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瑞典,一棟公寓通常是 3 到 5 層樓,一層約莫 2 到 4 戶人家,大概 2 到 5 棟公寓共同形成一個「社區」。每個社區除了得向政府註冊,也會選出支薪的管委會,負責管理社區裡從垃圾分類、採買到社區秩序等事宜。
我的公寓在市中心一處靠水又安靜的社區,位於一樓靠內庭花園那側,平常非常靜謐,鄰居們也擁有良好共識,一起維護這個大家共同度過春夏秋冬的空間。
風和日麗的夏季,不少鄰居會邀三五好友在社區花園用餐喝酒。社區公約要求大家在晚上 10 點前結束,才不會吵到鄰居,尤其是一樓面向花園那幾戶,也包含我。
某次,鄰居的宴會一路持續到凌晨 2 點,還播放音樂,讓我實在難以入睡,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隔天,睡眼惺忪的我寫了信給社區管委會主委陳情,他回覆深感抱歉,也說會加強宣導。
「如果你在瑞典出生長大,就會知道要用什麼方法對付這樣的狀況了。」我把事情經過和朋友說,他大笑之後喝了一口酒,緩緩道來。「我爸曾經半夜站在窗戶旁邊,用窗簾遮住半邊身體,直狠狠卻完全靜默地瞪著那些發出噪音的人,直到有人看到他為止。然後他們就默默收拾離開了。」
這畫面實在讓我很難不噗哧一笑,若在臺灣遇到這種狀況,應該都被嚇到要去收驚了吧,但在瑞典,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被動攻擊型行為」具體展現之一。

何謂瑞典人的「被動式攻擊」?
來到瑞典的外國人或多或少都曾體會「被動式攻擊」(Passive Aggression)的威力,其威力簡直是無所不在、方方面面地融入了瑞典心態。「被動式攻擊」是一門委婉拒絕別人、告訴別人你不認同他們,卻又不失優雅與風度的藝術。因為對瑞典人來說,要他們當面拒絕一個人、直接 Say no,會讓他們既緊張又不自在。
我在某間小公司任職時,大家共用一個廚房,冰箱裡擺滿了大家的午餐、飲料和食物,稍不注意就很容易有異味,特別是起司類。某天,冰箱上貼了一張小紙條,好意提醒大家,若冰箱內的藍起司是屬於你的,請務必用密封容器裝好,或是考慮不要再帶來公司,因為濃厚的氣味已經在整個冰箱內散發開來,影響其他人的食物。有趣的是,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藍起司屬於哪一位同事,可沒人敢當面告訴他,只好用這種被動的方式來提醒。
便條紙也經常出現在瑞典公寓的洗衣房。很多瑞典住家沒有安裝洗衣機、烘衣機,公寓一樓或地下室通常設有公用洗衣機與烘衣機,所有住戶都能訂時間使用。有一次我看到洗衣房門上貼著一張匿名便條紙,上頭寫說,某天某時段的住戶應該在使用完畢後把環境清潔乾淨才對。要查出該時段的住戶是誰不是件難事,大家訂時間都會留下紀錄,可是沒有人想直接告知該住戶。
其實有時候,比起一對一當面告知,我反而覺得這種「昭告天下」式的做法更讓我感到不悅,但或許這就是被動式攻擊的真諦?不想打破現狀、也不願起衝突,於是寧願讓對方更加尷尬都還是不要直接面對面。

一對一正面交鋒,難度也很高?
在被動式攻擊法的使用範圍內,若不得不與人一對一正面交鋒,同樣是一門非常微妙的藝術。
有一次,我想了解瑞典籍主管是否已經讀了我寄給她的企劃書,因為我隔天就要送出去了,工作繁忙的主管或許被我直球對決的訊息惹到,淡淡回了一句:「如果你看過我的行事曆就會了解,我這週忙到連吃午餐的時間都沒有,因此沒有時間讀你的企劃書。」收到這句話,我只能摸摸鼻子自討無趣。其實主管只要簡單回說她這週沒時間就可以了,畢竟我也不會有時間專門查看她的行事曆。
疫情前居家上班並不普及,某一年,社區要換網路供應商,預定在上班日前往各戶人家安裝新網路。我那陣子工作繁忙又頻繁出差,根本無法在家等工人來,好不容易排出了一個時段,偏偏當天公司有急事,必須立刻趕回辦公室,就這樣錯過了指定安裝時間。
我寫信給管委會主委,希望他重新為我安排一個新時段,倘若不方便的話,我再自行和網路公司聯絡。等了好幾天,主委回覆:「如果你當時沒有錯過的話就太好了。請自己聯絡網路公司。」讀完信的我只能聳聳肩。其實這封信只需要直接拒絕我,請我自行解決就好了,不是嗎?
要知道,瑞典人是非常在意秩序與規則的民族,這種「已經幫你安排好了,但你卻不照規定走」的行為,要是讓他們逮到機會,不教訓一下對方,就是對不起瑞典嚴謹的民族性。
吃軟不吃硬,若生氣乾脆「直接忽視」?

如果世界上有一本「被動式攻擊祕笈」,書中較高段的章節應該叫做「拖延為上策」,最高段的章節則會是「不理不睬最痛快」。
既然都叫做「被動式」攻擊,當然不能顯得太積極,最常見的例子就是工作上的拖延。瑞典人的個性是吃軟不吃硬,針對那些咄咄逼人要求加快進度的老闆,他們乾脆搬出各種理由拖延工作進度。在瑞典,老闆無法像在亞洲國家般對員工施壓,只能有苦往肚裡吞,員工做不完就自己做。
若面對的是那些沒有直接利害關係、卻又問事態度不友善的同事,乾脆就把對方的郵件當空氣。等到對方見到你,問你有沒有讀到那封郵件,便拿出一副很無奈的樣子說,最近實在太忙了,還沒有機會消化郵件,等有空時會一併處理。
來瑞典之前,我是那種追根究柢、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現在早已在地化,畢竟置身瑞典也已數十年,而且是從很年輕的 23 歲就來了,該調整的心態都已到位,已能雲淡風輕地把過往經驗看作是學習,也了解這是瑞典的民族性使然。
不過,終究不是每一個人都接受瑞典如此淋漓盡致的被動式攻擊法。
我有一任主管是美國人,直來直往,因為不滿供應商不斷用被動式攻擊法拖延案子進度(因為供應商覺得我們的錢付得太少),便把供應商叫來開會。
會議中,美國主管先寒暄了一下、談了談天氣和假期計畫,正當對方還聊得很起勁,以為今天這場會議很輕鬆時,他冷不防地說:「好了,我今天的『瑞典額度』已經用完了。我不是瑞典人,我不吃你們這一套,我就直話直說了,如果你們下週還是不能交付案子的話,我們就終止合作關係吧。」我聽完當場愣住,供應商則不疾不徐地關上筆記型電腦,面帶微笑地說,不如我們今天就終止合作關係吧,不用再浪費彼此的時間。
說到底,被動式攻擊的精髓是好牌留到最後出,表面上看起來毫不在意,實際上已經摸透了情況、準確算計。不撕破臉的相處模式,才是最需要費盡心力的賽局。

《關於作者》
瑞典劉先生(劉晉亨)
臺灣高雄人,筆名「瑞典劉先生」,原以為人生就像許多人一樣北上念書工作,卻一不留神走得太北,自 2011 年起深入寒帶國家一住至今。斯德哥爾摩大學媒體碩士畢,行銷公關專業,替營利與非營利機構服務過。專心體驗人生、讀書寫字之際也喜歡獨自旅行,已走訪 60 個國家。關心性別、人權、勞權等議題,文章散見實體報紙與網路媒體,也擁有自己不定期更新的 Podcast 節目「瑞典劉先生的頭殼」和臉書專頁「瑞典劉先生」。
註:本文摘自瑞典劉先生的《斯德哥爾摩宜居指引:劉先生的十二年瑞典駐地觀察與剛剛好文化剖析》,由時報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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