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曾想過,透過歌聲唱出自己的語言、民謠與國族認同,也可以改變命運、影響世界?其實,這正是拉脫維亞,在蘇聯統治到獨立的過程中,支撐著自由信念的無形力量。
位處波羅的海旁的拉脫維亞(Latvia),有著獨一無二的自然風情,以及富有生機的城市風采,首都里加(Riga)更是有著「波羅的海跳動的心臟」、「北方巴黎」的美譽。然而,拉脫維亞也有著「歌唱國度(Land that sings)」的別稱──如果人們想了解拉脫維亞的歷史與文化,用心聆聽美妙的拉脫維亞民謠,感受「歌唱民族」的魅力,是探索拉脫維亞的不二首選。

縱觀拉脫維亞的建國之路,在 1918 年的短暫獨立後,隨即受到德軍的侵略以及蘇聯的統治,直至1991 年再次獨立。從黑夜到黎明,支撐拉脫維亞人的信念中,除了對自由的渴望外,透過不曾間斷的歌舞節傳統,並將合唱當作生命信仰、歌聲視為人民力量,用歌聲、舞蹈與笑容,以非暴力的抗爭改寫命運,讓世人看見來自波羅的海的歌聲與傳奇故事。
歌唱革命(Singing Revolution):用歌聲與堅定信念敲開恢復獨立的大門
對於拉脫維亞乃至波羅的海鄰國的立陶宛(Lithuania)、愛沙尼亞(Estonia)而言,曾經有半世紀的時間,獨立與自由之心是被蘇聯無情奪去的。
在二戰間,德軍與蘇聯於 1939 年,秘密協定將波羅的海三小國交給蘇聯統治後,隨後在德蘇兩方的交戰與統治下,三小國便這樣暫時「消失在地圖上」。尤其在二戰結束後,長達近 50 年的時間,在蘇聯鐵幕下的種種壓迫與次等待遇,成為三小國相當黑暗的時期。不過,即使仍有知識分子或是政治家,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而被迫流放;即使面對蘇聯的KGB,人們依舊生活在擔心被監聽、被帶走的風險;即使歌舞節的傳統曾一度淪為蘇聯的宣傳工具,一些歌曲無法演出⋯⋯凡此種種,都阻止不了三小國的人民,那份熱愛唱歌與堅守傳統文化的決心,以及對於自由的渴望。

當蘇聯的政體慢慢瓦解時,於波羅的海三小國的獨立火苗,也重新被點燃並逐漸明亮:自 1987 年開始,三小國相繼透過和平示威與自己的議會系統,重新宣布獨立,並等待著真正走出黑暗的時刻。
1989 年,三國的人民甚至彼此手牽手,聚集近 200 萬人的力量,一路從立陶宛維爾紐斯(Vilnius)串起拉脫維亞里加,再到愛沙尼亞塔林(Tallinn),形成了長達 675 公里的「波羅的海之路」(the Baltic Way)。而有著歌唱傳統的波羅的海人民們,也自發性地唱起屬於波羅的海的音樂,從幾個人的歌聲,慢慢地有更多人一同響應,讓全世界看見團結一致的心,告訴世人透過發自內心的真摯聲音,也能夠掙脫束縛、解開枷鎖。
而雖然後世常將「歌唱革命」定義為 1987 到 1991 年間,波羅地海三小國與蘇聯的和平抗爭故事,但我們若將時間線拉長檢視,三小國漫長的恢復獨立之路,其實遠遠超過這 4、5 年。對於拉脫維亞人而言,根深蒂固的歌唱靈魂除了帶領人民走過黑暗外,也是刻在血液中不可分割的文化傳承與民族認同。
拉脫維亞歌舞節(Latvia Song and Dance Festival):刻在拉脫維亞人血液裡的文化瑰寶
“ Pūt, vējiņi, dzen laiviņu, Aizdzen mani Kurzemē…“ (風,吹吧!推動小船,帶我到庫爾澤梅(即為「神的土地」⋯⋯) 這首被譽為「拉脫維亞第二國歌」的《Pūt, vējiņi》(風,吹吧!)是認識拉脫維亞的重要作品。
其實,這首歌原本是「結婚歌曲」,並未特別指涉政治意涵,然而因歌詞裡面有許多的橋段,被進一步詮釋為「拉脫維亞希望從蘇聯手中,拿回本屬於自己的自由與人權」,因此逐漸被視為拉脫維亞人反抗蘇聯意志的歌曲,並且在蘇聯統治時期依舊被歌頌著──它抒發著濃烈的鄉愁,也表達對光明的渴望。

「通常,這首歌不會寫在歌舞節的歌單上,但是每個人都知道,在典禮的最後一定會唱這一首歌。」當時,記得在德國參加拉脫維亞之聲(Latvian Voices)工作坊的時候,Laura 詳細地向參與者解說這首歌的重要意義,並帶入了其他有關拉脫維亞民謠與建國歷史的相關故事。
「今年(2023年)剛好是歌唱節的 150 周年,雖然門票和相關活動早已經被訂滿,可以預期將會高朋滿座,不過,這真的還是很值得大家更多關注的一大盛事。」如果不是 Laura 特別說明,對於來自遠方的我,還真不甚了解歌舞節的重大歷史意義,以及它對於拉脫維亞人的重要性。
拉脫維亞歌舞節,已被列為聯合國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UNESCO Masterpieces of the Oral and Intangible Heritage of Humanity),近幾屆盛事都有上萬人的歌者與舞者共襄盛舉。雖然這次無緣參與活動,但看著螢幕上超過萬人的合唱能量,以及舞者對於傳統舞蹈的熱忱,依舊讓人感到震撼且為之動容。

拉脫維亞的歌舞節起源於 1873 年,從原本只有唱歌、並且為五年一度的活動,於 1948 年加入舞蹈編排,逐漸成為拉脫維亞人相當重要的盛事。歌舞節在蘇聯統治期間被禁止,甚至一度淪為蘇聯「大外宣」的工具,但當地人民仍偷偷堅持著傳統,並且試圖用不同方式,將被視為「禁歌」的作品帶上舞台演出。
如今,能夠站上指揮台指揮萬人合唱的指揮家,都是在拉脫維亞相當有名的代表人物。除了傳統歌曲外,作品能夠被選上演出的作曲家,也都是累積無數著作的國際級音樂人。因此,能夠參與這項活動的重要角色,都是一份殊榮。

拉脫維亞文的玄妙:古老印歐語系的魅力
當一首首著名的拉脫維亞民謠被介紹時,總會有台下的聽眾於講座中希望多了解拉脫維亞文語歌詞內容。畢竟,對於充滿好奇心的聽眾而言,歌唱音樂中語言是傳遞文化、豐富意境的重要工具,進而讓歌詞涵義往往是被關注的焦點之一。談到「拉脫維亞」,也許已經讓不常聽到這個國家的人一頭霧水,如果再談論到「拉脫維亞文」,相信會讓更多的人心中產生疑問,這究竟是什麼樣的語言呢?
拉脫維亞文屬於印歐語系的波羅的海語支,並且保存相當多印歐語系最原始的特徵,其獨特的文法系統、字母、單字等,甚至可以從梵語中找到源頭,同時也是相當典型的屈折語(fusional language)。雖然跟立陶宛文是屬於同一個語支,但是兩者並無法互通,保有著各自的語言特色。因此,也造就了拉脫維亞文的獨特性。

「那些ā、ē、ļ,跟其他的字母有什麼不同?要怎麼發音?」我好奇地問道。從工作坊中,我試圖理解拉脫維亞文發音的過程,也漸漸感覺到這個語言的獨特且有趣的地方。除了有特殊的長母音外,需要彈舌的R,以及ai、ei、dž等字母結合的特殊念法,都讓拉脫維亞文多了份趣味性。
「拉脫維亞文的 O 有個很特別的發音,尤其當 O 是單字的結尾時,常要發: 嗚啊~ [ua̯]。」Laura在講解時特別提到這點。原來在拉脫維亞文中,O 除了一般認知中的發音外,還有如此與眾不同的發音方式。而在拉脫維亞文中,的確有不少的單字,例如: Līgo(拉脫維亞慶祝夏至的節日)、Ola(一顆雞蛋)、Oga(漿果)等,O 都是這樣發音。但我心中不免好奇,該如何區分 O 的發音情況。
「我只能告訴你,這是憑經驗的直覺反應。當然,例如 Coca Cola 就是用英文的發音。不過,通常先猜”嗚啊~”的發音,絕大部分都會是正確的。」Laura 給了我這樣的答覆。或許,只有當我更深入的學習拉脫維亞文,才能理解其中的語感了。
從拉脫維亞民謠中,看見拉脫維亞的神秘故事
其實,從拉脫維亞的民謠中,可以發現在對於「太陽、月亮、暴風、北極光」等自然景物與現象的描繪,賦予許多想像。例如: 在《Līgo(搖擺)》這首歌裡最開頭寫道: “Tumsas māte, miglas māte līgo, līgo, Aiz ezera velējās līgo.“(暗夜之母、迷霧之母,輕飄飄的於湖面後方升起)。看似平凡的波羅的海自然現象,在歌詞被賦予了更多意象。有時,神秘且迷幻的故事,也讓拉脫維亞的民謠增添了幾分色彩,例如在《Tumša nakte, zaļa zāle(黑夜,綠草)》中,歌詞描述到:「於黑夜中,於青草地上,我的馬兒消失於迷霧之中。如果可以,請將其完好無傷的帶回…。」在民謠曲風的襯托下,加上拉脫維亞文的獨特魅力,讓這些經典民謠一路流傳至今,仍能賦予聽者無窮的想像空間。
拉脫維亞的民謠,也經常訴說歡樂的慶典與悲傷的離別。在《Aiz upītes es uzaugu》(於孕育我長大的河後)的歌詞及演唱詮釋中,可以感受到這首婚禮歌曲的喜悅之情,以及多層次的趣味性。相對感傷的情緒,也能在如《Es gulu, gulu》(當我沉睡)中,感受到愛人騎著馬兒離開時,思念之人的悲苦情緒。最終,各種喜怒哀樂或是自然與生活風貌,一點一滴造就了多樣且豐富的拉脫維亞民謠。
當然,對於自由的追求,也是民謠得以撫慰人心且堅定力量的原因之一。” Pats par savu naudu dzēru, Pats skrēj’ savu kumeliņ…” 如同在《Pūt, vējiņi》的歌詞中所傳遞的理念:「我用我的錢買酒,並讓自己的小馬奔馳。」句句歌詞,彷彿訴說著拉脫維亞人靠著自己的努力,爭取得來不易的自由,並且能夠獨立於世,用自己的方式生活。或許,這也是在提醒著世人,民主與自由,是如此得來不易,卻彌足珍貴的事情吧!

從歌唱革命再到歌舞節,音樂的力量不只能夠撫慰人心,甚至從拉脫維亞乃至立陶宛、愛沙尼亞,都靠著音樂讓世界看見他們的文化魅力。透過拉脫維亞的歷史,也能從某些角度,看見台灣如今仍在面對的政治處境。是否我們也擁有一種力量,能夠代表台灣並且聚集所有人的決心?在語言方面,台灣是否也能善用語言的多樣性,進而讓與眾不同的故事、歌謠得以散播?也許,這些都是值得我們從拉脫維亞的歷史與音樂中,不斷深入思考的課題。
「沒有武器,也能戰勝武器。」或許,這正是拉脫維亞人想傳達給世人的信念,也正是歌唱的無限力量吧!
作者介紹:
Owen / 讀者投書
本名陳郁仁。目前就讀歐盟雙聯碩士學位Erasmus MaMaSELF,現於義大利都靈大學就讀,並已完成在德國慕尼黑大學的碩一任務。不願成為大家認知的材料科學理工男孩,而是頑固的喜歡合唱、古典音樂,以及學習不同語言,和享受足球與籃球帶來的純粹快樂。願持續用音樂、文字、運動的視角,以自身觀點遊玩世界、體驗生活、跳脫舒適圈,期盼帶入溫暖給同樣熱愛探索世界的人。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