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某天，人類若開始突變成各種動物，世界會如何應對？這是法國電影《進化症候群》（The Animal Kingdom）提出的大哉問。
正式入選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的《進化症候群》，以奇幻寓言故事為包裝，從宛若《末日之戰》（World War Z）的忙碌車陣中開場，讓觀眾慢慢看見已經習慣了「動物突變症」的人類世界。劇情聚焦青少年艾米，在母親突變成動物後與父親（羅曼杜里斯 飾）相依為命，後來因配合療程搬到鄉下，豈料媽媽在一場意外中脫逃森林野外；在尋找母親的同時，艾米也發現自己逐漸變成一隻狼⋯⋯。
飾演靈魂人物艾米的保羅基歇爾（Paul Kircher），其實是曾演出《雙面薇若妮卡》（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的法國女星伊蓮雅各（Irène Jacob）之子，他接連展現出的好表現，更被譽為「法國天才新星」。
今（2023）年金馬影展期間，保羅基歇爾和本片導演托馬斯卡耶（Thomas Cailley）一同來台，除了和影迷朋友當面交流，也接受《換日線》專訪，與我們分享拍片過程與創作核心。
用一部電影，模糊人與動物的界線
導演托馬斯說，透過片中的動物變異，他想闡述三大重點：青少年時期的「轉大人」、父子之間的情感與寄託，以及對於環境與世界的隱喻。「電影當中的突變，帶來愈來愈多的多元性，我想探討我們（人類）會如何去面對新事物。」
「人們有時候會忘記，我們也是動物演化而來的，」具體來說，導演想要透過人類轉變為動物的設計，模糊人與動物的界線，提醒我們別急著劃出彼此分別。對托馬斯卡耶來說，人類變為動物，是一種拿掉框架、釋放自我內在，回到自然的展現。
事實上，導演的首部長片《不打不相愛》（Les Combattants），描繪療癒系花草男與叢林系女孩的相遇，作品同樣蘊含對自然的關懷，當年於坎城影展一鳴驚人；而「自然」之所以對托馬斯的電影如此重要，是因為他想「劃出新的界線，思考我們如何觀察大自然、與大自然共存。」每當他想到大自然，總是很開心、感到樂觀，不過當今許多電影描繪的都是被破壞的環境，因此他期待從另一個角度出發，描繪更豐富美好的世界。
為了精準描繪大自然，本片堅持盡可能降低特效，而是進入叢林實景拍攝，保羅和導演為此都各自做足準備。
保羅分享，自己雖然本來就喜歡自然環境，但不小心走太遠還是會「怕怕的」，因此這次有劇組人員帶著他到森林裡散步，愈走愈遠，沿途感覺快要迷失的時候，便打開感官觀察，看看感受到什麼、聽到什麼、摸到什麼，再思考要不要改變方向，「會運用到很多的直覺跟專注力，這其實跟動物本能滿像的。」
而對導演而言，「尊重自然」則是他在進入森林拍攝時的第一守則，「劇組一組人那麼多，像大象進場一樣，帶著機器進去，當然更要注意尊重樹林，」他還笑著說，「（拍攝過程）各種惡劣天候，下雨、颳風都經歷過了！」
導演也仔細分析，在樹林裡拍攝「有限制，也才有自由」──他不會因為想要特定鏡位，就去砍樹或破壞森林，反倒是去順應自然的地景。這樣「受限」的拍攝模式，比起在攝影棚裡能隨意打造想要的棚景，對他的創作反而更有幫助，且更有趣。
「我們在巴黎偏遠地區拍攝，所以拍攝時劇組都一起待在郊外，」導演回憶道，因為地處偏遠，大家不會一下戲就又跑回巴黎，所以專注力與凝聚力都特別好，工作過程其實更加分。
身體突變，其實是隱喻「轉大人」
回到導演前面所提及的身體突變，其實也就隱喻著青少年正值青春期，面對自己身體改變的情景。所謂「突變」，對他來說究竟是什麼？與身分認同有何關係？是由內還是由外開始的？
在托馬斯的設定中，這些突變從細胞層面開始，一點一點逐漸影響外觀，「首先會看見自己變了，接著再看到別人對自己『變了』的反應，」導演認為 17 歲是身心理改變最大的時刻，我們得面對自己的成長，還有外在環境對我們的看法；同時，在這個成長的年紀，還得顧及自己心靈的成熟發展，處理與父母的關係，並學會為自己作主、爭取自由，最後離家──這些隱喻都逐漸鋪陳於劇情中，醞釀著主角艾米與父親的結局。
片中由保羅基歇爾飾演的主角，逐漸變成一個在狗與狼之間的動物，保羅也和我們談及，電影裡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身體出現狼的特徵，情緒潰堤的那一幕：「這樣看見身體轉變的心情，在生活當中也會發生，就像是看到異物會想拔掉一樣」──為了揣摩表演，保羅在拍攝期間下足苦工，更和舞蹈老師密切合作，悉心揣摩動物的動作與聲音。
事實上，保羅前一部在台灣相當叫好的電影《冬日男孩》，同樣也與青春期的成長有關。這兩部電影的角色與保羅的實際年紀都很接近，因而讓他在戲劇表演中，可以看到很多自己在生活中看不到的面向，有機會練習在日常裡不曾遇到的情境，並做出反應。
說來有趣，現年 21 歲的保羅，走進專訪現場的那一刻，他毫無架子地坐下，拿起點心大快朵頤，儼然是一位年輕、單純的大男孩。在那一刻，我不但相信導演選角正確，也確確實實發現，他就是電影中的艾米，一位「初長成」的渾然天成的演員。
對當代世界的回應：我們該如何擁抱多元？
《進化症候群》裡的人類社會，在面對變異的人類時，有人持同理態度，希望與他們共存；也有人持鷹派立場，煽動民心，想要排擠、遠離這群變異的人類。這些情節，不免讓人想到歐洲的反移民風潮，抑或是許多社會中時常發生的種族歧視──導演透露，這些現實的社會現象，的確都催生了他的創作，他認為電影也是現代社會政治環境的隱喻。
「最重要的主題是，我們如何去接受不同的人，讓大家可以共存。電影中的人類面對怪獸，有人因為害怕而攻擊，有人可以接納，有人卻希望去控管他們。」承接這樣的主旨，以我自身的觀影感受來看，雖然電影所提出的論述些許雜亂，主題也不免稍嫌常見，但導演運用科幻片題材，將這樣一部法國商業電影拍得韻味獨到，仍值得嘉許。
我也很好奇，若這項變異在銀幕外的真實生活中發生，保羅與托馬斯各自想要變成什麼動物？抑或是想繼續當人類？
保羅說自己想要變成「鯨魚」，雖然說不上原因，但他對鯨魚一向情有獨鍾：「鯨魚體積很大，藏在海的深處，可以慢慢地游著！」導演托馬斯則望向窗外，打趣地說：「今天天氣這麼好，我想變成一隻鳥，飛到天空中看台灣。」有趣的是，其實在同天的另一場訪問，導演向其他採訪者說他想變成一隻鹿。或許，誠如導演在專訪一開始與我分享的，片中艾米會變成什麼動物，端看他能不能拿掉框架、釋放內心真實的自我──而托馬斯究竟會變成什麼動物，也是同樣的謎團。
特地來台與影迷分享新片的兩人，最後說出了他們認為台灣觀眾「不能錯過這部法國電影」的理由。
導演分享，《進化症候群》是一部「很原創的電影」，並且有很棒的演員，他指向保羅，給了這位大男孩一個充滿肯定的笑容。保羅則說，這部電影能夠讓我們重新去認識動物，「就連剛剛講到可能變成鯨魚，我都挺興奮的。」他相信，我們有著對動物好奇的靈魂，一定會對這個概念感到著迷，而《進化症候群》無疑能帶給觀眾對自身、對動物，更多不同的思考層次。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