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個小女孩的存在開始,就有了洋娃娃,但他們永遠只是洋娃娃。
電影《Barbie 芭比》開頭,海倫米蘭(Helen Mirren)的旁白以這段話點出世人對芭比娃娃的複雜情結。
金髮、藍眼、高挑 9 頭身、豐滿乳房、纖細四肢,把所有「完美」的女性外型特徵以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比例,匯集在這支 11.5 英寸的塑膠娃娃身上,加上華麗奢侈的時尚品味,諷刺地變成拜金女郎、金髮蠢妞的迷你再現。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無機質女孩」進化論
自從在 1959 年 3 月 9 日問世以來,芭比娃娃一直是世界上最熱銷的玩具商品,是許多世代的小女孩最親密的童年玩伴;由於芭比的社會影響力太過強大,她在過去的 64 年始終難以擺脫反女性主義(Antifeminism)的標籤,一直被視為消費文化和媒體包裝下的產物,讓女性的身體和自我認同,在玩具消費與賞玩的過程中被解構、被扭曲。
因為芭比太過亮麗搶眼,使得這些女孩拒絕接受自己「不完美」的身體,並被洗腦透過「成為芭比」的美感養成計畫,把自己打造成滿足男性物慾想像的性感容器,進一步迎合男性主導的文化價值觀。
既然芭比是反女性主義的產物,當葛莉塔潔薇(Greta Gerwig)擔綱同名改編電影編導的消息一出,就讓我引頸企盼這位以《淑女鳥》、《她們》奠定聲勢的女性導演,會如何賦予芭比新生命,打破世人對「她」的刻板印象,並走向女性意識覺醒的新世代?

母女關係鋪陳略顯「斷裂」
延續效仿《2001 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的電影開頭,畫面上,一群身著 19 世紀勞動階級服裝的小女孩,母親般地懷抱嬰兒造型的娃娃,暗示傳統社會的女童藉由和娃娃的角色扮演,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母親。
然而,隨著瑪格羅比(Margot Robbie)的「典型芭比」(Stereotypical Barbie)驚天問世,女童們擊碎嬰兒娃娃,象徵著女孩放棄母性天職,以及母女關係的斷裂,繼而崇尚資產階級社會催生出的享世主義觀,像芭比一樣成為拜金、時髦的派對皇后。
因此,母性(motherhood)的修補和平衡,是電影提出的一個線索,帶領主角轉變。
不過,本片有一個問題,就是點出了母女親情這個亙古難解的議題,在處理上卻像是流光石火般,未深入進行討論,平白浪費了好題材。這個角度原有極大的空間能切出人類和芭比娃娃更豐富多樣的性格剖面,藉此理出拉丁裔母女(芭比的主人)和芭比之間如何互相影響、互相治癒成長。但是,電影卻四兩撥千斤,讓這對母女輕易因為芭比活生生地出現在她們眼前,在三人重返芭比樂園(Barbie Land)的旅途上,輕鬆把母女之間的隔閡消除。
正因為這對母女的定位空泛,所以無論是母親在男性獨霸的職場上糊口的無奈心聲,或是女兒批判芭比是資本主義對女性身體價值的剝削一段,都流於蜻蜓點水。諷刺的是,原先厭惡芭比的女兒進入芭比樂園後,她的思想就隨著她換穿的芭比粉紅蓬裙洋裝般,被芭比提倡的「塑膠女權價值」給洗腦,好像是女人只要外表夠美、夠討巧,女性主義就可以自由伸張。

雖然母女關係的議題處理過於淺薄,但芭比創造者露絲漢德勒(Ruth Handler)鬼魂(雷婭珀爾曼 飾)所扮演的「母親」,可以說是畫龍點睛之筆。
在同樣致敬《2001 太空漫遊》的白色網格盡頭小房間內,露絲用和風彩瓷為身心俱疲的芭比遞上一杯茶,為她提供一個暫時停留的避風港(在英國文學傳統中,常賦予泡茶仕女溫柔母親的形象,用一壺茶為飲茶者遮風擋雨,也就是英文常說的 Tea and Sympathy);又在尾段的超自然白色空間內,引導芭比重新找尋自我存在的定位,由「無機質生物」轉為「有機質女孩」。
「美麗偶像」與「龍鍾老婦」,不言而喻的真摯情誼頗為感人,像是芭比初次看見蒼白風乾的人類老嫗,直覺她「很美」,喜歡與之親近,說明她與這些慈母型人類的共感,打破了她根深柢固的美醜偏見。
破除「只是洋娃娃」的宿命
談到年老的母親,許多觀眾會強調芭比的容貌焦慮,但筆者認為,芭比最大的轉變來自和這些母親型人類的心靈共感,讓她有了有機質生物的五覺體驗(聞到口臭、被洗澡水冷到、嚐到發酸牛奶、「扁平足」穿上高跟靴子時隱隱作痛),還有情感表現(困惑、悲傷、心痛),體會到人間之苦。在冥想中感應到主人母女漸行漸遠的過往,不自覺留下兩行清淚,說明她不再只是一個娃娃,而是新生的人類。
說到生老病死,芭比在迪斯可舞會上無心迸出一句:"Do you guys ever think about dying?",致敬《爵士春秋》(All That Jazz)歌詞:"I think I'm gonna die."有「未知死,焉知生?」的意味。

這樣的安排很有意思,沒有經歷死亡的陰影,不知道生命的意義與價值。對於芭比這個無機質生物而言,因為身體不會老化,自然不會想到死亡的問題,這個危險議題,就好像是約翰彌爾頓(John Milton)的史詩《失樂園》中,開始質疑「男主女從」制約關係的夏娃,思索著「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的存在焦慮。
隨著自我存在的質疑與好奇,芭比不再是芭比,她是一個渴望擁有人身的靈魂。最後她放棄「芭比」這個名字,改用母親女兒的名字──芭芭拉漢德勒(Barbara Handler),表示她有了新的身分、新的開始,不再是眾多「芭比們」的一員。
電影結尾,安排芭比到婦產科看診,是老生常談地以情慾探索作為女人生命的起點,也呼應芭比初到人類世界所說的一句台詞:「我沒有陰道。」裝上人類陰道的芭比,開始體會身為愛人、母親的人類女性體驗,完成她的成人儀式,得到她天生缺乏的「母性」,也打破了電影開頭「洋娃娃永遠只是洋娃娃」的宿命。
以找回母性作為旅程終點,「芭比」打破形象框架,讓她放下美貌成見(片尾她的頭髮潦草夾起,腳上穿著原先很排斥的勃肯鞋;拋棄標誌性的芭比粉,改用大地色的穿搭),甘心跟「母親」一樣衰老、死亡,甚至經歷誕育生命的愛與痛,還有人類社會對女性的壓抑和不公。這種甘願放下嬌寵物質生活、選擇卑下的過程,猶如《失樂園》走出伊甸園的夏娃,需要很大的勇氣,也是全片最令人感動的地方。
夢幻服裝造型大解析!
毫無疑問,電影的服裝和美術設計令人賞心悅目。
葛莉塔潔薇以經典法國音樂劇《秋水伊人》(Les Parapluies de Cherbourg)、《柳媚花嬌》(Les Demoiselles de Rochefort)的粉彩色調美術為靈感,打造「粉紅芭比浪潮」(Barbiecore)的海灘派對勝地,芭比王國的人物皆以時髦美麗的姿態登場,歡快地享受繽紛的海水浴、迪斯可舞會和姊妹淘睡衣派對。

在服裝設計方面,賈桂琳杜蘭(Jacqueline Durran)以法國性感小野貓碧姬芭杜(Brigitte Bardot)為靈感,為瑪格羅比飾演的芭比打造亮麗搶眼的衣櫥,同時也致敬過往經典的服裝系列:芭比在 1959 年問世時穿的經典黑白條紋泳裝;肯尼的酷勁黑色鑲白色流蘇牛仔裝,重現了他在 1993 年推出的 Western Stampin 系列造型,讓人聯想到強沃特(Jon Voight)在《午夜牛郎》(Midnight Cowboy)的裝扮,瀰漫同志氣質的昂揚神態,翻轉牛仔在大眾文化豎立的陽剛英雄典型;還有,男女主角穿梭二個世界所穿戴的螢光潑漆色調直排輪裝,設計參照了 1994 年的 Hot Skatin’ Barbie。

至於穿著粉紅色方格蓬裙洋裝、從夢幻屋走出來的芭比,服裝款式好像脫化自「最會穿方格小洋裝的女人」碧姬芭杜性感又純真的時裝演繹,像是以下她在 1953 年為《Elle》雜誌拍攝的封面照,還有 1959 年梅開二度時穿的小禮服。她頭頂上的粉紅格紋大帽,則致敬了《柳媚花嬌》的雙胞胎女主角造型。

男裝的部分,賈桂琳杜蘭也為「魯蛇般存在」的肯尼,設計了致敬動作巨星席維斯史特龍(Sylvester Stallone)的洛基拳擊裝和白色皮草大衣,象徵他萌芽的陽剛男性意識。印有"I Am Kenough"的粉嫩彩虹色上衣,妙趣橫生地用肯尼的英文 K 開頭,表達他亟欲證實自我存在的複雜心情。
配角人物方面,電影還原了許多歷代芭比款,像是非裔女總統靈感來自 2016 年的總統候選人芭比、最高法院大法官芭比的服裝和頭髮復刻 2019 年的法官芭比、閃現在迪斯可舞會的輪椅芭比是 1997 年推出的系列,當然,怪人物也是其來有自,像是背後附有電視螢幕的 Video Girl Barbie、酷兒偶像 Earring Magic Ken、來自 2002 年的快樂家庭系列的「懷孕芭比」米姬、「社會邊緣人」艾倫維持他 1964 年首次問世的復古打扮,跟酷炫的芭比世界格格不入。
或許《芭比》在性別議題的處理上,仍有不完美之處,母性追尋的命題也不夠前衛進步。但無庸置疑,導演葛莉塔潔薇在處理投資方(美泰兒)和女權/反女權意識上,算是選了一個溫和巧妙的方式,讓中心回歸「芭比」的成長歷程──從娃娃到女孩、從女孩到女人、從女人到母親。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