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經典的考古題:面對歧視情節,我們該「政治正確」還是「完整呈現」?

在改編過去的經典作品時,有人會「直接修改原作」,也有些人嘗試「沿用原作設定但加註警語」──近年好萊塢作品多選擇前者,新版「手塚治虫系列」則採用後者。值得注意的是,迪士尼系列作品兩種都有使用。
改編經典的考古題:面對歧視情節,我們該「政治正確」還是「完整呈現」?

左為飾演迪士尼真人版《白雪公主》的拉丁裔女星瑞秋曾格勒;右為迪士尼 1937 年的《白雪公主》動畫電影。

Photo Credit:截自 IMDb

撰文:劉維人、盧靜

近年無論是電影或遊戲,凡是出現種族、性別、性傾向的多元設定,就會引來「不要搞政治正確」的討論。

其中最常見的爭議之一,就是「該不該修改原作?」例如,某些作品原本描寫的是白人、異性戀;一旦改編的版本出現了其他族裔、性傾向,批評者就會認為「又是在搞政治正確了」。

碰到這種隨處可見的難題──討論它好像自找麻煩、不討論它似乎又會助長歧視,我們到底該用什麼態度看待呢?

改編的考古題:「白雪公主兩難」

相關爭議中,最常見的就是膚色這類生理特徵。尤其原作把角色膚色描寫得很清楚,或帶有特殊涵義時,就會特別引人糾結。

最有名的大概是《白雪公主》。格林童話原文明確寫出:「皮膚純白如雪,嘴唇赤紅如血,頭髮黑如烏木」。如果要改編這樣的作品,該如何處理膚色上的原著設定?

最近有一段改編相當類似,那就是奇幻小說《魔戒》中的洛汗之女伊歐玟(Éowyn)。其最有名的情節之一,就是作者托爾金致敬了《馬克白》的語言歧異性,讓她(woman)殺死了無人(man)能傷的安格瑪巫王,電影版也有相同橋段:

而著名紙牌遊戲《魔法風雲會》在最新的《魔戒》聯名系列中,重新塑造了好幾位角色的形象,其中就把伊歐玟與亞拉岡,都從白皮膚變成了深膚色。

這樣的改編引起部分玩家的質疑,雖然原作沒有像《白雪公主》那樣直接明指「蒼白如雪」,但依然用整段文字描述她:「臉色白皙⋯⋯美麗而冰冷,宛如尚未成熟的蒼白初春早晨(註一)」,並且擁有「洛汗白之女」(White Lady of Rohan)的稱號。

此外,整部《魔戒》作品有許多描述,不斷強調白色是精靈崇尚的顏色,並且是意味著力量或正當的顏色(註二)

於是,在改編這樣的作品時,修改膚色真的是好方法嗎?或者說,在一個重視族群多元與社會正義的時代,我們該如何重新呈現這類作品?哪天改編《白雪公主》真的碰到類似問題該怎麼辦(編按:迪士尼 2024 年《白雪公主》真人版電影就有相關爭議)?

大部分的討論,都在「社會正義」與「尊重原作」的光譜兩端互相對峙,但這兩個概念其實可以兼顧,像是「指出原作的不正義脈絡」,這種做法就非常值得參考。

醒醒吧!格林兄弟與托爾金,就活在歧視的時代

《格林童話》、《魔戒》⋯⋯大部分流傳至今的優秀經典,原初的創作脈絡與當代都差異甚大。

過去的社會沒有種族多元、性別平等、尊重個人主體性等概念。他們沒有現代科學與統計,不知道各種基因型的人都可以一樣聰明;他們沒有全球的旅遊與通訊網絡,很難遇見多元文化。

在短短幾百年前,即使是歐亞大陸物質實力最強大的那些文明,大半居民也都一輩子只認識自己生活的城鎮,馬達加斯加與馬六甲都只是故事書與酒館裡的傳說。在這樣的環境下,要能夠平等對待各種族、性別、性傾向,就會非常困難,更別說是在作品中正確呈現相關概念。

這樣看來,格林兄弟兩人,活在種族歧視與歐洲帝國主義極為嚴重的 19 世紀初;托爾金寫作時所使用的文學遺產,來自維多利亞時代。無論這些作者本身的道德觀念有多豐富進步,他們在作品中的描述,能真的脫離那個時代的網羅嗎(註三)

《格林童話》全集是格林兄弟最為世人熟知的作品。圖/LanBaiyu@Shutterstock

怎樣改編比較恰當?

在改編過去的經典作品時,除了比較常見的「直接修改原作」以外,也有些人嘗試「沿用原作設定但加註警語」──近年的好萊塢作品大多選擇前一種,其他作品如新版的「手塚治虫系列」則採用後一種。值得注意的是,迪士尼系列作品兩種都有使用。

我們認為,「加註警語」原則上更能讓閱聽者接受道德觀念的改變。正如前述,過去的創作者可能沒有足夠的知識與工具,去呈現一個平等多元的世界;如果要直接修改作品中的設定,修改者必須給出強力的理由,而目前常見的「尊重多元」、「讓各族群都擁有平等的自我認同機會」,可能並不足夠。

畢竟一個迄今能被不斷重述的作品,其內部的各元素應該有強大而緊密的連結;光是修改其中的種族、性別、性傾向等元素,而改用其他包裝,不僅難以保證弱勢族群能因而取得認同,其整體架構是否因此失衡、進而脫離原著的美妙之處,也都需要更全面的考量。

迪士尼真人版《小美人魚》因選角的膚色種族,廣受討論。圖/截自 IMDb

舉例來說,近年有某些影視作品,把 19 世紀的歐洲描寫成了「各族兼容混雜」的狀態。如果閱聽眾真的認為這種描繪可以成真,可能反而輕忽了當時殖民與帝國主義對其他族群的傷害。

相比之下,忠實呈現原作,但指出創作背景的不正義,則自然會將原作設定與當代經手者的立場分開,不但直接提醒閱聽眾不要照單全收原作設定,更能藉由經手者的聲明內容,得知是否遭遇了道德爭議。

對「政治正確」反感的背後,其實有哪些想法?

我們認為,對於「政治正確」的反感,很可能是一種與認同有關的心理機制。

大部份的人都是在童年和青少年時期接觸到「經典」作品的,而這段時間也是自我認同、品味與價值觀形成的年紀。當我們說一個作品是「童年回憶」時,指的其實是這些作品是我們人生和人格的一部份。

因此,對於「政治正確」改編的不舒服,很多時候是人生經驗被挑戰所引發的困惑。排斥新的改編與詮釋,未必代表批評者本身的道德觀念有瑕疵,很有可能是在無法順利解釋困惑的狀態下,把心理偏誤怪罪在改編或創作者身上,並用「政治正確」這個內涵與範圍皆不明確的概念來批評。

對「政治正確」的反感,可能是一種與認同有關的心理機制。圖/Studio Romantic@Shutterstock

對此,以下是我們歸納的重點:

  • 每個文本都有其撰寫脈絡,人們很難寫出比當下脈絡更正義或進步很多的作品。
  • 只要作品讓我們重視的價值,並非來自於過去的不正義脈絡,我們就該把作品的脈絡與正確的道德價值分開來處理。
  • 在根據當代價值觀改寫過去作品時,必須給予足夠完善的解釋,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分裂或誤解。
  • 作品本身就具有影響社會價值觀的力量。改編者必須正面負起解釋與決定的道德責任,不能為了方便或避免被罵,而將問題扔回給閱聽眾。

換句話說,面對改編的論述困境,我們必須一邊促進文本多元,一邊尊重閱聽者的生命體驗。社會必須面對,每次創作與閱聽背後,都有一套當時的社會環境與文化規範,我們必須承認環境與規範的差異,去了解其他人的審美為何讓我們感到詭異,並思考自己在當下的社會環境中應該做什麼。

註一:本段原文「Grave and thoughtful was her glance, as she looked on the king with cool pity in her eyes. Very fair was her face, and her long hair was like a river of gold. Slender and tall she was in her white robe girt with silver; but strong she seemed and stern as steel, a daughter of kings. Thus Aragorn for the first time in the full light of day beheld Eowyn, lady of Rohan, and thought her fair, fair and cold, like a morning of pale spring that is not yet come to womanhood.」英語世界中,有不少討論其中的 fair,究竟是指白皙還是美麗。

註二:例如其中的巫師角色──甘道夫與薩魯曼──的袍子,以及劇中要塞「米那斯提力斯」(Minas Tirith)。
註三:托爾金與種族歧視的關係有很多討論。值得注意的是,如果認為《魔戒》是一部崇尚「白色」的作品,那麼可能也如論者提及:作品中不斷提到高尚與力量會帶來毀滅。

《關於作者》

劉維人

自由譯者,譯作集中於當代民主、政經制度等書籍,如《反民主》、《修辭的陷阱》、《北歐不是神話》等等,並撰寫相關評論。

盧靜

自由譯者,譯作四散於政經制度、幻想文學、遊戲等領域,如《平等式資本主義的勝出》、《異形:誅魔方陣》、《遊戲設計的藝術》等,長年投入桌上角色扮演遊戲。

兩人合譯有《民族重建》、《異國兩制》、《奇幻熊在網路釣魚》等多部著作。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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