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真正的「孩童觀點」電影:橫掃獎項的《呼叫愛美子》為何是絕佳示範?

一直以來,許多宣稱同理孩童觀點的作品,往往都會將大人的想像強加於筆下的孩童,但《呼叫愛美子》絲毫沒有讓任何一個故事情節跳脫愛美子的認知範圍。
一部真正的「孩童觀點」電影:橫掃獎項的《呼叫愛美子》為何是絕佳示範?

《呼叫愛美子》劇照。

Photo Credit:捷傑電影 提供

夏天的濱海小鎮裡,有著中性外表的愛美子踩著夾腳拖,喊著青梅竹馬小範的名字。遍尋不著戀人的她回到家中,總算在母親開設的書法教室看見了男孩的身影。

愛美子躲在門後,透過門縫偷看,手中緊握的玉米在榻榻米上滴了一灘汁液,而小範剛剛寫下的書法字,則流下了一滴墨汁。

緊接著,臉頰上的汗水、窗上的雨水、母親的羊水、愛美子的口水,陸續以各式各樣的型態加強夏日的潮濕黏膩,甚至在畫面上沒有水的時候,導演森井勇佑也不忘在環境音加上一軌水流聲;有時甚至去除了環境音,以凸顯敘事重點。

近日在台上映的日本電影《呼叫愛美子》,乍看之下,是又一部以一個躁動夏天的戀情,來闡述孩童成長的溫情小品──實際上呢?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呼叫愛美子》劇照。圖/捷傑電影 提供

帶領觀眾進入孩童的視角

《呼叫愛美子》是導演森井勇佑的首部劇情長片,改編自日本純文學三冠王得主作家今村夏子的首部小說集《這裡是愛美子》,於去(2022)年 7 月在日本上映,直至今年 7 月中旬才結束長達近一年的映演,頗受好評。除了在日連映長達 10 個月,亦橫掃日本影壇眾多獎項,也是本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的「台灣影評人協會推薦獎」得主。

本片成長的命題,確實在母親流產後浮現。儘管期待著用對講機與弟弟玩間諜遊戲、拿底片相機記錄寶寶的身影,愛美子卻已經足夠成熟地體諒母親更加悲傷的處境,在她於烈日下等待父母歸來、平時端點心關懷媽媽之際,母親也遞出了書法班的邀約,似乎準備迎來母女間的新生活。

然而,當習慣為死去的寵物 DIY 木製墓碑緬懷的愛美子,以同樣的方式立了一塊「弟弟之墓」送給媽媽時,母親的崩潰、父親的冷漠、哥哥的出走,逐漸讓家庭分崩離析;而比較「特別」的愛美子也在中學後遭受排擠,本片殘酷的一面逐漸浮現。

不過,《呼叫愛美子》也沒有從此走向煽情的悲劇,本片的可貴之處,就在於它是一部「真正從孩童視角出發」的電影。

進一步分析,上述的戲劇轉折多半在因果模糊的設計下默默發生,我們宛如天真的愛美子,等到發覺家人、朋友的改變時,往往是不解多過於悲傷,然後才回過頭來推敲事情的前因後果。導演也以中遠景為主的攝影機距離,賦予悲劇一定程度的疏離感,那種遠觀青春殘酷而悲喜交加的情感,頗有相米慎二的《搬家》、《颱風俱樂部》的味道。

《呼叫愛美子》劇照。圖/捷傑電影 提供

巧妙安排,讓角色活在標籤之外

一直以來,許多宣稱同理孩童觀點的作品,往往都會將大人的想像強加於筆下的孩童,但《呼叫愛美子》不僅以遲遲沒有落下的橘子、幻想中的死人樂隊來呈現小孩的想像世界,更絲毫沒有讓任何一個故事情節跳脫愛美子的認知範圍──當電影行至中段,我們才逐漸確定愛美子不只是個精力旺盛的孩子,上了中學還看不懂許多簡單字彙的她,應該足以在醫學上被診斷為過動或智能障礙。

但本片拒絕以一個醫學名詞來標籤化愛美子的「非常態」,森井勇佑特地不提及任何可能會讓觀眾先入為主的疾病名稱,甚至連罹患重度憂鬱的媽媽都沒有被描述為憂鬱症,才使得我們得以不帶偏見地走入愛美子的內心世界。

如此的處理方式,也呼應了本片隱而未顯的敘事母題:一個難以順從體制的小孩,如何一步步被學校、家庭、社會等規訓系統排除。

這份如同傅柯在《瘋癲與文明》中洗刷瘋癲者污名的關懷,在本片既沒有淪為說教感十足的大人口吻,也沒有過度美化問題兒童的特別之處,反而由愛美子的視角出發,而使得一切的瘋狂都顯得有些可愛。例如:當哥哥離家出走成為暴走族,電影並未醜化該族群來放大敘事衝突,這群騎著重機、留著龐克頭的少年,在海邊飆車、在空地甩尾,似乎只不過是興趣比較小眾的另一群年輕人罷了。

而母親的痣、哥哥的禿頭,也都表現出某種人人身上都有的「不正常」,差別僅在於容易掩飾的程度,只是當我們拒絕以外部特徵來概括化個體,我們也不應以過動、自閉症來代表一個人的性格。與這份差異性相對的,則是貼在教室後方,千篇一律的書法字,而對於總是找不到青梅竹馬小範作品的愛美子來說,它們都是沒有獨特性的成品,唯有在同學指出小範的那一張後,這份出自喜歡的人之手的字畫,才有了它的意義與價值。

《呼叫愛美子》劇照。圖/捷傑電影 提供

直面死亡,反而展現出更多生命力

電影中大量出現的動物特寫鏡頭,不但具象化了生機盎然的夏日小鎮氛圍,也為愛美子的「瘋狂」賦予了更多生命力。當人類文明以秩序來壓抑源於動物性的七情六慾,那些被排除、隔離的瘋癲之人,卻提醒著我們的本質其實仍是一個生物,而對於理性的追求往往扼殺了生命的多元面向。

從遭到忌諱死亡的大人誤解為惡作劇的「弟弟之墓」出發,到愛美子聽見的鬼魂之聲、想像中的死人樂隊,最後則揭曉那詭異的聲響其實只是在盆栽裡築巢的鴿子──《呼叫愛美子》直面人類過度恐懼的死亡,以此展現反面的生命之可貴。

《呼叫愛美子》劇照。圖/捷傑電影 提供

那顆奇蹟般地,卡在樹上而未破的鳥蛋,與中間貫穿全片的動物特寫,使得《呼叫愛美子》的核心主旨從對問題兒童的關懷,昇華為對生命的禮讚,而在這個千篇一律的社會裡顯得不正常的愛美子,正是最能體現生命活力之人。

也因此,當愛美子在電影最後被父親與社會「放逐」到偏鄉的奶奶家時,她獨步走到清晨海邊的段落才會如此動人。森井勇佑善用觀眾對悲劇的熟悉:當海上的鬼魂向愛美子招手,讓我們自然地聯想到《慕雪德》、《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等片的慘痛結局之際,愛美子卻只是回頭大喊一句「沒事的!」而未使死亡成為社會邊緣者的必然結局,反而歌頌著他們的生命。

這時,電影前段讓愛美子在電視上看的《科學怪人》電影,有了更深刻的意涵,愛美子乍看之下只是如怪物般被社會排擠的異類,然而當我們真正認識她,就會發現她更是那個願意與科學怪人作朋友的單純女孩──只是她總算不再需要為不理解而溺死,而可以用她邊跑邊跳的步伐,好好活下去。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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