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事工管理師 曾偉韻
在這篇文章想分享的故事開始之前,先為各位讀者朋友簡介一下我所從事的 NGO 組織,如何進行救援與發展協助工作,以及何謂「自立」計畫區:
我目前任職的世界展望會,主要工作面向包含長期的發展計畫、緊急人道救援以及倡議等等。
而在發展計畫的實務上,我們會以「計畫區」為單位,來協助受助國家或地區。「計畫區」通常涵蓋一個較廣泛的地理區域,NGO 投入約 8 到 12 年的時間與資源(有些較早期開設的計畫區,時間可能會更長),以幫助當地的生活條件與社會環境逐漸穩定下來,並能持續發展。
而當我們按部就班地讓「計畫區」從發展規劃、執行、回顧、調整發展計畫這樣的過程中,逐步成為當地人民能夠獨立為自己的社區發展努力後,就會將管理的責任全權移交回社區,轉往更需要的地方──也就是說,這個計畫區就「自立」了、畢業了。
而通常一個計畫區能不能「自立」的標準,是我們組織根據最後幾年所做的評估報告,去檢視社區是否達成某些指標的改善(例如聯合國兒童福祉目標等),以及社區是否有能力承接後續的工作、自行發展。
計畫區「自立」了,然後呢?
但為了避免造成當地長期仰賴外援,這個「自立」的標準,未必會等到相關指標達成率都達到 100% 以上的完美成績;此外通常當NGO 評估該區「自立」之後,所有相關工作也就結束了──因為資源實在有限,我們很少有機會在計畫區自立後,又回去拜訪與進行後續評估,所以也很難知道社區究竟過得好不好、當初成立的社區組織是否仍然在運作等等。
舉例來說,台灣世界展望會從 1991 年,開始支持各項在海外的援助計畫區,每個計畫區平均投入 10 幾年的資源,而直到 2023 年,已經有 88 個計畫區宣布「自立」。
但我們從來沒有回去過任何一個計畫區。

以我所服務的國家為例,2002 年,我們在莫三比克開始了第一個由台灣全額資助的計畫區──穆尼巴計畫區(Munhiba AP),2006 年,又在鄰近的地區開設了第二個計畫區穆基瓦(Muakiwa)。10 幾年下來,我們在計畫區推行健康與營養、水資源與衛生、糧食安全、教育等工作,希望為當地帶來改變。
雖然 2014 年莫三比克當地反對派與執政黨的軍事衝突,波及了計畫區(莫三比克的內部紛爭與援助背景),一度造成社區失去大量農作物和牲畜、部分家戶也流離失所,但經過十幾年下來的努力,加上該國本身政局也逐漸走向和平,我們評估穆尼巴和穆基瓦已取得階段性的成果,因此在 2021 年,於穆尼巴和穆基瓦計畫區舉辦了慶祝典禮,開心地宣布社區「自立」畢業了。
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
就像童話故事的最後一頁經常寫著:「從此以後,王子與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但你其實不知道他們後來過得怎麼樣,是不是每天繼續甜甜蜜蜜,還是會為了柴米油鹽醬醋茶爭吵。對我來說,計畫區也是一樣的:
當計畫區被宣告「自立」之後,彷彿直接進入“happy ending”的完美狀態,而 NGO 將自立報告分享給捐款人,也就結案準備進行下一個計畫了。
但是,「社區後來到底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遇到什麼挑戰衝擊?又或者是我們當初跟他們分享的知識技能、他們還有在使用嗎?」這種種問題,其實我們都不知道。
我想,這也許是很多 NGO 的無奈之一:畢竟募款資源有限,比起花費預算回到「已經自立」的計畫區進行再評估,將資源投入更有需求的社區展開新方案,通常會比較符合我們的使命──以及捐款人的期待。
但今年,這個長久以來的常態,終於有了不同的轉折。
再訪莫三比克穆尼巴計畫區

在 2021 年穆尼巴及穆基瓦計畫區自立後,我們組織在莫三比克陸續開設了 4 個新計畫區,我也為了更了解新計畫區需求,在 2023 年 7 月前往莫三比克出差。由於其中一個新計畫區剛好與穆尼巴位於同一個省份贊比西亞(Zambezia Province),車程約莫 2 小時,於是我詢問莫三比克當地同事,是否有機會一道回去拜訪穆尼巴計畫區,討論可行性後,經過當地政府和社區的同意,決定成行。
於是時隔兩年,我們又再次進入已自立的穆尼巴計畫區,並拜訪了前資助童一家、健康委員會、水資源管理委員會、儲蓄團體及農夫團體合作社等。
我們總共跟三個「儲蓄團體」(利用互助金融的方式,解決當地人收入普遍無法應急的現況、並且推廣儲蓄概念以緩解生活風險)見面:兩個成立於 2014 年的成人儲蓄團體(分別為 25 人/26 人),與一個成立於 2016 年的青少女儲蓄團體(共 25 人)。他們還保持著當初我們分享的運作方式及分工,包括主席、秘書、會計、保管者等等,同時每月固定聚會,由每個成員貢獻一定金額,他們再一起盤點借貸狀況並約定下一次的會議。
此外,他們也會一起參與當地有關兒童保護的議題,如識別社區較弱勢的家戶或孤兒,一起去做家訪提供協助──這也是我們離開後,當地人主動推行的改變之一。過去我們培力的儲蓄團體成員,僅貢獻兩種款項,一是儲蓄發展基金(供成員借貸用)、二是緊急基金(例如成員家裡有人重病或過世,他們會提供慰問金);而他們自行發展出第三種款項,作為慶祝及照顧基金,用於每一年儲蓄結束後的慶祝活動,以及照顧社區中較弱勢的兒童與家戶,包括提供肥皂生活用品及學用品。另一個改變是,他們不再只專注在自己的團體,而可以去培力其他新成立的儲蓄團體,分享成員角色及運作的方式等等,將儲蓄團體的概念持續推廣出去。
儲蓄團體的一員喬希娜(Josina)和我們分享她的故事:她用向儲蓄團體借貸的錢蓋了第一間房子,然而今年 3 月弗萊迪風災(Cyclone Freddy)來襲,房子受到損壞,那段時間她只能住在當地學校避難所;直到風災結束,她又在儲蓄團體幫助下修復舊屋,並且蓋了第二間房子。如果沒有互助金融的系統,這一切恐怕都無法順利進行。

接著,我們拜訪了農夫團體合作社(farmers group association)。這個2009年成立的團體一共有 125 位成員(65 位女性/60 位男性),陸續有新成員加入,包括以前受過資助的孩童。
他們表示,很感謝我們過去曾經提供的技術協助與培力,讓他們能順利面對「自立」後不曾中斷的種種挑戰──他們仍使用著過去我們教授的技術,包括如何整地、避免火耕等;也持續學習農耕新知,包括如何維持土壤、保存蔬果等。
務農是靠天吃飯的工作,例如今年他們受到弗萊迪風災影響,造成農作物全毀,但由於有了較過去豐富的農耕知識,當地人很快地振作起來──先透過其他收入來源如木炭等度過災損時期,再重新整地復耕,種植木薯和當季蔬果如高麗菜、豆類等。合作社成員們將他們近期種植收成的蔬果帶到現場,驕傲地向我們展示成果:高麗菜、芥藍菜、生菜、番茄、青蔥、茄子、甘蔗等。

跟著他們的腳步,我們直接來到田裡看看──看著一大片的田種著五花八門的蔬果,實在很為他們開心,他們確實暫時從弗萊迪風災的打擊中恢復了!從田裡走回來準備上車離開時,合作社成員們突然搬出很多禮物說要送我們,有甘蔗、木薯、生菜、橘子,甚至還有一隻雞!
其實我知道,這是當地流傳久遠的習俗──當有客人來到家裡拜訪時,莫三比克人習慣分享他們所擁有的東西,如果客人不收,當地人可能會覺得是不是招待不周,讓你玩得不開心?但我也知道,他們受風災影響有多嚴重,好不容易撐過那段時間、種植出新的蔬果,卻仍無法確定今年的糧食會不會再次出現短缺,同時很多地方的倉庫屋頂破損,都還沒錢買材料修復,這些禮物我們實在不該拿。所以我請當地同事溝通婉拒,表達我們的謝意,但請他們將這些禮物留給小朋友吃、或者拿去賣錢。
結果當地代表竟然回覆了一句,讓我恐怕從此再也難以忘懷的話。
下篇:「台灣人的愛心」到底可以改變什麼?重返非洲莫三比克,台灣專案資助的自立計畫區(下)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