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 AI 生成工具蔚為話題，ChatGPT、Midjourney 侵入你我生活，人類會否被取代，已不再僅是科幻電影劇情。回溯 1956 年改編同名小說的電影《天外魔花》，描繪外星人製造的「豆莢」，孵化出取代地球的複製人，隱喻 50 年代美國麥卡錫主義之下，對蘇聯與共產思想「入侵」的恐懼，自那時起，電影創作者早已不斷藉由「分身」題材，猶如鏡像般反映出當代人的憂慮困境。
例如：1978 年再度改編《天外魔花》的《變形邪魔》，把場景由郊區搬移至大都會舊金山，更說明美國社會如何由 60 年代反主流民權思潮，遁入資本消費主義的世界；1997 年複製羊桃莉培育成功，3 年後阿諾史瓦辛格主演的《魔鬼複製人》，呈現直升機飛行員遇上自己的複製人，表達對科技進展的恐懼；諾蘭、丹尼維勒納夫、李安等導演，也在近代交出《頂尖對決》、《雙面危敵》、《雙子殺手》等分身題材，闡述人對自我身份的精神危機。
本文將介紹 5 部電影作品，藉由角色遇上「自己的分身或複製人」的情節，審視當代人如何面對伴侶與人際關係，更進一步闡述政治控制、種族分化與階級差異等議題，點醒觀眾人們究竟是隨著時代演進，變得更具「人性」；還是在現代生活中逐步迷失，成為自己最大的敵人？
《彗星來的那一夜》：低成本科幻燒腦神作
征戰各大奇幻影展的《彗星來的那一夜》（Coherence），也曾於台灣金馬奇幻影展引發搶票熱潮。劇情描繪 8 位好友聚會時遇上彗星來襲，停電後在社區內尋求援助，竟發現另一棟屋宅中有 8 位與他們樣貌相同的「人」存在，讓原已愛恨交織的關係一觸即發。
導演詹姆斯沃德畢基以極低的 5 萬美金成本，從其啟發至深的影集《陰陽魔界》獲得靈感，融合著名量子理論「薛丁格的貓」之延伸，探究不同選擇下「多重宇宙」的可能性，打造全新的科幻驚悚寓言。
《彗星來的那一夜》以此「軟科幻」（Soft Science Fiction）類型包裝，探究人的身份何以在當代被輕易替換，例如：片中職業為舞台劇演員的愛蜜莉陰錯陽差被換角，她的替身取代她成為巨星；或者前後任伴侶關係，人們因當下情境做出相異利弊抉擇；更透露人在追逐名利、成就時代下，追求完美、忘卻當下、罔顧他人，變得自私自利的困境，猶如片中角色所言：「我們擔心了一整夜，懷疑邪惡的那組人在惡整我們，但如果我們本來就是邪惡的那組呢？」
有趣的是，屬於科幻題材的本片，採取最「原始手工」的方式拍攝。現場劇組僅有兩位攝影師（導演也下海自己掌鏡）、兩位收音師、8 位主要演員，拍攝前演員也僅會獲得所演角色的動機字卡，在未有完整劇本情況下即興演出。主創們更會在臨場重新腦力激盪編寫劇情，再加上手持攝影隨機捕捉演出，讓電影近似「逗馬宣言」時期作品的極簡風格，卻也締造出絕非 AI 生成工具能編寫出的故事情節，名列《Indiewire》票選為 21 世紀最佳科幻電影之一。
《複製愛情》：關於伴侶能否「升級」的愛情寓言
曾入選日舞影展的《複製愛情》（The One I Love），猶如《彗星來的那一夜》加上《王牌冤家》，描繪一對婚姻觸礁的伴侶伊森、蘇菲尋求感情諮商，諮商師安排他們到靜謐絕美的度假村共度兩人時光。
正當兩人逐漸重拾火花之時，卻分別在客房遇見「另一個版本的伊森與蘇菲」，並協議彼此得有單獨與另一版本伴侶共處的時間，希冀為關係展開新面貌，但卻引來更巨大的感情危機。片中一場牌局更隱喻著四人的弔詭關係：誰握有一手好牌、誰僅是吹牛膨風、誰正與誰暗渡陳倉？
如同片中伊森所形容，《複製愛情》像是科幻版《靈慾春宵》，聚焦於角色與伴侶之間的互動，以及與「另對伴侶」交流後如何產生變化，複製人為何出現並非劇情重點。全片亦犀利剖析男女之間的差異，例如：伊森執著於弄清複製人如何出現，蘇菲則急於尋求感情慰藉；伊森介意另一版本自己是否更具男子氣概、以及蘇菲是否與對方發生關係，而蘇菲則更在意是否能與對方心靈交流，但冷不防也被另一版本自己釋出的妒意所驚嚇。
全片在《晨間直播秀》馬克杜普拉斯、《使女的故事》伊莉莎白摩斯兩位優異電視演員，一人分飾「兩角」的細膩演繹之下，觀眾也得以清晰辨認兩者差異，亦可得知伊森與蘇菲心目中「更好版本」的伴侶為何種模樣。
這部美國導演馬克杜普拉斯的處女作，更在此 3C 軟硬體都能不斷升級的時代，探究伴侶「升級」後會否昇華關係，亦或愛情仍得歷經磨練才能成長。最後結局令人不寒而慄的回馬槍，更讓此短小精幹的科幻電影，透露出當代人咎由自取的愛情觀。
《德黑蘭雙面疑雲》：揭示伊朗雙面生活的新穎黑色電影
擅長拆解類型電影的伊朗導演馬尼哈奇奇，曾以《沙舟神祕事件》、《豬頭風暴》多次入選柏林影展，去年新作《德黑蘭雙面疑雲》（Subtraction）更猶如《複製愛情》再深化版。
電影描繪受憂鬱所苦的孕婦法莎涅，誤認丈夫賈拉走入高級公寓，經兩人調查後才發覺，公寓內竟住著一對與他們相同樣貌的夫婦莫森與碧塔，讓原先關係已有裂痕的兩對伴侶，再面對加倍考驗彼此的感情與道德難題。
導演馬尼哈奇奇出於伊朗人在公眾與私下生活的相異面貌，尤以展現在女性需在公開場合戴上頭巾（伊朗更曾掀起「頭巾革命」爭取女性權益），而發想出此「雙面題材」。電影不僅對比兩對夫婦的階級地位如何影響彼此生活處境，例如：在不停落雨的德黑蘭，誰能先修繕房屋漏水；更勾勒出男女性別之對照，男性對外扛起社經壓力，但內裡卻難以平復婚姻與顏面盡失，女性深受外在禮教束縛，得為丈夫或家庭低頭與犧牲，更顯導演對穆斯林社會的犀利觀察。
值得注意的是，電影設定全片中的德黑蘭「不停落雨」，再加上片中閃爍燈光與暗黑場景，如同烏雲籠罩，考驗著觀眾能否明確辨認出角色，或如片中人物迷失在這場身份疑雲之中，就像開場攝影機穿梭在大雨車陣之中，鎖定眾多相似女性身影，彷彿也無法找到主角。
導演以此超乎常理的劇本，遊走在荒誕與寫實風格之間，藉由科幻、黑色電影、通俗劇類型，翻玩出別於同輩伊朗導演──如《計程人生》賈法潘納希、《分居風暴》法哈蒂、《無邪》穆罕默德拉素羅夫──的新興之作。
《我們》：直搗「美國特權」的嗜血驚悚之作
導演喬登皮爾自以《逃出絕命鎮》將跨種族之愛情故事，巧妙轉換為種族批判之作獲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之後，下部作品《我們》（Us）同樣引起觀眾熱議。電影描繪主角雅德蕾德一家四口前往海邊度假，卻意外喚起雅德蕾德的兒時往事：她曾在海灘樂園的鏡屋中，遇見自我「分身」而受驚產生創傷，全家人卻在當晚度假小屋車道上，目睹 4 位持有金剪刀的「紅衣人」，竟就是雅德蕾德一家人的分身揚言前來復仇，展開本尊與分身之間的嗜血對抗。
電影隨後迎來中人的分身「牽手」建起人牆，阻止人們逃離城市的詭譎場面，與片中電視機曾出現的歷史畫面不謀而合──1986 年時，已逝音樂經紀人 Ken Kragen 發起「牽手護美國」（Hands Across America）為窮人與無家者募款的活動，邀集據稱 650 萬人牽手 15 分鐘。
該活動原預計將創下破億募款量，最終卻僅獲得十分之一 1,500 萬美元，戳穿了美國看似進步思維的虛偽，也成為《我們》的劇情主軸：破除美國社會「團結」的假象，內裡更是充斥種族、階級與世代的衝突。
電影成為喬登皮爾反思「美國特權」的寓言：坐擁財富、盡情享樂的中產階級家庭，生活在幸福泡泡而無視外界苦難，最終將被自我的歷史業障所反噬。《我們》既具有文以載道的政治批判力，又揉合《陰陽魔界》的離奇陰謀論、《粗野少年族》的 80 年代元素、《大快人心》的虐殺類型，讓本作拓展出嶄新的心理驚悚故事，創下全球 2.56 億美元的驚人票房，也為喬登皮爾下部野心更巨的《不！》，立下更勇於挑戰突破類型框架的基石。
《複製陰謀》：重塑黑人剝削電影的異想喜劇
相較於由非裔演員主演的《我們》，較為嚴肅揭面美國的虛偽，今年另一部分身題材的《複製陰謀》（They Cloned Tyrone），則顯得更具喜感而娛樂性加倍。
這部於 Netflix 上線的電影，描繪地方毒販泰隆在討債時意外遭死對頭槍斃，隔日卻毫髮無傷從床上醒來，在與皮條客滑頭、性工作者悠悠追查之下，發現社區底下竟藏有神秘實驗室，不僅製造居民「分身」，還藉由各式混有藥劑產品，控制著整個小鎮，讓意外結伴的三人，決議團結探究藏匿在小鎮中的箇中秘密。
該片劇本早於 2019 年便選入「劇本黑名單」（The Black List）。該名單意指流傳在美國電影圈尚未被採用或製作、但頗受業界歡迎之作品，包含《貧民百萬富翁》、《王者之聲》、《亞果出任務》、《驚爆焦點》等奧斯卡最佳影片，其劇本皆曾出現在榜上。《複製陰謀》最終落腳於 Netflix 發行，由原編劇之一的尤爾泰勒執導，參照 70 年代黑人剝削電影風格（Blaxploitation），將 3 位主演打造為別於白人主流敘事之外的「黑人英雄」。
此片猶如以昆汀《黑色終結令》的喜劇節奏，揭示黑人版《楚門的世界》之生存酸楚。片中不僅翻轉了毒販、皮條客、性工作者往往為反派、丑角的刻板形象，那些控制黑人社區、混有藥劑的產品，更是炸雞、直髮膏與領聖餐用的葡萄汁，同時暗指現實如何以連鎖速食、時尚產業、宗教勢力「洗腦」他人，讓這部融合奇幻、喜劇與剝削電影風格作品，別出心裁直指種族歧視與分化嚴重的美國社會。結局則暗指此電影宇宙正猶如「分身」般，仍有推出續作拓展的可能性，引發期待。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