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蔚藍 Azure
從小到大,我總感覺自己身處的教育體制就像在告訴我們:接受教育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在社會上的一個位置,而進入這個位置所需的知識和技能,就和所選擇的學科相關。因此,從國中畢業後分流高中、技職體系,到高中職分科、分文理組,再到大學分系所……我們的體制不斷地希望(或可說是強迫)將我們分類到某一特定的位置。
就這樣,文組的學生從此極少看到自然科學,理組的同學從此不太需要面對歷史、地理與公民,至於技職體系的學子們,則按照各科的專業技能分組,只需要了解自己的專業科目。我們按照社會上的分類,將自己侷限在「自己的」知識裡。
這樣的教育體制在講求專業分工的工業社會下,有其存在的必要性,然而隨著資訊時代來臨,學習的門檻越來越低,身為學生的我們對於「學習」這件事,也應該有不一樣的思考。
在繼續討論下去之前,我想先和大家聊聊分流教育的背景,以及現代教育開始發展時,為什麼需要這樣的教育制度。

專注與窄化──分流的「好與壞」
普及義務教育的出現源自於德國的前身──普魯士王國,但直到 19 世紀末期,工業革命使人民受教育的需求提高,這套體制才慢慢開始普及。
義務教育的存在,有助於學生在進入職場前學習必要的技能,同時能篩選出在升學體制中適應良好的學生,讓人力資源的管理與分配更有效率。文理分科、技職/大學教育的分類也是同樣道理,透過偏向特定科目的學習與測驗,篩選出在這些特定科目中具有天賦的學生──也就是能在同樣的學習方式與時間中,獲得較好學習效率的學生。
然而,這樣的分類卻也窄化了許多可能性,例如:法律系的學生從事司法官、律師或法務;資工系的學生當工程師或程式設計師;從公共行政系畢業後考公務員或國營事業;出身餐飲系的人則是進入相關產業……我們對於未來的想像與眼界,在主流教育的分流制度下,似乎也被侷限在特定的框架之內。

隨之而來的,是對「選錯方向」的恐懼,也就是認為自己只要選了某一門專業,就只能做特定的工作。根據 yes123 求職網在 2020 年所做的統計,有 55% 的大學生自認「選錯科系」,而這種現象在傳統上被認為「沒有特定出路」的部分領域(如文史哲、藝術等)又更為明顯。
至於那些幸運「選對科系」,或是找到合適工作的人,也在進入職場後,才發現過去那些被自己「放棄」的學問,實際上在職場上、甚至未來人生中,都是有意義的。
在過去,我們會如此重視學科之間的分界,是因為工業時代下強調專業分工,認為「術業有專攻」,且人類的大腦有其極限,一個人一生中能投入心力做到好的事情,總有限度。
但任何的新技術、新知識,在未來都隨著新工具的發展而越來越容易上手:有了 AI 繪圖,每個人都能透過下指令而創作出畫作;有了翻譯軟體,外語能力帶來的優勢不再和過去一樣顯著;甚至連過往被視為「有一定天賦」才能完成的程式設計,在未來都可能被 AI 取代……在現代,我們越來越不需要完全投入自己的時間與精力,專注於某一種能力的學習。
但是,這難道代表我們不需要學習這些知識與技能嗎?恰好相反,在未來的社會,學習的「過程與思考」會越來越重要。
比起成為某領域專家,學習的過程與思考更重要
事實上,當知識和技能的取得門檻越低,我們越需要學習,但學習的方向必須改變──比起「成為某一領域的專家」,我們更應該重視「在這門領域的學習中,我們經歷了哪些學習和思考的過程」,以及「這樣的學習過程,能如何發揮在我們未來的學習中」。

以前面提到的繪圖、外語和寫程式為例,如果我們學習的目標是把圖畫好、把 Coding 打好,或是把一門外語練到能和當地人對話的程度,那麼未來的 AI 或翻譯軟體一定會比你更厲害。但如果把目光放遠一點,可能就會發現,學畫畫比起技巧本身,更重要的是訓練構思的邏輯與對色彩的概念;學習外語除了和當地人溝通以外,也能讓我們更了解語言背後反映出的文化與社會現象;而學習程式,除了寫出一份好的 Coding,更是訓練人們的邏輯思維,並讓我們具備基本的電腦與資訊能力,以面對資訊社會。
其他的學科也是一樣:學習歷史除了對人物與事件的了解外,更重要的是思考歷史被建構的過程,以及不同角度的史觀;學習社會學除了理解社會學理論外,更是讓我們反思習以為常的社會現象與規範;學習物理學除了明白物理原理之外,也是訓練我們「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科學精神;學習數學除了大量的代數和幾何之外,更應該重視數學運算背後的邏輯推理與思考。
注意到了嗎?如果我們能跳脫「知識本身」來學習,那麼學習的過程與思考方式,事實上都有其共通性。
善用科技與工具,學習事物更能如魚得水
在過去的工業時代,為了有效率地培養對應各領域的人才,我們試圖將每一個人都分配到一個特定的領域,並認為領域之間是涇渭分明、無法被跨越的。這樣的劃分也讓我們在不知不覺間窄化了「人」的可能性:認為選了某種專業,就是要對應到某一個位置。
但在這個「學習」永遠跟不上「世界變遷」的時代,我們更不應該被簡單地以「分流」作為將學生侷限於單一領域的理由──如果我們認為英文系的學生只需要學好英文,就不會有在台大外文系畢業後,到巴黎藍帶學院進修並成為知名主廚的陳嵐舒;如果我們認為技職學生只需要顧好專業技能,就不會有寫出《做工的人》,並積極為藍領階層與弱勢族群發聲的林立青;如果我們認為心理系的學生只要懂得諮商和心理學,就不會有以心理專業深入詮釋自閉症患者,並以《非常律師禹英禑》中的精湛演技勇奪韓國影后的朴恩斌。

當然,我們依然無法否認,每個人在不同能力上的天賦都不同,憑自己的能力能做好的事情也有限;但我們也不必灰心,隨著科技發展,我們能夠使用的「輔具」也會越來越多──只要能掌握學習的方式與思考能力,並學會善用科技,那麼我們依然有機會順利地跨越不同的領域。
作者註:事實上,傳統分流教育產生的問題除了限縮學生多元發展之外,也可能導致階級流動僵化,例如過去被譽為「技職模範生」的德國,便是實行「大學/技職」雙軌的教育體制,但近年來有部分研究開始發現,德國教育雖然培養出素質較高的職業人才,卻也導致社會階層流動率低,且階級複製的情況嚴重。然因篇幅所限,加上此議題並非筆者研究範圍,故在此便不贅述,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德國紀錄片《巴赫曼老師的教室》(Mr. Bachmann and His Class,2021)以及其他相關文章。
《關於作者》
蔚藍 Azure
政治大學民族系學生,在陰錯陽差進入民族學的世界後,逐漸迷上民族學跨領域與主題式的學習與教育方式,並不斷透過批判思考反思自己所身處的世界各角落。喜歡在民族學的世界中,一邊進行跨領域的探索與主題式的學習,一邊用這樣的視野捕捉關於歷史、文化與教育的世界,尤其對日本與韓國社會文化感興趣,也期盼能透過民族學的視角,分析東亞世界的歷史、文化與社會現象。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