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社群媒體平台小紅書上，許多年輕人精心打造了自己的「職場人設」。根據數據分析提供商「新榜」的數據，該話題自 2022 年 7 月被創立，截至 10 月初，已經吸引了 2,000 萬次瀏覽量。今（2023）年，在應屆畢業生進入就業市場的 5 月至 9 月期間，更多相關話題被創設出來。
27 歲的 Lac 是一名廣告設計師，她把自己在職場上的形象打造成「神婆」，意思是每當遇到不合理的要求，就運用玄學知識來應對。
和 Lac 一樣，許多中國年輕人正在用古怪的圖片或插畫，表達他們對職場環境的失望──這被稱為「職場人設」。在經濟不景氣和就業市場競爭激烈的情況下，這成為年輕人表達挫敗感的一種方式。
「就像藝人經營自己的人設一樣，打造職場人設是一種自我保護，也是對職場生活的自我調侃」，Lac 解釋說。由於擔心失去工作，她希望匿名接受訪問。
通曉玄學的「神婆」：Lac
Lac 從事快速消費品產業，負責產品的行銷推廣。她原本期待在 35 歲時成立自己的廣告公司，或者有一份驕傲的廣告作品，但許多廣告公司在疫情期間倒閉，目前仍恢復有限，她的希望快要破滅了。
「生活不知道還能往哪走，只有每天上下班」，Lac 坦言，她最初的幹勁與活力已經被幻滅感所取代。
在中國，許多公司正在避免聘用 35 歲以上的員工。尤其在疫情過後，這逐漸成為一種約定俗成。這些公司認為，應屆畢業生更有競爭力，35 歲以上的人體力開始下降，上有老下有小，對工作往往力不從心──這被稱為「35 歲詛咒」。
這種情況讓 Lac 對職涯失去了希望。她開始反思工作的意義：「工作就是為了吃飯，不指望實現自我或者做出成績了」。
她也因此認為，在職場中「不值得付出全部的真心與自我」。逐漸，她發現了一種應對無理要求的手段──把自己想像成一個「神婆」。
Lac 的公司在疫情期間得以倖存，但仍然面臨著挑戰。她的上司對細節一絲不苟，擔心一點點小問題就會影響整體營運。對 Lac 來說，這意味著加班加點，但沒有額外報酬。
一天，正當她凖備下班，老闆讓她把一張海報的背景顏色從黃色換成藍色。此時她內心的「神婆」上身，半開玩笑地對老闆說，黃色和公司最近的運勢不符。拒絕老闆時常伴有風險，比如遭到解僱或被「穿小鞋」（編按：指使用手段給他人設置困難）。幸運的是，由於關係融洽，Lac 的老闆並沒有追究。
還有一次，老闆安排晚上 11 點開會。那天是中元節，Lac 抓住機會，說當月是鬼月，陰氣重，深夜活動是一種禁忌。不過這次她失敗了，因為顧客堅持要求會面。
奴隸小精靈「多比」：朱小姐
22 歲的朱小姐認為自己是《哈利波特》中的「多比」──一個勇敢、忠誠的家庭小精靈，努力工作，但被「黑巫師」當成奴隸。
透過把自己想像成多比，她在處理挑戰性的任務時得到了安慰。「想到魔法世界裡的小精靈也會是這樣，而我也是一個可愛的小精靈！」她說。
她曾經幻想自己會成為一名光鮮亮麗的上班族，「每天化著精緻的妝容出現在辦公室，並且為自己沖上一杯拿鐵」。但是，一旦進入職場，她內心深處的多比形象就顯現出來了。
去年畢業後，朱小姐的輔導員向她推薦了 10 家公司，但絕大多數都在兩年內倒閉了。最後，她在一家劇院找到了一份新媒體營運工作。她的工作穩定，但收入相當低，接近當地的最低標凖。但她說，「至少我不用向父母要錢。」
加班已經成了朱小姐工作的常態。11 月 1 日中國國慶節假期前，她的老闆要求她在 7 天假期前準備好推播內容。這就意味著要把工作帶回家，熬夜到午夜。就像多比常用第三人稱自稱一樣，朱小姐發現自己不斷自我懷疑：「老闆說多比可以下班了，那多比可以走了嗎？多比真的可以走了嗎？」
「就是一種被磨平了稜角之後產生的自我懷疑」，朱小姐說，「因為往往老闆說可以下班了，但到家之後，發現又有新的事情給你。」
安靜但懂得防禦的「隱翅蟲」：林林
23 歲的林林選擇了一隻隱翅蟲作為她的「職場人設」。這種甲蟲翅膀短小，會爬行。當受到干擾時，它會像蠍子一樣隆起腹部。
林林從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在職場底層安靜地做事，而一旦受到挑釁，就會採取防禦姿態。
她在互聯網產業工作，該行業在中國競爭激烈，過去幾年受到政府監管的嚴重衝擊，因此員工流動率很高。由於擔心自己隨時可能丟掉工作，林林覺得有個職場人設方便與同事相處。
「每次換工作，我都可以採用不同的角色。這是一種處理複雜職場關係的方法，」林林說。
林林還表示，在社群媒體上討論「職場人設」，也是為了逃避討論性別問題。
在職場中，男性比女性擁有更多的機會，能夠獲得更高的薪水。但她害怕公開反對這種不平等。「罵這些太敏感了，罵點職場比較安全」。
在中國，公開討論性別問題可能面臨風險，尤其是對女性而言，可能成為人肉目標或網路威脅的對象。林林說，作為一名有社會科學背景的女性，她看不到改變的希望。
「說實話，這種生活方式很痛苦，但是因為太痛苦而沒有辦法改變，只能把它當做喜劇。」
（本文授權轉載自「BBC News 中文」）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