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難民」是什麼樣子(一):曾被炸斷雙腿,如今長到 192 公分的敘利亞男孩,重建我對「難民」的想像

難民之於他們,僅是其中一個身分,並不是全部,也不會永久。斷過的腿可以被接回重生,受傷的生命依舊可以不停地長出希望。
真實的「難民」是什麼樣子(一):曾被炸斷雙腿,如今長到 192 公分的敘利亞男孩,重建我對「難民」的想像

左為敘利亞難民營;右為敘利亞男孩哈克(Hak)。

Photo Credit:Mohammad Bash@Shutterstock、慈濟基金會 提供

頂著一頭黑色捲髮的哈克(Hak),在人群中特別顯眼,因為他擁有 192 公分的身高,在人群中你絕對會一眼就看到他。

「嗨,我會在接下來這幾天,擔任大家的翻譯志工。」第一天抵達位在土耳其伊斯坦堡,由慈濟設立給敘利亞難民的滿納海國際學校,這位穿著志工背心的 19 歲男孩就大方地向我們自我介紹,眼裡滿是服務大家的熱忱。

圖/慈濟基金會 提供

已經在滿納海學校上課 9 年的哈克,明年即將畢業去讀大學,他的第一志願是藥學系。這段時間為了確保我們台灣志工的安全,哈克都會陪我從學校走回旅館,成為我的護花使者,我也在每天這段 5 分鐘的路程中,深入了解他的故事。

經歷 23 次手術,從戰火中獲得重生

「不好意思,可以問一下你多高嗎?」第一天回家的路上,他小心翼翼地問我這個問題。與他身高相差 40 公分的我,每次和他講話時他都會一直低下頭來。

「請問你可以分我一些身高嗎?你好像有很多耶!」我假裝生氣地這麼說。他也回應:「我覺得我太高了,如果我分你一些,那我們兩個人都會看起來會很棒!」

事實上,兩隻腿跟筷子一樣長的他,就在他 10 歲的那一年,曾經被炸彈炸到失去過雙腿。

圖/哈克(Hak) 提供

2014 年 1 月 1 日,一個本該慶祝新年的日子,哈克跟朋友在空地上玩,天空突然響起飛機飛過的聲音,下一秒,炸彈掉了下來,炸斷了哈克的雙腿。

他失去意識,媽媽緊急抱著他和他的雙腿,衝向醫院,進行了超過 9 小時的手術。

「他們將我的腿清創,再植入鋼釘,把腿固定回去。」哈克再次醒來已是 12 小時後,10 歲的孩子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真的好痛好痛。

經過第一次手術後,哈克的家人深知不能再留在敘利亞,於是輾轉來到土耳其。哈克也在土耳其進行了超過 20 次的手術,不斷清創傷口。

他回憶自己有次在醫院醒來,剛好家人不在身邊,突然有一對不認識的中年夫妻走來,給了他 5000 里拉(約  4,400 台幣),但沒有說自己是誰,只是想幫忙他。「在我們的信仰裡,真主阿拉會派人來幫助你,我想我就是得到了阿拉的眷顧。」

鋼釘總共在他腿裡一年的時間,拆除後他每天努力復健,重新學走路。「還好當時的我很年輕,恢復力很快。」

經過一年的努力,他終於可以正常走路,還喜歡打籃球,並在 17 歲那年突然抽高 30 公分,成為家中最高的成員。

「你被炸斷過腿,還可以長這麼高?」「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長高的!」我們開玩笑地說。

我想讀藥學系,幫助跟我一樣受苦的人

圖/慈濟基金會 提供

某天傍晚,我來到哈克的家裡用餐。他家就在一棟公寓的 2 樓,一樓是成衣工廠,員工多為來自敘利亞的難民,甚至有孩童在裡面工作。

哈克的媽媽坐在一旁,靜靜地陪著我們。他聊到雖然腿傷已將近是 10 年前的事,但仍時不時夢到被炸傷的那一天。「我沒有讓我媽媽知道,我到現在都還會做惡夢,因為我不想讓他們擔心,我假裝我都不記得了。」哈克的媽媽雖聽不懂英文,但知道我們在聊腿傷的事,露出了傷心的神情。

「她一定很自責,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你。」「對,但她已經竭盡所能,把所有可以給我的都給了!」

他說自己還記得當初為自己手術、來自利比亞的醫師,並由衷地感謝對方的幫忙。聊到這裡,哈克忍不住哽咽,偷偷擦了眼淚。坐在他對面的我也很難想像,眼前這位少年到底經歷了什麼;我想或許整個敘利亞民族所經歷的,都遠遠超過一般人的想像和負荷。

康復後的哈克,在滿納海學校重拾他的學業,在這裡,孩子可以用熟悉的阿拉伯語學習,不必像在土耳其學校上課一樣,看著台上用土語教學的老師發楞,也不會被不同國籍的同學瞧不起。

哈克的成績優異,總是班上的前幾名。但在 2020 年,他的父親被診斷出嚴重的心臟病,他為了協助父親支付醫藥費,中斷學業,跑去學剪髮並在理髮店打工,一個月賺 550 美金(約  17,700 台幣)。

但哈克的父親還是在一年後去世了,「我想讀藥學系,就是希望幫助更多像我一樣受傷,或是像父親一樣生病的人」,哈克這麼和我說道。

圖/慈濟基金會 提供

重返學校的他,開始加入學校的志工團隊,也在這裡學習攝影、撰文等技能。

2023 年 2 月,土敘邊境發生規模 6 級的強震,將近 6 萬人死亡,12 萬人受傷。哈克第一時間跟著團隊來到災區賑災。曾受過許多幫助的他,現在已有能力幫助他人。他在現場拍下的照片,甚至成為雜誌月刊的封面,上頭寫著:「攝影/Muhammed Hak」。他興奮地拍照下來,紀錄人生中第一次的攝影作品成為雜誌封面照。

連貓咪都有護照,而我竟然沒有

在哈克的家裡聊到一半,他突然指著我的椅子下方說:「這是我養的貓,他叫『蜜糖』。」我往他指的方向瞧,看到一隻橘白色的長毛貓,正窩在椅子下舔毛。

哈克分享,這隻長毛貓原本是他朋友的,但朋友因為某些原因無法再養,哈克就接受了牠,這 2 天才把牠接來家裡。「蜜糖~蜜糖~」哈克以阿拉伯文呼喚貓咪,貓咪卻完全不理他,顯然他們還有默契需要培養。

圖/哈克(Hak) 提供

「你知道這隻貓有護照嗎!」我想哈克說的應該是正式的血統證明,但我還是回說:「什麼?貓有護照,但是你沒有?」我們兩人紛紛大笑。

來到土耳其的難民,僅有臨時的居留證,沒有正式國籍,所以也無法辦理護照、自由去到任何地方。除非你是專業人才,例如老師、醫生等,才有機會申請到土耳其公民身分。

「那你只好偷偷用貓咪的護照了。」「對,牠在護照上的名字是 Mia,那我只好改名叫 Mia。」

我給他看自己愛犬紅貴賓的照片,他指著捲捲的毛髮說:「哇,跟我的頭髮一樣耶!」我們又大笑起來。

喝著紅茶的同時,哈克也偷偷跟我說起少年的煩惱:「我最近遇到了一個喜歡的女生。」他羞紅了臉,用手遮住,完全就是一個純情的大男孩呀!

就在說說笑笑間,我又重新建構對於所謂「難民」的想像。他們和你我一樣,會用 Instagram 發文,會養隻可愛的貓咪,有想成為的模樣,也會遇到喜歡的對象;在不久的將來,哈克也會結婚生子,成立他自己的家庭,將生命與歷史延續下去。

難民之於他們,僅是其中一個身分,並不是全部,也不會永久。斷過的腿可以被接回重生,受傷的生命依舊可以不停地長出希望。

「如果你成功跟那位女孩,或是任何一位女孩結婚了,我會再回來參加婚禮。」「哇!真的嗎,那實在太棒了!」我們在回家的路上,伊斯坦堡的夕陽下,立下了這個約定。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趙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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