起教,讓學生邊認字邊練習會話。每個中文字對我而言,就像一幅畫,這如畫的象形文字含意深厚。比如「愛」的部首是「心」,就像我的手緊握你的手,帶著心住在一個屋簷下。中文字如此博大精深和意義深遠,深深吸引了我;如果能夠參透,就能領會中文之美和哲學意涵。
我的教法顯然有效,才過了半年,學生就可以和我用中文對話了。反觀學校裡的學生,學了兩年還開不了口的大有人在。學生時代的家教經驗,給了我很大的信心,進入職場後,我一直打算開一家中文補習班,把預算都詳列出來了。但新冠疫情爆發,又找不到合作伙伴,只好作罷。
直到 2021 年夏天,終於找到合作伙伴,決定在基輔市中心的獨立廣場附近開設一所實體學苑。我把行銷企畫擬好,還沒正式開始,戰爭就爆發了!雖然如此,但我已經開始撰寫教材。也許有一天,我能在天時、地利、人和之下,實現開設中文補習班的夢想。

註:本文摘自 Karima Romaniv(凱琳)著、裴凡強譯的《我從戰爭來:烏克蘭烽火手記》,由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