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即將到來，國人熱愛的旅遊景點臺東，其進出門戶臺東車站在 1980 年挖掘地基時，無意中讓環太平洋地區最大的石板棺墓葬區「卑南遺址」被大量揭露。無奈當時的法規與文化資產保護意識薄弱，造成古文物經歷了可怕的盜採與破壞，但也終於催生出臺灣東部唯一一間的國家級博物館：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以下簡稱史前館）。
在 21 世紀初正式營運的史前館，經過 18 年的經營，在 2020 年 6 月閉館進行整建工程。睽違 3 年後，終於在近日以嶄新的場館樣貌與常設展，呈現在世人眼前。
除了建築物與展覽讓人耳目一新之外，整個更新過程中讓人最為驚訝與好奇的，莫過於「南島廳」的 3 位策展人，擁有著人類學、博物館學與民族學的背景，身分上是廣義的「漢人」，究竟會如何回應「南島」這個名詞？除此之外，要在社會不斷變動、集體意識更迭不歇的今日，設計出一個至少禁得起未來 10 至 20 年的常設展覽，這箇中困難之處，可想而知。
筆者實際走訪新開館的史前館之後，覺得我的擔憂是多餘的──「南島廳」不僅清晰地傳達出「南島」一詞的開放式定義，當中多元意識的交互扣合、回應臺灣分歧的國族意識等嘗試，以及策展人不斷自我詰問的努力，無不讓人深刻感受到全新「南島廳」的寬廣與高度。
當今的臺灣看似擁有自由的社會風氣，但社會上的歧視事件仍不斷上演，校園內亦是如此，這代表許多刻板印象、誤會與衝突仍未解。暑假到了，透過實際走訪史前館，不僅可以看看這些跳脫傳統的有趣說故事方式，還能刺激出非典型的思考路徑，開啟彼此對話的可能。本文將分享筆者觀展後 3 個最大的感想與反思。
「神話不比歷史虛構」，人人都該學習不同知識論
漢族傳統以農立國的經濟型態，即便在數百年前橫越臺灣海峽來到臺灣後，這些「定耕」、「有土斯有財」的概念仍持續主導著多數臺灣人的價值觀。而從儒家思想下衍生出的科舉制度，恰好與席捲全球的文憑主義結合，成為臺灣教改的最大挑戰；由此可知，「知識論」（Epistemology）的存在，會讓生活在其中的人們，產生出應對方式與特有的文化。
包含漢人在內的世界上許多人，往往將大海視為「阻礙」；今日多半仍操著「南島語」的人們卻把海洋視作「機會」──這完全不同的價值觀，也進一步形塑出不同的知識論，影響著後代的觀念與做事方式。
我們正可藉「南島廳」中的「神話不比歷史虛構」、「kita／我們」的說法，來嘗試理解多數國人陌生的南島「知識論」。
一走入南島廳，迎面而來的是一個由臺灣、婆羅洲、夏威夷、南太平洋等地的創世傳說故事組合而成的動畫。這些動植物、大地萬物密切連結的故事，如以西方主導的理性思維來看，看似天馬行空但卻不足以讓人信服。可是，南島中的人們，在數千年間正是以這些故事，教導子孫如何與大自然共處，成功地讓族群繁衍、永續生存下來。
因此「南島廳」試著向觀者提問：神話相較起不斷因新證據被推翻的史實，或是總被勝利者所寫下的「歷史」，誰比較真實？誰又更像是虛構呢？
接著，我們從語言視角切入。英文的 Uncle 一詞，可包括「叔叔、伯伯、舅舅」等華語的名詞，這象徵著華人關係上的複雜度，也可看出在這兩個不同文化底下成長的人們，為何會擁有截然不同的親屬觀。同理，「我們」一詞在南島語言中也有其獨特之處：若以馬來語為例，一種是排除聽者的「kami」，另一種則是包含聽者的「kita」。藉此南島族群看待「我們」這群體，就有著更彈性的表達方式與思維。歌手王宏恩曾寫下「我不了解你的明白」，也點出南島語言所衍生出的邏輯與思考方式，事實上與漢文化是有所差異的。
運用以上論點，我們也可進一步思考：臺灣的升學制度中，多年來都是以漢人思維主導，教育當局迄今仍希冀仰賴「加分制度」，就能處理身處在漢人知識論下原住民學生劣勢的挑戰，但此舉卻仍引起不少人對被動方的原住民學生憤怒與歧視。
不過，畢竟教育制度調整非易事，我們每個人能做的，或許就是單純地反向思考：如果教育部運用南島的思維與表達方式，要求學生到森林中、海洋上進行生存「測驗」，那麼對南島文化陌生的漢人僅能多得 35% 的加分，大家是否可以接受呢？
重新定義「南島族群」
「南島語系」（Austronesian Languages）一詞，已經列入臺灣的教科書，也被國人所熟知；然而另一詞彙「南島民族」，卻反倒更常出現在外交、政治、文化領域中。用中文的「民族」一詞去理解時，很常引發「同操南島語的人們擁有血緣關係」這類誤會。
為明辨詞語上的混淆，我們可先嘗試以「印歐語系」（Indo-European languages）來理解這件事。
遠至冰島、幾乎整片歐洲大陸、俄羅斯、中亞再到印度，居於這區的 32 億人口所使用的語言都屬於印歐語系。目前語言學家推測這些語言的源頭，可能是在黑海與裡海一帶或當今的土耳其。如果是這樣，國族主義盛行的土耳其，是否可以對外宣稱他們是冰島人、英國人、德國人、俄羅斯人、印度人等的祖先呢？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因為語言與民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所以我們或許得「逆風」地說：雖然南島語系的起源可能正是臺灣，但生長於斯的原住民，並無任何證據是其他操南島語人們的祖先，畢竟從考古與體質人類學的古人類研究來看，目前也屬於南島語系範圍的印尼，出土的爪哇人（Java Man，屬直立人 Homo erectus）骨骸可歷史久遠得多，目前定年在大約 10 萬 8 千年至 11 萬 7 千年前。換言之，錯誤地「沾光」以為臺灣是「南島民族的祖先」，對於我們正確地理解世界、與世界交流將造成層層阻礙。
史前館「南島廳」面對這項爭議，選擇拉高視角，以不少例子來說明「臺灣」從古至今，都是個提供人們熱烈交易、激發出不同創意與可能的「地點」──像是蘭嶼達悟族「傳統」文化中的銀盔，事實上是來自西班牙人在墨西哥所鑄造的銀幣，以及在卑南鄉卡大地布部落出土的酒甕，說明了當年荷蘭人來臺灣東部尋找黃金，與原住民互動交流的證據；而他們相會的場域，正是被列為卑南族傳統領域的「知本濕地」，目前該地仍有「槍響的地方」（Kinkuwangan）之舊名。
另一例子，是國民黨遷臺後，大量外省軍人與不少東部的原住民族婦女結婚，在許多臺東部落發展出道地的外省飲食文化。還有一群原住民在日治時期，曾擔任高砂義勇隊，他們雖然在太平洋戰爭中倖存，卻在國民黨來臺後，再次被送往異地去打國共內戰，當中幸運存活的人卻也因戰敗被俘虜；接著這些原住民們，又穿上解放軍的制服到朝鮮半島打韓戰，能倖存下來、等到得以返臺之際，部落早已人事全非，令人不勝唏噓。
這些故事，通通在「南島廳」的展覽中被記錄下來。
當不斷強調「我者」與「他者」的分類方式，持續撕裂臺灣這塊土地的人我關係，「南島廳」策展人選擇引導觀者跨過傳統嚴格定義下的「邊界」，鑽進專屬於「南島」那柔軟、卻仍能堅韌地適應不同環境的希望外衣之下。
「南島廳」給我的無限啟發
個人觀察，正因原住民的語言屬於南島語系，因而成為目前執政黨強化與對岸文化圈不同，並作為新南向、東向太平洋等的政策核心，過去我也曾撰寫文章提出對這些政策的擔憂。然而，誠如上一節所言，既然過去生存在臺灣這塊島嶼的人們，千百年來在在展現出開放、勇敢卻柔軟的態度；現今居住在臺灣的我們，是否也可試著做些什麼，來讓自己更撐得起「臺灣人」這項稱號呢？
「南島廳」給了我們一些方向。
首先，我們必須正視「南島知識論」的浩瀚。最明顯可見的，莫過於南島族群與大自然共處的永續觀點。從鄒族的狩獵自主管理、蘭嶼的水芋田、阿美族的「Palakaw」捕魚工法，再到夏威夷的 Ahupuaʻa、Loko I'a 的土地利用與水產養殖方式等等，都展現出「南島知識論」順應自然環境與氣候而為的亙古智慧。
下一步，我們該身體力行、擁抱多元。展覽帶著我們望向玻里尼西亞，當中不少國度一直有著「第三性」的性別分類。這群人在大溪地被稱為 Māhū、在馬紹爾群島被稱為 kakōl、在薩摩亞被稱為 Fa'afafine，在東加則被稱為 leitī。他們不僅是文化的一塊，有時甚至是皇室的重要夥伴。
如果能學會不同的知識論觀點，我們就能接納截然不同的價值觀。這或許解釋了，臺灣能成為亞洲第一個開放同性婚姻的國家，並非偶然，因為世居這塊島嶼的人們，一直都身處在開放且願意擁抱多元的南島文化之中。
再把視角移回臺灣，來自東南亞的外籍配偶與移工，雖意在解決臺灣社會勞工缺乏的問題，卻也為臺灣再次注入了多元的基因。今日幾乎在每個城市，我們都能找到東南亞雜貨店、東南亞美食，而年輕力壯的印尼移工們，不僅帶入像是東爪哇傳統舞蹈文化 Reog，更為人口外移嚴重的鄉鎮，肩負起傳承傳統文化的責任──著名的東港迎王平安祭典，即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現今通稱原住民、千百年居住在臺灣的南島族群，約占臺灣總人口的 2.5%。在職業軍人中，其占比提升為 7%；進一步細看「特種部隊」的比例，更高達 60%。在運動、歌唱等領域中，原住民身影更是當中要角，這些現象是榮譽，同時卻也是刻板印象、抑或一片片的天花板，擋住了我們對於「南島」這個詞的想像，更阻止了我們真正看見世界多元面貌的機會。
暑假來了，還不知道要去哪裡看看嗎？是時候來趟臺東之旅了。當踏上旅途時，可別忘記花點時間、走進擁有嶄新面貌的史前館，「南島廳」正等著大家細細觀賞與學習。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