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廖宥甯 Jocelyn Liao/換日線校園大使
「大人呢?那些應該給予你幫助的大人去哪裡了?」
貘貘(化名)是高二升高三的資優班學生,就讀某地方明星高中,在暑假後正式成為學測戰士。資優班高二的專題作品、課業壓力和生活中的各種挑戰,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幾度出入精神科診所,用藥從抗焦慮換成了抗憂鬱,自殘和結束生命的念頭甚至成為日常的一部分。
小羊(化名)在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就有自殘傾向,和同屆的貘貘再加上兩三名同樣深陷於青春期困境的同學,組成被戲稱像是美劇中「戒酒互助會」(AA)的互相取暖小團體。然而,這些高中生個個都自身難保,更遑論撥出大把心力當別人的支柱。
於是,貘貘在暑假期間積極向外尋覓心理支持資源,在他的人際網絡中找出「可以提供支持的大人」,而當他娓娓道來自己和身邊之人的遭遇時,大人們發現了一個理應提供大力幫助,卻完全缺席、甚至被迴避提起的存在──輔導室。
在貘貘的傾訴中,不見輔導室和班級導師的身影,那些應該要現身、應該要接住這些青少年的大人,卻在他們手足無措的青春期裡,失職且失能。而這樣的經驗,是他所獨有的嗎?本文將採訪多位臺灣高中生,藉由他們的故事和成長經歷,一窺他們所就讀的高中裡,校園輔導資源和應用的現狀。
與輔導室的接觸經驗:「沒有什麼事情是過不去的」
「我原本沒有打算向輔導室尋求協助,一開始並不想被他們關心。」貘貘高一上的室友曾因課業成績的問題,被輔導室主動找上門,但室友的狀況不但沒有獲得緩解,反而更加嚴峻。根據貘貘的回憶,室友如果隔天要被輔導室約談,前一天晚上就會縮在房間角落裡一言不發,在和輔導室會談回來後,反而會在浴室裡大哭。
不過當貘貘問起現在即將要升高三的室友,是否還記得高一上的諸多徬徨與無助?室友僅回答:「我那時候的精神狀況跟現在真的落差太大,那陣子是一片空白,想不起來了。」
至於貘貘自己,「再加上在學校匿名版上看到一些學姐對輔導室的分享,我在綜合參考下決定不向輔導室求助,自己去外面看精神科醫生。」但在今年暑假,貘貘告訴精神科醫生,自己有自殺的念頭,醫生根據法規必須通報學校輔導室。

貘貘先是接到輔導老師的電話,老師想確認他現在吃的是什麼藥、是否需要被列管,還將他的情緒歸納為資優班高二的專題或課業壓力,並告訴他,只要事情處理完,情緒就會解決了;至於升學壓力,老師掏出學長姐的歷屆榜單:「我看你的成績很好啊,你可以參考學長姐的成績數據,不用擔心自己考不上好大學。」
「你一定可以在 6 月底學期結束前,完成這件事的吧?」輔導老師問。過了幾天,輔導主任也打電話給貘貘。「他只想確認我有沒有自殘傾向,然後不要在學校跳樓。」貘貘冷笑道。
和貘貘相反,高一升高二暑假情況不好的小羊,在高二剛開學就主動向輔導室求助,「當時我不想看醫生,也不想讓爸媽發現我的情況,所以去找輔導室。」
「我找過輔導室三次,第一次去沒有想太多,不確定輔導室能不能幫到自己,就說了暑假以來狀況不好,沒有講述具體狀態,只有說情緒和失眠,壓力不是來自課業。」
輔導室聽完小羊的敘述後,給了他這樣的建議:「你現在才 16 歲,不要想那麼多,你可能只是高一下和暑假玩太兇,所以睡不好。多運動、吃想吃的東西,有問題再找輔導室。」
第二次找上輔導室的小羊,鼓起勇氣坦承自己在高一下會自殘,暑假有更嚴重的情況,「輔導室問我有沒有看醫生,我說我不想讓家長知道,所以沒有去看醫生,輔導室說這樣事情沒辦法解決。」
「我感覺他們好像不關心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問題,好像我只要看醫生,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第三次小羊和輔導室接觸,是輔導室主動關心小羊,問他現在還有沒有自殘和其他情況,「他們的詢問好像走形式一樣,聽我說沒問題後,就告訴我『你看吧,你這個年紀事情很快就會過去,所以不要想太多,高二好好玩。』」
而同學發現小羊會自殘後也曾通知班導師,但班導沒有詢問小羊自殘的動機,只有勸他這樣做家長會擔心,並且拿出自家小孩──也是這所明星高中校友──的例子向小羊循循善誘:沒有什麼事情是過不去的。
「沒有什麼事情是過不去的」這句話,或許從宏觀的角度來看是事實,但正處於「過不去」狀態的貘貘和小羊,需要的是傾聽,是有大人引導他們該「如何過去」,是有人陪伴他們處理事件過後依然殘存的情緒陰影,而非一句輕描淡寫的「不要想太多,情緒會隨著事情結束過去的。」
已經升上大學的阿嵐(化名)是小羊和貘貘的高中學長,他在高中時有段期間因為身心神俱疲,因此沒有動力去學校上課,媽媽在幫他請假時告訴班導阿嵐的情況,班導替他轉介輔導室處理。
「我必須說,輔導室對我的幫助不大,我根本無法對輔導老師卸下防備敞開心房,只能像個禮貌的學生疏遠客氣地應付老師。而且老師也不像個傾聽者,他們一直等我把自己的問題說出來,再給我解方。」
「但我也想知道我的問題出在哪呀!」結束和輔導室的第一次會談後,阿嵐鬆了一口氣:「我想說終於結束了,對我完全沒有幫助,第二次輔導室來找我時,我甚至覺得很煩。」
阿嵐認為高中母校的輔導室鬆散且官僚感極重,在心理輔導方面趨向單一的固定模式,缺乏彈性。「上大學後,我的同學會定期去找學校裡的心理諮商師,每次去都能滔滔不絕講很多東西,跟我高中的經驗完全不一樣,」阿嵐告訴我:「受到高中輔導室給我的印象所影響,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對心理輔導抱持著一種『可能沒用』的心態。」

自尋生路:當學生被轉介出去,有獲得師長「指路」嗎?
「輔導室的轉介,有時讓學生覺得被當成包袱丟到校外,像是當成業務在處理,缺乏實際關懷,」小羊如是評價學校輔導室的轉介手法,「我不確定輔導室的負責範圍,但感覺很像是希望學生有事就去就醫,不要出事影響到學校,而不是真正了解學生的情況。」
小羊在被父母發現會自殘後,就去看了精神科醫生,「我看的是精神科醫生而非心理諮商,精神科醫生有健保補助,看心理諮商的費用因為不算健保比較貴,光是線上最便宜的諮商就要 1,000 元起跳,更不用提實體面對面的價錢。」
小羊的家人覺得心理諮商是「去跟別人聊天」且開銷大,所以不願意支持小羊去尋求心理諮商的資源,「但現在政府有補助年輕族群三次免費的心理諮商,會讓我更願意去找諮商師。」
「和學校輔導室比起來,我比較能將具體的想法傳達給醫生,醫生也不會把內容透露給父母,讓我安心很多,」比起輔導室不斷問小羊事情到底解決了沒,校外醫生更在意的是小羊的情緒:「醫生不會一直問你這件事解決了嗎?而是幫我想為什麼事情過去了,情緒還是存在。」
「但不是每個人的家庭,都有能力負擔去校外看醫生的費用,或是支持自家兒女去看精神科醫生,這樣家裡沒錢、或家長不願意支持心理諮商的同學,會越來越弱勢。」貘貘提出另一個觀點:「心理問題尋求校外幫助的成本太高了。」
貘貘認為,輔導室不但沒有親自妥善處理學生的心理狀況,也沒有提供他們外面的管道,「別的學校輔導室有外面的特約診所,但我們學校沒有提供這樣的訊息。我從社工系學長姐那邊得到一些免費的兒少團體和社工輔導諮商機會,但這些都是我自己去找來的資源,學校沒有說過這些可以嘗試的隱藏版管道。」
那麼這所高中輔導室的失能,究竟是因為陋習積累而成的個案,抑或整個臺灣中學輔導系統的結構性問題?
「我有聽過一些其他高中的案例,他們好像和學校的輔導老師感情很好,但也有上大學的學長姐告訴我,他們好不容易約到諮商師,談完後卻被回覆:你只要好好讀書,好好想未來就好了。」貘貘苦笑道:「這好像是個普遍現象,但會不會是缺乏考慮現在的社會結構性因素?或許老師們學到的是 20 年前的狀況,但不同世代的學生生活狀態不同,不應只是分析攀升的自殺數據而已,而要去深究這些自殺案件發生的背景。」貘貘如此推測。
所以輔導室的「業務範圍」到底橫跨了哪些領域?是心理輔導、生涯規劃還是升學諮詢?一個學校的輔導室要做到多少才能算是「合格」?
在回答我的問題前,小羊先跟我提了一個故事。他們學校輔導室曾經在朝會時向學生宣導「幸福人生」這個主題,但內容依然不外乎希望大家好好讀書、上好大學的升學主義言論。
「上了好大學就會有幸福人生?」小羊嗤之以鼻:「我的班導也不敢苟同這些演講,而且這些奇怪的言論只會讓學生更不信任輔導室。如果輔導室這個單位實際上成了升學提倡機,搖搖旗子說讀了好大學就能擁有幸福人生,那我不知道輔導室能拿什麼來幫助我們。」

阿嵐和小羊擁有差不多的經驗:「我們學校的輔導室立足點更偏向升學,學生因為口耳相傳不願意向輔導室求助,生涯輔導找自己的班導師更有效果。」如此下來,輔導室的作用只剩下主辦學生的性向量化測驗,再評估學生可能適合什麼職業、可以就讀何種校系。
「我還是期待輔導室的職責應該側重在學生的心理輔導,現在如果想要做生涯規劃,網路上可以找到很多學長姐和該領域專業人士的經驗分享,幫助我評估、分析自己的未來,這方面的資源並不難找。」貘貘苦笑道:「但心理問題就很難透過這種方式解決,即便我在網路上讀了一百篇〈憂鬱症不是你的錯〉,也很難快樂起來。」
貘貘認為輔導室應該接住那些沒有資本去外界求助的學生,雖然很花時間,但這是最需要做到的事情。「學生需要輔導室的協助,否則很多人會被丟下,不是每個學生的家人都願意讓他們去看外面的『貴鬆鬆』諮商。」
校園裡的跳樓事件:未曾妥善處理的群體創傷
在阿嵐的高中時代,有一位隔壁班同學在運動會結束後,到學校高處跳樓自殺。「我後來才知道,原來那個同學和我讀同一間國小、國中、高中,來自同一個地區,我們擁有如此相似的生命軌跡。」金金(化名)是阿嵐的高中同學,在提起多年前的悲劇時,依然語帶哽咽。
同為阿嵐高中同屆同學的小文(化名),也從未遺忘這起事件。「我記得那天我有參加個人項目,聽到很多人幫我加油的尖叫聲和吶喊聲。」卻沒想到當他被眾人簇擁、享受青春的肆意張揚時,有個孤獨的靈魂在高處徘徊,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對那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同學,充滿一種莫名的愧疚感和罪惡感。」
阿嵐在隔壁班有個朋友,和那位自殺的同學感情深厚,「他告訴我,那天下午他好像看到那個同學貌似求救的眼神,他很自責自己沒有接住這個朋友,這麼多年來依然心懷愧疚。」
然而,在學校的群體諮商和緬懷大會上,期待透過學校獲得慰藉的他們,卻看到校長官腔地向全體師生推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活動;輔導主任則在講台上崩潰大哭,哭訴自己在處理這起事件時有多疲憊,完全不顧台下學生開始躁動的情緒。談到當年主任的作為,小文告訴我:「後來每當我回想起這件事時,心中的憤怒遠大於哀傷,我不敢相信學校居然如此敷衍地對待一條失去的生命。」
儘管新聞很快就被壓下來,學校也迅速就對這起自殺事件閉口不談,但在學生間依然掀起很大的漣漪。學生們幫那位同學立了祈福牆,在牆上貼滿為逝者祝福的便條紙。

「其實那段時間,我的狀況也很不好,所以看到這位同學在死後反而獲得很多關心和溫暖,我也有了類似的念頭:會不會我死了,也能擁有一樣的關懷?」看到我震驚的眼神,阿嵐苦笑著嘆了一口氣:「我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嚇到了,所以之後更關注自己的心理狀態。」
「近年來我們看過太多青少年學生的自殺新聞,從第一次聽到的震驚,到後來只是嘆口氣的逐漸習以為常。」阿嵐認為社會既然已經意識到青少年自殺此種現象,那更不應該被動地等待孩子主動求援,不然只會等來一場又一場悲劇。「我不希望這種遺憾,在臺灣成為一種病態的習以為常。」
「我希望有更多大人告訴我們,就算你跑不動了,也沒關係」
「我覺得在我們這所明星高中裡,大家常常把心理問題歸因於自己太脆弱、自己不夠努力,而忽略許多結構和制度上的問題。」貘貘認為心理諮商對高中生的意義,在於幫助青少年們區分自己能夠做到,和實在無力處理的事情。
「我有蠻多同學在尋求專業協助前,都會陷入困惑和自我責備:會不會我只要再努力一點,就可以不需要幫忙了?我就可以自己控制了?──但事實上你就是無能為力了。」貘貘強調心理諮商的支持非常重要,能協助高中生們去分辨自己可以做到什麼,哪些則需要大人幫忙。
「我認為心理諮商在扮演一個『好大人』的角色,讓我們知道有些時候不是我們的問題,可以一起做心理建設。」在小羊眼中,學校的老師好像無法如校外的心理諮商師敏銳且立即地找到問題癥結點,「部分輔導老師常讓我覺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你好了就下來,好不了就被烤死吧。」
「我希望,有更多大人跟我們說:怎麼樣都沒關係,即使沒有好起來、沒有考到好成績、沒有每件事都做到完美,也沒有關係,你現在停下來、跌倒了也沒有關係。」小羊不願學校輔導室再忽視學生的痛苦:「如果我在一開始求助時,能聽到這樣的話,可能就不會有後續更茫然、更激進的作為了吧。」

我在訪談的過程中,看到的是一群在對學校輔導單位失望後,依然奮力嘗試各種方式自救的高中生。他們甚至嘗試著去理解輔導老師面臨人力不足的苦衷,並剖析自身遭遇是否只是社會結構造成的一個縮影。
這些高中生不斷自我檢討、不停經歷在敲門後被拒於門外的窘境,並且總是要求自己必須在烈焰中重生。他們竭盡力氣讓自己成為社會期待的完美樣貌,即便快要癱軟無力,仍然連滾帶爬地向前奔跑。
那麼大人呢?在要求學生們學習理解、堅強與釋懷時,是否也應反思自己是否盡到保護孩子們的責任?那些應該提供協助卻缺席的大人,是否具備這些高中生身上的同理心及自省能力,是否意識到自己的冷漠與失職,正在扼殺無數本應燦爛飛揚的靈魂和生命?
《關於作者》
廖宥甯/Jocelyn Liao
是 Z 世代成員也是九年級生,未成年即在臺灣各城市間漂泊的彰化鄉下小孩,姓名第三個字為了平仄和諧請讀二聲。早早發現自己不會寫文青的散文和詩,人生從此往踏實記錄的報導文學,和胡謅瞎掰的狗血小說兩個極端方向狂奔。文章集散地請點此前往。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