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子化真的是「國安危機」嗎?──讓我們重新思考為何「該」生孩子

我們應當反思常見論述生育率的方式,存在什麼預設前提,而這些前提是否洽當。不必對少子化危機的論述照單全收,反而應該警覺國家權力藉此「危機」深化影響力;更不用接受不相關的旁人頻頻用少子化的大義,對自己的生殖細胞比手畫腳。
少子化真的是「國安危機」嗎?──讓我們重新思考為何「該」生孩子

在關於「人之誕生」的討論上,「人」卻退場了。

Photo Credit:Hakase_420@Shutterstock

撰文:彭銘得

這幾年來,「少子化」成為熱門議題,甚至被提升至攸關國家存亡的「國安危機」。

不只中央花費大筆預算成立少子化辦公室,推出鼓勵國民生育的政令宣導品,例如近期教育部被「炎上」的宣傳廣告。在目前總統大選期間,候選人們也爭先恐後宣布對少子化的對策,諸如:

「台灣大問題是不婚不生不養不活」、「生一個小孩,我讓你多養一隻寵物;生兩個,我讓你養一對」、「0 到 6 歲國家養」、「兩岸關係惡化,年輕人不敢生小孩」、「奇怪了已經進口 30 萬外籍新娘,為什麼台灣還那麼多男生沒結婚?」等宣言。

可以說,對少子化的論述部署,只欠缺一個「對少子化開戰」的儀式,即可達到這齣政治黑色幽默的高潮。本文主旨不在獻上解決「少子化問題」的妙策,而是反思常見論述生育率的方式,存在什麼預設前提,而這些前提是否洽當;以及在什麼樣的歷史脈絡下,「我們」要如此關注生育率。

總統大選期間,候選人對少子化的對策頗受關注。圖/Tirachard Kumtanom@Shutterstock

在「人之誕生」的討論,「人」卻退場了

既然「人工子宮」這種夢幻技術,尚只出現在科幻小說,而「送子鳥」則存在於童話,我們只能先接受:要有小孩的誕生,必先要有生小孩的過程──一種人類原初慾望的實踐。

然而,回顧文獻、政令、論述、分析,各種促進生育的環境因子(房子/薪資/街道/友善餐廳/職場環境/戰爭等等)都已被詳細列出,唯獨「慾望與愛」少被著墨。當然,這組詞彙在文學領域是熱門關鍵字;又或許只是,我們在「正經討論」上,不好意思提到這些私人衝動。

然而,一方面對生子侃侃而談,卻又刻意繞過情慾,真的只是場合不宜嗎?

Deleuze 與 Guattari 在《反伊底帕斯》書中主張,資本主義社會的運作原理,來自對慾望的壓抑,同時將被壓抑的慾望導向符號,由符號取代被壓抑的慾望,讓慾望無法被滿足的人們進行符號消費。

Deleuze 與 Guattari 的理論或許有點抽象,但如果舉最近教育部針對「育兒政策」遭熱議的廣告,說不定能體會一二:「你現在是_______,不可_______,除非你________。」

第一個空格可以是:父親、母親、主管、學生;中間的空格可以是:買公仔、買衣服、出去玩、打電動、喝下午茶、放假、交男女朋友、結婚;最後一個空格或許是:存到幾百萬、做好某些家事、取得某業績、考試都拿 100 分或斐陶斐資格

教育部下架育兒廣告,並針對輿論公開回應。圖/截自 教育部全球資訊網

我們都經常被社會所設定的符號綁住,彷彿有了什麼身分、就只能做什麼事。因此,在少子化議題的討論中,我們也就可以看到這種將「慾望實踐」與「物質條件」做連結的操作。

在談論生子的同時,也就總有意無意導向資本主義最萬能的符號:$。像是「年輕人買不起房子,所以不敢生」、「年輕人薪資低,所以不敢生」、「職場育兒環境不友善,所以不敢生」等常見論述。

於是,在關於「人之誕生」的討論上,「人」卻退場了。取而代之的,是經濟、理性、客觀、科學的語言,或者精確一點地說,是實用精神的語言。私人的主題不好意思說,我們只能用公眾利益的角度來談論生小孩這件事,諸如:人口老化、稅基減少、生產者減少、消費者減少、兵源不足等等。各種道貌岸然的敘述框架,理所當然將人變成工具。

把人當作工具,總結就是這種觀點:用人力投資的角度,分析家庭的育兒策略。

從這種觀點出發,在農業與工業為主的經濟發展階段,人手是重要的生產工具,所以需要人手的家庭自然就會多生幾個。到了經濟發達的社會,要讓一個小孩獲得一份體面的差事,則需要鉅額的教育投資,而少子化低落更是國家發展的重大威脅。

反觀,若人文主義或人本精神的意思,就是強調一個人的存在即目的,而不是達成他人某件目標的工具。這種崇高的目標當然不容易完成,但如果談論人的思維完全被實用主義取代,怪不得人都不想存在於此世了。

這都是「生命政治」:為控制人口而創造的技術

現代國家最重要的資源之一,或許就是自身擁有的人力。圖/YAO23@Shutterstock

Foucault 認為,民族國家、官僚體制與資本主義,乃是近代統治模式的不同面向,而這套統治模式的核心就是創造一個可以控制的人口,Foucault 即以「生命政治」(bio-politics)來稱呼。

而人口正是生產力與消費力的來源,也是保衛疆土的兵源,因此需要龐大的官僚機構來創造一個方便國家動員的總數。我們可以說,現代國家最重要的資源之一,就是自身擁有的人力。

相關具體措施包括,建立公衛系統,從此個人的病痛成為人群的流行病現象;建立獄政系統與精神病院,矯正或治療無生產力的人,或將其與有生產力的人隔離,避免感染正常人;建立教育系統,透過國民教育創造一群說相同語言、擁有共同價值觀(尤其是市場經濟的價值觀)的國民;性的道德系統,避免過早的情慾降低了生產力的發展,同時又要避免過遲的生育,以免影響人口補充。

透過以上種種操作,所謂現代人的主體性實質上根植於一系列的符碼:銀行帳戶、身分證、戶籍、兵籍、病例、成績單、信用、財產清單等等。拿掉上面的符號,一個現代人將難以存在。藉由這些符號,個人生命軌跡將緊扣國家的規劃。

對於人口的執著與系統化操縱,誕生了上個世紀諸多人權危機。為了創造更美好、更健康、更強大、更有生產力的「我們」,以強國改種的優生學之名(註),讓我們看見了以國家體制之力,將原住民的孩童交給優勢種族的父母收養、將酗酒與特定疾病族群絕育、強制打胎的一胎化政策、強化邊界控制……

一系列的作法,將那些不符合我們想像般「美麗」的外國人驅趕出境──如某個東南亞人權之島,在 21 世紀初期會因為女性移工懷孕的事實,立刻取消其工作簽證,同時從其母國「進口」新娘以維持生育率。

回顧以上歷史脈絡,我們便可以理解,少子化為什麼會被塑造成國家危機。我們也可以看到,這套人口管理模式並不太考慮個人意志、自由、發展、願景、慾望、自我實現。唯有科學管理與量化思維,少有人文色彩。

誠然,人口下降有可能導致稅基流失等現象,乃至於在未來某個時間點造成國家級龐氏計畫破局,沒人樂見這些後果,也有勞主管與規劃國家財政的相關機構想方設法。本文只是提醒讀者,不用對少子化危機的論述照單全收,反而應該警覺國家權力藉此「危機」深化影響力;更不用接受不相關的旁人頻頻用少子化的大義,對自己的生殖細胞比手畫腳。

藉由一系列符號,個人生命軌跡將緊扣國家的規劃。圖/eungchopan@Shutterstock

註:優生即「Eugenics」一詞,在當代西方如同「white power」,具有強烈負面意涵。

《關於作者》

彭銘得

大學主修材料工程,研究所主修生物化學,還有一個科技與社會碩士,止於金匠學院的社會學博士。著有《東方魔法航路指南》以及《離散之星》。目標是造訪全世界的海豹。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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