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學神、學霸、學渣、學弱」嗎?──歡迎來到中國菁英高中修羅場

在競爭激烈的中國菁英高中,學生把彼此分為四種階級:學神、學霸、學渣、學弱。學生們對於地位分類的定義和意義都有共識,所有學生都擁護地位體系還有分類標準,顯示這套體系相當強大。
你聽過「學神、學霸、學渣、學弱」嗎?──歡迎來到中國菁英高中修羅場

以「成績」來區分學生,形成了中國獨特的校園階級文化。

Photo Credit:hxdbzxy@Shutterstock

收聽相關節目:【換日線關鍵字Ep.36】當學霸還不夠?聊聊中國菁英高中裡的「學神」們

關於中國式的「青少年地位體系」,是根據決定地位的規則而定──菁英學生用「考試成績」和「愜意程度」在本部與國際部建立以下 4 種類型。

中國頂尖高中的地位體系。圖中並未顯示每個地位的學生人數。一般來說,學神和學弱人數最少,學霸比學神和學弱加起來還多,而學渣是四個群體中人數最多的。圖/衛城出版 提供

最高地位:學神

金字塔頂端是「學神」。學生眼中的「學神」就是「那些不太用功但考試成績卻很高的學生」。學神是鳳毛麟角,而且不平均地散佈在不同學校、班級和學部,不論是哪個部、哪個班,學神通常不會超過 4 到 5 個,有些甚至一個都沒有。

中國的奧美中學最有名就是學神比其他學校多。Robert 為這種現象做了清楚的註解:「奧美中學肯定有一群學神。你可以從他們招收的新生看出來,奧美有北京最拔尖、腦子最好的新生。」

圖/otnaydur@Shutterstock

高地中學的凱豐就是學神,凱豐是個聲音輕柔、個子不高的男孩。凱豐他成績優異,也是老師萬中選一挑出來參加高中奧林匹亞競賽的學生。凱豐起初不願意報名,因為他認為這競賽沒什麼意思,到了 11 年級時他才改變心意,然而這時其他人已經花了至少一年來準備競賽。

他在受訪時說:「我發現奧林匹亞只要一天,但高考要兩天。如果我可以在一天內結束,那我肯定選擇一天的方案。」換句話說,他參加奧林匹亞是為了儘量減少準備考試所花的力氣。凱豐僅僅用了一年,就贏得奧林匹亞的金牌,並在 12 年級初就取得北京大學的保送資格。

凱豐繳回北大的入學同意書後,高地中學的老師說服他也參加高考,藉此提高學校的平均分數。雖然凱豐勉強同意,但他認為老師設定的目標(高於學校平均分)實在過於容易。他反而為自己設定了一個更「合適」的目標,也就是在他的擅長科目中,要成為北京的高考狀元。

凱豐說,即使已經收到北大的錄取通知,依然努力不懈。他自願留校到每天晚上 10 點半,跟著同學上晚自習。然而,他的努力似乎也就到此為止,當其他同學在教室裡焚膏繼晷,凱豐卻玩起魔術方塊,或是為了「好玩」在教室做一些超出考試範圍的數學題。

在我們的訪談中,凱豐承認半夜睡覺前會看「兩三集動漫」或玩「一會兒」網路遊戲。他還經常找同學討論動漫或打遊戲的戰績。凱豐不費吹灰之力就表現優異,完完全全就是個學神,可說是學校向外國研究者介紹高地中學的理想代表。

次高地位:學霸

第二類是「學霸」。學霸是那些「非常努力且考試成績優異」的學生。學霸比學神更常見,但即便如此,比例還是不高。他們的考試成績往往與學神不相上下,但卻因為不夠輕鬆而無法躍居神位。

圖/aslysun@Shutterstock

儘管地位不如學神,學霸依然憑藉優秀的考試成績在學校位居高位。學霸是許多頂尖中學的平均考試成績和大學錄取結果的驅動力。例如,Tony 認為,首都中學靠著努力用功的學霸讓考試成績大幅提高,以致於全校的大學錄取結果能與奧美中學匹敵。他評論道:「奧美中學學神較多,頂峰中學學神與學霸都有。(但)首都中學培養了大批學霸。」

Tracy 是一位短髮、大眼睛,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孩。她身上有首都中學國際部學霸的堅實特徵。她說話速度很快,活潑外向、精力充沛,但黑眼圈卻又讓她看起來很疲憊。Tracy 參加過幾次 SAT 考試,取得總分 2,200 的成績,這算是高分了,但不如分數都在 2,300 以上的學神。儘管 SAT 分數略低,但 Tracy 後來還是和她的學神朋友同樣錄取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她對此結果很滿意。

不同於那些看似無需用功的學神,Tracy 非常勤奮努力。每當我到教室找她,她總是埋首苦讀、寫論文,或者背誦 SAT 單字。有些老師為了引起學生對課程內容的興趣在課堂上和學生閒聊。然而 Tracy 很少答話,而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始寫其他作業。Tracy 的同學和老師很少看到她放鬆或休息,在我們談話時,他們經常開玩笑說 Tracy 是個工作狂。

到了中學快畢業時,國際部的應屆畢業生都已經確定他們即將要就讀的大學。學生一派輕鬆,大多數人都不再熬夜讀書。然而,Tracy 與眾不同,她還繼續用功讀書。在 12 年級最後兩個月,Tracy 經常躲在沒有上課的教室,因為她的同學「太吵了」,讓她無法專心學習。

我好幾次看到她獨自一人在讀書,有一次我在一間空無一人的教室找到她,問她在做什麼。Tracy 正經八百地解釋:「我正在上 AP 課程。這很花時間,我要拿高分,這樣(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才會確定收我。我還要參加入學分級測試(placement test)。」我點了點頭。

Tracy 示意我坐到她身邊,給我看她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面有一篇她正在寫的文章,她已經用單行行距寫了好幾頁。「這是我宿舍的申請書。我想住在校內最受歡迎的宿舍,所以這份申請不能有任何差錯。我已經花了好幾天在寫這個。」然後她把眼神轉回筆記型電腦,示意我不要打擾她。Tracy 的考試分數非常高,分秒必爭,甚至花了幾天時間處理像申請宿舍這樣的事情,使她成為學霸的完美代言人。

第三階層:學渣

第三類是「學渣」。學渣是指「不努力學習,考試成績也不好的學生」。由於考試分數低的基準是平均分數線,因此有不少學生會被歸類在校園中的底層。可是為了再進一步區分,學渣特別強調愜意。重要的是,學渣表現出一派輕鬆的態度,讓自己踩在最底層之上。

圖/Dean Drobot@Shutterstock

Robert 是國際部的學渣。這位首都中學的男孩,個子很高、皮膚黝黑,還相當有魅力。我們第一次碰面時,他就讀 11 年級,那時 Robert 說自己的目標是 SAT 考試:「無論如何至少要超過 2,100 分。」誰知經過 11 年級和 12 年級一共 5 次 SAT 考試之後,他的總分只有 2,050 分,低於首都中學的平均水準。後來他和另外兩位同學一起上了喬治華盛頓大學(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他們三人的成績都低於國際部的平均分。

Robert 的學習成績也差強人意。事實上,他在學校的考試成績非常低,當我問他的老師—華老師關於他的學習成績,她總是皺著眉頭回答。Robert 在一份經濟學作業也表現出他在學習上自由放任的態度,這項作業是分析做一件事的成本和效益。Robert 選擇評估「打電玩」,他的說法是打電玩的成本是「佔用學習時間」。但由於玩遊戲「讓我心情很好」,因此他的結論是效益大於成本,所以「應該繼續打電玩」,而不惜犧牲準備大學的時間。

Robert 在學習上顯然不夠努力。我在 12 年級的春季緊密地觀察他。在某個春季學期的午後,當時所有人都已拿到大學入學許可,可是下課鈴響後,依然有不少學生還在課桌上寫作業,一點也沒有要放學的意思。但是,Robert 已經收好書包,立刻衝出教室。

有一次我叫住他,問他要去哪裡。他此時已經跑到走廊上,很不情願地走回來,急急忙忙地說:「我要去公主墳。」他說得太快,我聽不懂。我又問:「啊?」他嘆了口氣,又說:「我要去公主墳。掰!」話還沒聽完,他已經不見人影。

有些同學無意中聽到我們的對話,也望著門口面露驚愕。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坐在我身旁的一個女同學見我一臉疑惑,馬上解釋:「他要去公主墳的網吧打電玩。」其他人也跟著揭露 Robert 打電玩的行為。

有一名男同學在教室對面大喊:「上學期週末我們還看到他從網吧走出來!」另一個人馬上補了一句:「我們要去補習 SAT,他卻在打線上遊戲!」由於 Robert 的成績低於平均分,因此在學校的地位並不高。然而,比起那些在放學後或週末去補習的同學,Robert 一派輕鬆。他讓自己一直維持成績不佳的狀態,但也一點也不願意努力,好讓自己不至於落入整個金字塔的最底層──「學弱」。

底層地位:學弱

「學弱」構成中國頂尖中學地位金字塔體系的最底層。學弱是那些「非常用功但考試成績仍然不好」的學生。他們和學渣一樣,本部的學弱後來多半就讀中國的知名大學(通常在北京以外);國際部的學弱畢業後去了美國和加拿大的公立大學,或是常春藤聯盟以外的私立學院,又或是其他具有同等聲望的學校。

雖然許多學生說自己是學渣,但很少有人自認為是學弱,而且大多數人都盡量避免把同學說成是學弱。儘管缺乏自我認同,但學生經常評論說:「每個學校都有學弱。」同一所學校的學生也都知道誰是學弱。

但在外行眼裡,學弱是隱形人,因為他們通常是獨行俠。然而,當我們觀察學生之間的交流時,他們就會立刻被辨認出來:學弱和同學的對話通常只有單向的對談,並且只要他們出現,同學的笑聲就戛然而止。

圖/S__S@Shutterstock

劉攀是就讀於頂峰中學的女學生,她身材高䠷,短髮俏麗,卻也是少見自認為是學弱的學生。高考結束後幾天,我在北京一家咖啡館訪問劉攀。起初,她緊張地說她「可能是」學渣。當我請她再詳細告訴我自己屬於哪一群,她馬上改口,轉而說自己是學弱。

劉攀往前挪,身體前傾,湊近我小聲解釋:「我算是個學弱。我是那種一直考不好的學生。有時我表現還可以,但大多數時候我都考得不好⋯⋯在 12 年級時,(我)非常用功,從早讀到晚。」

然後她詳細列出自己的作息對我說:「我 6 點起床,晚上 10 點或 11 點上床睡覺。除了一日三餐的時間之外,我都在讀書。」後來我發現,這是她週末的作息。平日她整個晚自習期間都留下來讀書,直到晚上 10 點才回家,然後在午夜左右睡覺。做了這些事的劉攀,顯然比其他同學更加努力。

儘管她相當勤奮,但課堂上的考試成績一直低於平均水準。後來,劉攀考上北京以外的一所著名大學,主修藝術,這也是那所學校的一流專業之一。然而,當我在夏天恭賀她時,我注意到劉攀看起來並不像其他人對錄取結果感到興奮。她的班主任後來解釋:雖然她錄取了自己的「第一志願」,但她夢寐以求的學校是清華大學的藝術系,而這所學校的最低分數線「超出她的能力」。因此,她只好屈就,以排名較低的大學為目標。

即使選擇一所分數線較低的大學,劉攀的升學過程仍然坎坷。她爭取「三好學生」未果,也未能通過大學的自主招生,使她成為全班少數高考未能加分的學生之一。可是按照全國標準來看,劉攀的成績並不低──她的高考成績為 665 分,在全北京市名列前 5%。雖然劉攀在其他學校可能是學霸,在一半學生有望躋身北大或清華的班級裡,劉攀的成績相較之下就顯得偏低。即便非常努力,但卻沒有很好的分數,使她成了學弱的代表,在學校裡地位低,抬不起頭。

整體而言,學生們對於地位分類的定義和意義都有共識。所有學生都擁護地位體系還有分類標準,顯示這套體系相當強大。

此外,這些術語到處流通,已經成為俚語。

當學生關注學神不凡的學業成績時,經常會說「來膜拜大神」;說「當個學霸」表示一個人正在學習;學生還說當他們想從備考中喘息一下,他們說自己「是個渣」;當決定放棄一件事,他們會開玩笑地大喊:「弱爆了!」接著就是一陣爆笑。

圖/衛城出版 提供

 《關於作者》

姜以琳

美國賓州大學社會學系博士,美國紐約大學上海分校社會學系助理教授,研究專長為教育社會學、家庭社會學、菁英研究、中國研究。

註:本文摘自姜以琳的《學神: 中國菁英教育現場一手觀察》,由衛城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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