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希望有敘利亞人在這裡,滾!」──土耳其與 300 萬敘利亞難民的共處難題

這次我跟著慈濟團隊,來到他們服務近 10 年的蘇丹加濟市,提供敘利亞難民物資救濟與教育。在家訪的過程中,我聽見難民們被遣返回去的擔憂。「那裡(敘利亞)百廢待舉,沒有工作機會,我們的政府也不知道會如何對待我們。」
「我不希望有敘利亞人在這裡,滾!」──土耳其與 300 萬敘利亞難民的共處難題

Photo Credit:Amazing 提供

年近 50 歲的 Mustafa 先生,是自敘利亞內戰爆發後逃難到土耳其的難民之一。我來到他家拜訪時,他一拐一拐地前來開門,小小的家裡井然有序,打掃得很乾淨。只是對他們來說,原本以為這裡只是個臨時居所,沒想到一待就超過 10 年,再也回不去家鄉。

Mustafa 先生本來在敘利亞從事藥學研究工作,同時在公立與私人醫院服務。收入不錯的他,在城市與鄉村各有一棟房子,與妻兒過著幸福的生活。「但是內戰爆發後,我失去了所有的財產、工作,證照也在劫持中被搶走。」

帶著家人逃到土耳其,他們在伊斯坦堡的蘇丹加濟市落腳,找到一份成衣廠的工作,每天工作 11 個小時,月收入 7000 里拉(約 7,600 台幣),但光是房租就要 5000 里拉(約 5,500 台幣)。「而且我的右半隻腿癱瘓,常常需要忍著痛工作,妻子偶爾會幫我,但她自己也有嚴重的頭痛問題。」

圖/慈濟基金會 提供

投注400億美元,難民成社會一大議題

像 Mustafa 這樣逃難到土耳其的敘利亞難民,光是在蘇丹加濟市就有 10 萬人,在伊斯坦堡合計有 54 萬人,在整個土耳其更是超過300萬人,佔土國總人口數的 3.5 %。

2011 年敘利亞內戰爆發,難民紛紛逃進鄰近的土耳其。兩國因為共同信仰伊斯蘭教,過去也同為鄂圖曼帝國,有著相似的文化背景,當時的土國也張開雙手歡迎,並且提供免費的教育與醫療資源,稱敘利亞是土耳其的「穆斯林兄弟」。

圖/慈濟基金會 提供

更重要的是,當時整個國際都認為,敘利亞內戰不會持續太久,土國也認為自己只是「暫時收留」隔壁鄰居。沒想到內戰一打超過 10 年,厄多安曾在2019年表示,土國已花費 400 億美元在敘利亞難民上,無法再負荷更多。

隨著時間過去,原先以「大方好客」民族性為傲的土國社會,對難民的包容度也慢慢下降,針對難民的歧視與攻擊時有所聞。加上土國自 2018 年爆發的貨幣與債務危機,導致里拉貶值與高通膨;2020 年開始的新冠疫情,進一步重挫旅遊收入占比超過 10% GDP的土國經濟。

接踵而來的危機,讓土國社會開始將矛頭轉向敘利亞難民。2023 年總統大選,反對派領導基里達歐魯直接承諾一旦當選,「會把所有難民送回家」。雖然他最終未能當選,卻也獲得  45% 的選票,顯見土國社會對遣返難民的支持態度。社會風向的轉變,也迫使原先對難民採取寬容政策的連任總統厄多安改變態度,表示未來會讓 100 萬難民返家

圖/慈濟基金會 提供

回去也沒有希望,我們的未來在這裡

這次我跟著慈濟團隊,來到他們服務近 10 年的蘇丹加濟市,提供敘利亞難民物資救濟與教育。在家訪的過程中,我聽見難民們被遣返回去的擔憂。「那裡(敘利亞)百廢待舉,沒有工作機會,我們的政府也不知道會如何對待我們。」

內戰雖逐漸落幕,但取得勝利的是人民當初希望下台的阿薩德政權。當時許多站出來反對的人,如果回去這個國家,恐怕也將遭到殘酷的清算。

「我的女兒們的未來,都在土耳其。」Mustafa 先生最大的女兒,今年剛要從高中畢業,夢想成為一位醫師幫助他人,二女兒正就讀 10 年級,而最小的女兒才 10 歲。「她(最小的女兒)是來到土耳其才出生的,所以沒有任何有關敘利亞的記憶,對她來說,這裡就是她的家。」

他們說近期警察盤查得非常嚴格,如果難民證上核准可以待的省分,跟本人實際所在地不符,或是有任何違法工作的情形,就可能被帶走,強制遣返回敘利亞。

土國社會對敘利亞難民嚴格強硬的管制,也迫使慈濟的物資發放暫停了一陣子,避免居民出門領物資時遇到警察盤查。不過在今(2023)年 8 月初,市長宣布到 8 月底之前,會放寬對難民的審查,於是物資發放重新開始,敘利亞難民也可以安心地出門。

圖/慈濟基金會 提供

難民議題複雜難解,無法輕易判對錯

就在我即將結束在伊斯坦堡的日子,準備離開前,當地學生 Hak 與 Adam,特別擔任我的專屬導遊,陪我逛了舊城區。我們走進香料市集的一家飾品店,看到某一條手鍊的價格,驚呼好貴呀!店主突然不開心地質問我們從哪裡來?一聽到「敘利亞」3 個字,他馬上氣沖沖地說:「滾出我的店裡,我不希望有敘利亞人在我店裡!我們的政府花錢養你們,你們憑什麼說我賣的東西貴?」

雖然已聽過不少孩子、家長、老師們提到被歧視的經驗,但親眼見到事件發生,還是讓人震驚不已。我一臉擔心地看著 Hak 與 Adam,即便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遇到歧視,我仍從他們臉上清楚看到失落、憤怒的表情。

難民的確是個難解的議題,我無法直接說出誰對誰錯。土國社會有它們承擔的壓力,身為一個短暫停留的外國人,我沒有資格指責或評論,只能盡可能地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面對像是人權這種重大議題,我總感嘆自己的渺小;但當受到歧視的是自己的朋友,我也為他們感到心疼與不捨。

我已經很久沒有向宇宙祈禱什麼,覺得自己已擁有許多,人生相當圓滿。不過從今以後,我會時時向宇宙禱告,請祂看顧我的敘利亞朋友們,讓他們能平安健康地生活,並永遠保有他們內心的善良與勇氣。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趙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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