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朱貞惠（諮商心理師／藝術治療師）
我現在要講一個關於老奶奶死前那一天的故事。
記憶中的老奶奶
奶奶已經高齡九十幾歲。通常一個人到這個年紀，可能會行動不便或臥病在床；也會忘東忘西，只記得年輕時候的事，甚至連自己的老伴、孩子和孫子的名字都忘記！但這位奶奶的身體相當硬朗，而且神智清楚。也許是年輕的時候，長時間在農田裡工作的緣故吧！
奶奶雖有駝背問題，但走路不成問題，不用拄著枴杖。步伐雖緩慢，她仍堅持每天早上走到傳統市場，去繞一繞、買些菜回來。住在連棟的老宅，奶奶隨時可以見到孩子和孫子，也時常到不同家去串門子，日子過得熱鬧幸福。奶奶死前的幾年，曾孫開始一個接著一個出生。家族成員的人數，逐漸增加當中。奶奶可以把每個人的名字，記得一清二楚。
篤信佛教的奶奶，長年吃素、唸經和拜佛。早上起床刷牙洗臉後，第一件事情就是禮佛然後誦經。
小曾孫女記憶中，奶奶死前那一天
奶奶死前的那一天，一如往常，大約 7 點多起床。盥洗完後，就開始帶著崇敬的心禮佛和誦經。晨間儀式結束後，奶奶從老舊的衣櫃中，挑選出一件最愛的上衣。換裝完畢後，準備出發去傳統市場。才剛開門走到騎樓，奶奶就倒地不起。調皮的小曾孫女說，是她親眼看見的。
那一天，早上沒有什麼卡通好看。小曾孫女無聊，於是獨自下樓，到騎樓找點樂子。她站在騎樓東張西望，正在想該玩什麼好時，奶奶從門口走出來，她禮貌地喊了一聲「阿祖！」，奶奶摸摸她的頭，告訴她要乖、要聽話。瞬間，不知道為什麼。據小曾孫女表示，奶奶突然滑倒在地，沒有再爬起來。小曾孫女不記得接下來發生的事，更不記得她做了些什麼。
她所記得的畫面直接跳到爸爸抱著奶奶發狅大叫，然後大人說：「奶奶死了！」
五孫媳婦記憶中，奶奶死前那一天
奶奶死前的那一天，一如往常，大約 7 點多起床。盥洗完後，就開始帶著崇敬的心禮佛和誦經。晨間儀式結束後，奶奶從老舊的衣櫃中，挑選出一件最愛的上衣。換裝完畢後，準備出發去傳統市場。才剛開門走到騎樓，奶奶就倒地不起。乖巧的五孫媳婦說，是對面鄰居發現的。
對面鄰居喜歡早起坐在自家騎樓，和路過的朋友們打招呼、閒聊。事發當時，對面鄰居發現不對勁。當時又沒有其他人在騎樓，所以鄰居只好趕快跑來按奶奶五孫子家的電鈴。五孫子當時正一派悠閒，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報紙。聽到對講機那頭鄰居說，奶奶倒在地上。五孫子才立馬放下手中的包子，慌張地跑下樓，雙手將奶奶抱起，帶入屋內。
坐在長椅上的五孫子，身上抱著奶奶，大聲吼叫著奶奶的名字。奶奶身體癱軟，沒有意識也沒有反應。圍觀的家人們和鄰居陷入悲傷之中。
六孫子記憶中，奶奶死前那一天
奶奶死前的那一天，一如往常，大約 7 點多起床。盥洗完後，就開始帶著崇敬的心禮佛和誦經。晨間儀式結束後，奶奶從老舊的衣櫃中，挑選出一件最愛的上衣。換裝完畢後，準備出發去傳統市場。才剛開門走到騎樓，奶奶就倒地不起。孝順的六孫子也說，是對面鄰居發現的。
那一天鄰居才剛從田裡回來，站在自家騎樓下，和路過的朋友閒聊政治。鄰居說那一天很奇怪，奶奶看到他們，特地向他們告別。鄰居不解，只不過是去趟傳統市場，為什麼要特地告別。然後鄰居看到，奶奶彎下腰，輕輕地摸了摸地板。隨後，身體開始癱軟，緩慢地倒在地板上。
和奶奶一樣是虔誠佛教徒的六孫子相信，因為奶奶認真修行，是得道高僧，能夠預知自己死期將近。也因為如此，才會在死前的那一刻，向鄰居以及這塊土地道別（輕摸地板向土地道別）。在六孫子的記憶中，小曾孫女也在場。
相同經歷卻帶來不同觀點和情緒感受
奶奶過世這件事，對小曾孫女、五孫媳婦和六孫子 3 個人來說。同樣都是親人過世，對他們而言有不同的意義和感受。
小曾孫女的情緒歷程，從原先的無聊，轉而驚嚇地面對曾祖母滑倒，然後死亡。對一個學齡前的孩子來說，所認知和體驗的情緒感受仍相當有限。換句話說，她還不知道許多情緒的詞彙。這些詞彙是我們成長過程中，大人從我們的反應判斷，幫我們說出情緒的名字。
況且，同時間層層堆疊的情緒，即使是對大人來說也太過複雜，難以消化，更何況是個孩子。於是，生存的保護機制被觸發，用「麻木」做為防護罩，將情緒擋在了門外。麻木不是沒有感覺，就像是所有顏色的顏料混在一起，你只看到黑色，但其實還有白色、紅色、藍色等等。不來個像偵探般的抽絲剝繭，你看不清。糟的是，人生有可能困在這時間軸上，無法向前和體驗情緒所帶來的豐富感受。
重新詮釋將為經驗帶來新的意義與情緒
五孫媳婦是小曾孫女的媽媽。長大後，小曾孫女曾向媽媽回憶起，這深刻影響她的故事。
五孫媳婦基於她的記憶，說了一個小曾孫女不曾在場的版本。對小曾孫女而言，是力道極大的衝擊──因為否認所傳遞的訊息不僅僅是「你記錯了！」，也否定了小曾孫女曾經感受到的所有情緒。也許，五孫媳婦潛意識中認為孩子不在場的版本，可以讓小曾孫女好過一些。
事實上，歷史悠久且深厚複雜的情緒，是無法用否認來轉化的。重新的詮釋，才能賦予經驗感受，帶來全新的意義。30 多年後，小曾孫女有機會親口聽到六孫子，也就是叔叔的版本。凍結的時間軸開始滾動，靈魂的重量不再沉重。原先被情緒囚困的幼小靈魂，瞬間長大成人。
此段失落、哀傷的經驗能夠得到轉化，是因為在重新敘說的歷程中，時間脈絡和意義變得清晰也得到重新詮釋。無論是什麼顏色的情緒，無聊、開心、驚嚇、恐懼、害怕、難過，都一一被清楚地標示，最後悲傷的眼淚才能流出。原本對小曾孫女而言，故事是停留在爸爸抱著奶奶發狅大叫。在經過重新整理後，故事的結局為奶奶是得道高人，在臨死前有幸與鄰居和土地道別。說出來，其實是一種療癒的方式。
一場失落，沉寂了 30 多年。重新詮釋，觀點和情緒轉換後，為生命展開新的章節。
《關於作者》
朱貞惠，同時擁有臺灣諮商心理師和英國藝術治療師的身份。熱愛從工作中，幫助別人活出真正的自我和美好人生。私下，喜歡親近大自然、學習、看書、運動和旅行，享受生活中的各種驚喜和體驗。
期待透過分享，幫助你活出真正的自我和美好人生！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