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法國的導演文森狄厄特（Vincent Dieutre），其作品議題大膽、複雜，且有著深層的哲思，創作形式也在紀錄片與劇情片之間遊走，虛虛實實。他曾獲得柏林影展泰迪熊評審團獎，該獎項專為影展各個單元反映 LGBT 題材的電影所設，是國際影壇上極具指標性的酷兒電影獎項。
今（2023）年 Vincent Dieutre 更受邀成為台灣國際酷兒影展的焦點導演，影展特別放映他的最新作品《末日狂戀》（This is the End），以及多年前的上一部作品《公寓之眼》（Jaurès）。
《末日狂戀》聚焦於美國洛杉磯，描繪電影中的敘事者（導演本人）在網路上意外看見多年前的情人 Dean，因而和對方取得聯繫，遠從法國到加州與 Dean 再續前緣，也一同在洛杉磯的詩歌俱樂部中流連。在看著當代美國社會變遷與洛杉磯地景的同時，思索著何謂末日、末日是否早已來臨的哲思。
2012 年的《公寓之眼》，則記錄了導演與一位女演員的對話，導演帶著女演員觀看他與情人 Simon 之間的影像，細數回憶；也透過導演在 Simon 公寓窗外拍到的阿富汗移民，映照出愛情、移民等複雜議題。
在拍攝這些看似喃喃自語的影像的同時，Vincent Dieutre 其實不斷於形式與視覺語言上大膽創新，而身為蔡明亮導演粉絲的他，這次踏上台灣土地，又有何感受？導演近日接受《換日線》專訪，與我們不藏私分享他的創作理念與心境。
是紀錄片，也是劇情片
在專訪開始前，導演率先以兩個很特別的名詞形容自己的電影：Autofiction（法語，與作者自身相關的半虛構作品）、Creative Documentary（創意紀錄片）。
新片《末日狂戀》的故事，讓一對前情人在多年後重逢，或許令人覺得太過「幸運與感人」──不過，導演向我透露，其實當初他只是在臉書上認識了一位和舊情人「長得很像的人」，兩人相談甚歡後，他便萌生了「如果我遇到的真的是舊情人會怎樣」的想法，決定加入近期自己在思考的末日哲思、詩歌元素，最終完成這部作品。因此，許多畫面其實不是在洛杉磯拍攝，整部電影的獨白部分，也是虛實參半。
同樣地，導演強調《公寓之眼》中的女演員 Eva 是法國知名導演楚浮（François Truffaut）的女兒，是一位再專業不過的表演者，他們雙方的「對談」，不時還會需要「重演」。從上述資訊可以看出，翻玩劇情與紀錄片的邊界，是 Vincent Dieutre 的慣用手法，更是他津津樂道的獨特創作風格。
至於導演為何在《末日狂戀》及《公寓之眼》當中，都以自己過往生命中出現的「男人們」為題材，他笑著說：「因為我愛他們啊！」面對電影創作，他無法憑空捏造出一個角色，因此總是需要去尋覓真正的人、真正的身體，「我經常跟我的製片說，如果沒有愛、沒有柔情，就不會有電影。這些人走進我的生命，所以我必須要處理這些故事。」
Vincent Dieutre 的溫柔宣示，與觀看他作品的觀眾互相鏡射，引發共鳴──或許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有過這樣的一個人。
創新的電影語言──從色情圖片的靈感談起
關於影像語言的創新，他也有獨到的觀點：「在每一部電影，我都想要做不一樣的事情。」
我們可以看到在《末日狂戀》裡，導演刻意一再將畫面分割，創造出外景與內景、寧靜與嘈雜的轉場，看起來既衝突又和諧。「洛杉磯是一個看起來很平坦的城市，」導演說，他早就想嘗試分割畫面，這次選擇以洛杉磯為創作題材，也是因為看到當地地景在景框裡的平坦線條感，格外適合運用於分割畫面。
至於另一個讓觀眾大受「視覺衝擊」的影像語言，大概就是《末日狂戀》裡的性愛場面了。
導演與 Dean 愛撫彼此的鏡頭，在片中以「循環畫面」來呈現，他語出驚人地說，這是從「網路色情 GIF 圖」得到的靈感，「這些 GIF 一直重複播放同樣姿勢，讓我連結到這部電影的末日概念，也就是我們陷入一種不再向前的循環。」
同時，他想挑戰許多電影一成不變的性愛場面拍攝方式，因而在片中實驗了倒轉（類似 Instagram Boomerang）、單純循環兩種不同形式的 GIF，創造令人耳目一新的視覺效果。「或許是受到高達（Jean-Luc Godard）影響，我覺得質疑電影的表現形式，是我的職責。」
出於對創新的堅持，以及自身過往作品都要融入其他音樂、文學等文化產物的習慣，Vincent 在《末日狂戀》中亦加入詩歌元素，讓他的對白充滿詩文，更融合一段段詩歌俱樂部朗誦詩歌的場景，與末日概念相互碰撞。
「我發現在美國、洛杉磯，詩歌對於流行文化有很深的影響，這是在法國沒有的現象，」導演於是上網找了不少與主題相關的詩文，並加以改寫，將詩文都改為酷兒戀愛，更能融入片中情節，「音樂、電影產業是非常資本主義的，一切都很注重著作權；但在美國的詩歌是開放的、自由的，還能看見很多弱勢族群的聲音。」
而 Vincent Dieutre 之所以認為「創新」極為重要，其實與他在片中所探討的末日哲思，有很深的關聯。
在創作中談「末日」來臨
當代的美國與洛杉磯，在 Vincent Dieutre 眼中成了末日的徵兆與起點，這其實與他第一次到訪紐約的經驗有關。當時他接觸到後現代主義、極簡主義等藝術思潮，發現一切都充滿生機；然而如今卻發現，當今的美國藝術，一切都與營利、諷刺有關，讓他感受到極大反差。
Vincent Dieutre 直言：「洛杉磯就像是世界的實驗室，是世界的鏡子，各種文化在這裡混合、發生，」好萊塢有迪士尼、電影產業，且美國又是全球政治的重要節點，各種重要變革都會在這裡萌芽。因此，導演在片中提及 911 事件、川普當選美國總統，這些令人跌破下巴，且快速傳播到世界各地的轉變，在導演眼中都預示末日即將（或是已經）到來。
然而，導演所談的末日概念，並非指整個世界的毀滅，而是「特定概念」的結束、一個「舊世界」的完結。
末日來臨，並非讓世界變得空無一物，而是從一個世界進入到另一個世界，而這也是為何在末日的變動下，我們應該要創新。但他同時也感嘆，對資本主義下的商業團體來說，他們沒有興趣創新，反倒是重複在計算過往的成功與現實。
身為蔡明亮狂粉，終於踏上台灣！
Vincent Dieutre 在《公寓之眼》中曾透露對蔡明亮導演的喜愛。此次訪台，他將在專訪過後的幾天，繼 30 年前於影展現場遇見蔡導後，再度與這位出生於馬來西亞的台灣電影導演相見。
Vincent 最初在影展看見蔡明亮的作品，是《河流》（1997）拿下柏林影展銀熊獎的那年，「有時候我們（西方觀眾）喜歡亞洲電影，只是因為它們很有『異國風情』，但蔡明亮的電影卻讓我感到很親近，就像是我的鄰居一樣。」
蔡明亮使用的鏡頭語言、拍攝方式，都讓 Vincent 有熟悉的感覺，雖然他已把蔡明亮的電影全都看過，但他最喜歡的，仍是最先認識的《河流》。Vincent Dieutre 偷偷告訴我們，在《公寓之眼》裡，有很多鏡頭也有致敬蔡明亮之意，不管是靜靜看著湖中水的人、或是幾個地鐵的鏡頭，都和蔡明亮的風格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最喜歡蔡明亮的地方，就是他在每部電影中的創新精神：在《洞》裡面加入音樂喜劇元素；在《黑眼圈》用了特效；又或是以《日子》來說，就是一部很簡單的電影，單純拿起一台相機拍攝，就跟我的《公寓之眼》一樣。蔡明亮還會把電影帶到美術館、嘗試不同表現形式。」Vincent 分析道，蔡明亮的作品不被任何來自觀眾的期待所綁架，每一次都想打破過去的自己。
而對 Vincent 來說，蔡明亮的電影就是他對台灣的印象：「來到台灣，就像是回家一樣，」他告訴我，在蔡明亮電影中看到的台灣，是比較寧靜的──或許就如同他自己的影像作品，在安靜、平穩的情緒起伏裡，藏著創新精神與「對抗世界」的勇氣。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