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楊雨築
今（2023）年暑假，我有幸參與醫學生聯合會的交換計畫，到國外的醫院實習、觀摩，體驗不同國家的風土民情與醫療文化。起初在選項豐富的交換清單中，我無意間看見了這個陌生的國度，或許是介紹文案中一連串的戶外活動吸引了我，又或者是「未知」的魅力召喚著我，似乎註定了我對於這片土地的嚮往。
不少臺灣人對於庫德斯坦這片土地的認識，來自於戰爭動盪的消息，每當老師、同學們聽到我暑假的行程，十個人有八個都擔心我將「身陷戰火」、「回不了家」，然後配上令人感到驚悚的善意提醒：「要小心耶，我下學期還想跟妳當同學唷」、「保險記得買貴一點！」
我恐怕無法反駁這些「諄諄教誨」，畢竟庫德斯坦橫跨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和敘利亞四國山區，本是給人烽火連天的想像。但是，我真的需要這麼擔心嗎？
初到庫德斯坦的第一印象
庫德斯坦給我的印象，是比想像中更西化、更開放，第一天落地，迎接我的是只有在美劇中見過的房子，偌大的住宅區、院子內溫馨的鞦韆，還有一隻可愛的波斯貓。或許我所接觸的是教育程度、經濟條件較好的醫學生，不能代表庫德斯坦的整體狀況，但這裡每位醫學生的英文程度都很好，有時流利得讓我跟不上，聊天的話題則圍繞著 K-POP、西洋流行歌手──這是我在踏入這個城市前，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庫德斯坦，並沒有大家想像中的危險。在這裡，不論是清晨 5 點、正中午還是晚上 12 點，我都曾經一個人走在街頭，就像在臺灣的日常一樣走著，不用擔心任何危險。這裡的商店，沒有像臺灣一樣厚重的鐵捲門，人們往往只有在打烊時拉上一條布，然而即便沒有深鎖的大門，也沒人擔心被偷被搶。店員或路上的行人都對我這個亞洲面孔很友善，甚至會主動詢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另一個對庫德斯坦的印象，是關於城市的街道。遺憾的是，城市的街道充滿了寶特瓶、塑膠袋與垃圾。燠熱的夏日，車子呼嘯而過時所揚起的不只是塵土，更是許多垃圾；在壯麗的山河間，也往往會看見被隨地丟棄的垃圾。
在這裡，目前還沒有處理垃圾分類的系統與技術，不過當地政府也逐漸開始重視環境污染等議題，這幾年逐漸將環保的觀念融入學校課程，也有一些國外企業協助推動當地環境保育的發展，期待在不久的將來能看見整潔、嶄新的市容。
這裡的醫學生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在交換之前，我的醫學生日常大多數時候被考試追著跑，是帶點「書呆子氣」的生活，在臺灣時很少於晚上 11 點後到家。但是在庫德斯坦，我幾乎不曾在 11 點以前回到住宿，我從沒想過，自己第一次打保齡球、第一次到類似夜店的地方跳舞，甚至是第一次搭賓士敞篷車，都是在庫德斯坦這片土地上發生的。
這裡的同學們，每一個都與眾不同，不像亞洲醫學生往往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一樣。同學 A 是藝術家，他的家就像畫廊，家裡的一切都是他設計的，牆上陳列的畫也都是自己的作品。不像許多在藝術方面有一番造詣的臺灣學生，大多是源自美術班、才藝班沒日沒夜的練習，同學 A 的創作，完全是出自天賦和熱愛。
同學 B 在醫療廠擔任業務，販售女性專用的潤滑液，工作內容是到醫師診間推銷各種女性生理用品，如果在咖啡廳遇到合適的人選，還會走上前請她幫忙為自家產品代言。同學 C 在進入醫學系就讀之前，曾經替伊拉克籃球國家隊贏得冠軍，家中的桌球桌、床板、許多家具都是自己製作、改建的。
這裡的醫學系學生，可說是「最幸運的一群人」。在城市的其他角落，仍可以看到約莫 4、5 歲的小孩，半夜 12 點還捧著乾枯的玫瑰花在街上乞討。在當地醫學系同學們的身上，讓我看到了烙印在整個國家的貧富差距與世代差異。
比起傳統小吃，這裡的同學們對於精緻的餐廳更熟門熟路；相較於帶我逛傳統市集，這裡的學生們更常帶我去的是商場內販售洋裝、飾品等的商店。多數庫德斯坦的醫學生們，都做著出國當醫師的夢，他們想去德國、法國或西班牙，沒有人想待在這個小小的蘇萊曼尼亞。
當我問起獨立公投時，我感受不到新聞報導裡常見的庫德斯坦「愛國、爭取獨立」的靈魂。浸泡在無奈的政治氛圍中，與我同齡、同世代的當地學生似乎更傾向安於現狀，「庫德斯坦是不可能獨立的，一切都被美國、俄羅斯等大國控制。」他們語帶消極地說。
一位對政治稍有獵涉的學生向我分享他對庫德斯坦獨立的看法：短期看來，庫德斯坦的政治人物和政黨的貪污腐敗太嚴重，並沒有能力獨立治理自己的國家，因此若現在庫德族獨立，反而會對民生帶來負面影響；但長遠來說，被不同民族統治著，可能會造成庫德族的文化逐漸被取代，也絕非好事。
走出熟悉的舒適圈，讓我的眼界開闊許多。網際網路無遠弗屆，看似讓我們不出門便能知天下事；然而，看著國際新聞上的烽火連天或政治對峙，我無法真正感受到這座城市的生生不息，如果以偏概全地用媒體所呈現的事件來定義一個地區，豈不是可惜了當地最真實而富有生命力的美好？
接下來，我將著重分享當地的醫療文化。這次在庫德斯坦觀摩的醫院主要有兩間，分別是私立的 Faruk Medical City（下稱 FMC），以及公立的 Shar Hospital，兩者的車程相距不到 10 分鐘，在各方面卻有著天壤之別，也讓我得以更深入了解庫德斯坦的醫療現場。
私立醫院現場：醫療品質佳，病人卻「不相信」醫生
我大部分時間是在 FMC 這間醫院的神經外科學習，觀摩手術、診間等臨床的相關知識。FMC 是整個城市裡最好的醫院，醫院老闆是當地電信公司的龍頭 Asiacell，從大廳到病房、從診間到手術室，一切都像飯店一樣明亮乾淨，同時更是庫德斯坦當地唯一「病例電子化」的醫院。
在這間醫院觀摩的日子裡，透過和不同科別的醫師聊天、在診間默默觀察醫師與病人的對話，我大致勾勒出這裡醫療環境的樣貌。
在這間追求品質的醫院，大多數醫師都曾經到國外受訓，或曾在歐美國家的醫院工作，也有許多來自不同國家的護理師，例如手術室的阿長是菲律賓人，還有其他護理師來自印度、斯里蘭卡，因此手術室中充滿不同語言，庫德語、英語、阿拉伯語⋯⋯這樣的種族多元性，其實正反映著庫德斯坦本地的護理師醫療背景參差不齊，因此需要其他國家的人員來維持照護品質。
在這樣收費與醫療品質都相對更高的醫院，我原本預期這裡的醫病關係應該不至於太糟，然而我的主治醫師 Dr. Amanj Ali 卻有著滿腹無奈。
許多時候，家屬不會帶病人進診間，就算帶病人來到醫院，也會叮囑醫師「不要告訴病人（本人）病情」，因為家屬們並不真的相信自己的家人長腫瘤或罹癌；而這往往會導致病情延誤，或是隔天安排好的手術，病患也常常無故沒有報到。
人們需要醫師，卻不願意相信醫師。對很多當地民眾來說，醫師的話只是「參考用」，因此醫生們很難進行病史詢問。有時人們甚至會認為醫師是因為想賺錢，所以才「導致」病人生病。
那麼，為什麼醫師們會選擇回到庫德斯坦工作，而不是留在醫療環境相對更好的國家呢？
Dr. Amanj 曾經到芬蘭受訓大約一年，也曾到許多不同國家受訓。然而，當許多人見到他伊拉克庫德斯坦自治區的國籍，都認為他是難民，一定付不出旅館的住宿費。但他們不知道的是，Dr. Amanj 是我見過學問最淵博的人之一，診間沒有病患的時候，我們聊著他建議我看的書，除了本業神經外科或腦科學相關的書籍，他也涉獵心理學、營養學等知識。
外界對於庫德斯坦的不了解，帶來了刻板印象甚至是歧視。然而真正的危險，並不在於一個人的種族或國籍，而是來自於我們的無知與自傲。
公立醫院現場：資源、大環境問題重重
接下來進入的是公立醫院，一個與 FMC 截然相反的世界。
以 FMC 來說，一般門診要 22 美金，住院 3 天大約就要 5,000-6,000 美元，因此大多數當地的庫德人，都會選擇到免費的公立醫院就醫，畢竟不是人人都負擔得起私立醫院的高昂費用。
一踏入 Shar Hospital，我便觀察到與 FMC 幾個明顯的不同：首先是被擠得水泄不通的急診室，擠不下的病患，只好在走廊上經歷漫長等待；還有就醫的族群也大不相同，在私立醫院，患者大多較為富裕，很可能是鄰近國家──如伊拉克──的富人來尋求更高品質的醫療，因此西式襯衫或阿拉伯白色長袍是較常見的穿著；而在 Shar Hospital，前來求診的多是當地庫德族的民眾，因此庫德傳統服飾是更常見的衣著。
病房內，一張床睡的是病患，另一張床堆的卻是廢棄的醫療器材，地板上散落著食物包裝袋。約莫 2.5*3.5 平方公尺大的手術房內，空氣悶熱得令人窒息，刷手檯早已失去功能，更別提內視鏡等其他更先進的醫療器材。過去的醫學教育，不斷叮嚀我們手術中應保持無菌，然而 Shar Hospital 的醫師與助手們手術前不會刷手，手術後也沒有清點棉花、器械等流程。
雖然沒有人能讓我證實想法，但是沒有電子化的病歷，可能會衍生出許多問題，這些恐怕是政府單位或醫師們無暇顧及的狀況──我常常在病房外見到病人用塑膠袋提著十幾種藥物，沒有電子病歷掌握病人在不同醫院、不同科別接受的治療，想必會存在「多重用藥」或「醫療浪費」。
此外，當我問起不同疾病又或是新冠肺炎的盛行率，竟沒有人能回答我的問題。少了這些流行病學的統計資料，其實也反映著學術研究的不足。
難道，沒有人想改變嗎？
在來到 FMC 工作之前，Dr. Amanj 曾經在公立的 Shar Hospital 服務過。他向政府相關部門提出採購內視鏡，也曾提出病歷電子化的建議，卻被政府部門視為「眼中釘」，認為他是在找碴。其實政府不是沒有錢，而是進了政府官員的口袋。在這裡，人人都知道政府貪污，卻沒有人能做出改變。
醫療品質如此兩極化，是我在這裡觀察到的無解難題。生老病死，在庫德斯坦這個國度不斷發生，在這座城市裡，無論是醫師還是病患，無論貧富貴賤，每個人所渴望的，其實都是健康而完整、有尊嚴地活著罷了。
我們不是當地人，或許不能對當地的醫療做出改變，但我們能做的，是用更開闊的心，擁抱更多看見與發現。
《關於作者》
楊雨築，Renee
一位平凡的醫學系學生，喜歡走出書本，透過旅行、戶外活動、攝影，來認識世界，希望自己可以踏出舒適圈，嘗試不同的事物。
Instagram: @renee.819819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