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自己很「膚淺」，因為在和不是很熟的人聚會時，總會在意自己及別人給我的第一印象，通常也都會把自己好好打理一番，穿著經典或帶點雅痞風的服裝、抓個頭髮，確保自己光鮮亮麗。
除了一般聚會外，在辦公室上班時無論有無重要會議，我也一定會穿著西裝別上袖扣，讓自己看起來專業又俐落。而仔細探究膚淺字面上的意義，像皮膚似乎在暗示外表與外在，而淺對應深，則是代表著講究表面功夫，但內在卻很有可能是「敗絮其中」。因此，大家在面對過於注重外表、以耀眼的外在偽裝自我的人們時，通常會以膚淺一詞來形容。
只能說，多數的社會皆傾向提倡要隨著時間，逐步累積提升自己的內在，並貶低無法累加的表面虛榮。如果是以這種角度來看的話，那麼重視第一印象、熱愛衣服的穿搭、比起實用性更注重美觀、選書從封面好不好看切入的我，確實可以算是個膚淺的人。
千里達及托巴哥人沒錢也要穿美美？
不過，膚淺又有什麼不好呢？人類學家 Daniel Miller 以他在千里達及托巴哥（Republic of Trinidad and Tobago）的研究，挑戰重視衣裝即膚淺的概念。Daniel Miller 提出致力於外在亮麗並不膚淺的看法，爭論重視當下自我的呈現並不是什麼問題，因為不是每個人都一定得選擇不斷累積自己的成就。
千里達及托巴哥（Trinidad and Tobago）為加勒比海諸多島國中，位於最難南端的國家，以豐富的天然氣和石油資源支撐著整個國家的經濟。該國最早由西班牙殖民，隨後轉手經由法國、荷蘭、英國殖民統治。先前在歐洲殖民統治時期因移入許多西非的奴隸，在英國統治時期則移入許多印度裔，讓現今人口多為非洲及印度移民的後裔。
千里達及托巴哥也有著舉足輕重的文化產出，著名的凌波舞（Limbo）便是發源自此，其獨特的音樂風格如 Calypso、Soca、Raposo、Parang、Chutney 等，也深深影響著西方世界的流行音樂及舞曲文化。
此外，當地多元的族群及宗教信仰，也使得當地的慶典及節日十分多樣，除了基督教、印度教、穆斯林的節日之外，知名的年度嘉年華、慶豐收祭典、原住民慶典等，當地居民皆會盛大舉辦慶祝。
除了慶典外，在 Daniel Miller 所著之《Stuff》一書的〈Why clothing is not superficial〉文章中，記載了千里達及托巴哥人們對於衣物的狂熱。許多人會在鄰里私下舉辦派對和走台步，家家戶戶更會為了在這種私人伸展台上展現自我，花費數個月準備、裁縫衣物，為的就是要有這種一次性的「演出」。
當地居民製作的衣物在穿著展示後，不會被留下做為日常的穿搭，而大多數的衣服最後會被銷毀、捐贈出或裁剪成其他飾品，為的就是不要「重覆穿同一件衣服參加派對」這個堅持。只是不少當地的家庭經濟狀況並不富裕，有的甚至沒有經濟能力付水電費，但他們仍堅持要有 20 雙鞋子，甚至是購入昂貴的知名鞋款。
你以為的膚淺其實並不膚淺
觀察這個情形，Daniel Miller 提出若是以西方社會價值觀來看，大家也許會批評千里達及托巴哥的人們膚淺，重視外在衣物且將時間及金錢揮霍在無法累積價值的物質慾望及虛榮之中。
然而 Daniel Miller 也爭論道，也許當地人的思維和認知和我們完全相反，不能被純粹當成膚淺來看待。因為他們利用衣物來展現個人特色，而服裝即是真實自我的延伸
Daniel Miller 將其與西方社會所認知的本體論（Ontology）作比較，他提出的 Deep ontology 則是將一人的自我分成內與外兩部份，真實的自我深藏在內心深處，而外在所表現出來的是偽裝、上過濾鏡過的自我，而外在的表象很有可能貼近真實自我，但也有可能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格。
像是有人可能梳了個龐克頭、化煙燻妝、身上掛很多鉚釘，為的其實是想掩飾自己喜歡粉紅獨角獸的心；有些人利用服裝展示炫耀財富及品味，以此遮掩自己內心脆弱沒有自信的一面。
不過，千里達及托巴哥的人們卻剛好相反，外在所呈現出來的一切才是最真實的自我，內心深處反而才是藏秘密的地方，也因此他們並不會認為好好地裝飾自己的外在是一件偽裝自己內心狀態的行為，更不會覺得精心打扮是一件膚淺的行為。
因此當地人享受並鼓勵由外在及服裝來展現自己，就這一觀點來看，千里達及托巴哥的人們其實並不膚淺，反而大膽地在外表上展現出自己最真實的一面，且更重視物品現有的價值，而不是去累積未來「可能」會有的價值。
服裝的多種獨特功能
很有趣的一件事，是在我決定寫這篇文章後，在換日線上用關鍵字膚淺兩字搜尋相關文章時，找到了一篇名為〈「衣服會說話」：東西交會的土耳其，如何用「膚淺」的第一印象劃分你我？〉的文章，記錄土耳其人如何利用衣服塑造出的第一印象，來決定交友圈甚至是誰可以當一家公司的員工。
對我來說，土耳其的例子似乎介於千里達及托巴哥的「外在真實自我」和西方的「外在膚淺」之間，他們將衣物作為一個傳遞訊息的媒介，稍微透了一些真實訊息但又不是完全坦然的自我，就像僅只是在告訴大家：「我是屬於這個圈子的喔！這是我的意識形態喔！」
不過，無論是哪個社會價值觀，衣物都有著其獨特的功能，有著傳遞訊息、表現自我、偽裝內心或顯現階級品味等的功能，也因此研究衣物以及社會中每個人的穿著想要表達的意涵，也是非常重要的課題。
還記得小時候大人總是和我說不用在意外表，多花心力在讀書上面才是最重要的。直到長大後才發現，會讀書、有成就、長得好看又會打扮、各方面都相當不錯的人其實也蠻多的，並不是符合一項條件就不能兼顧另一個。
這也意味著我們其實不用自我設限，認為會打扮和會讀書只能是個單選題，因為無論是從生活還是工作上，都可以看得出來事實並非如此。因此，後來的我也有一段時間醉心於 PTT 的 Mix-Match 版，希望藉由多接觸大家分享的穿搭，來攝取一些基本流行及服裝搭配知識，而這對我在日後出社會時的打扮也有相當大的幫助。
在此並非鼓勵大家開始以貌取人，或開始只看表面而不看內在，亦或是要大家都開始研究衣裝穿搭，而是希望能提供另一種有趣的思考面向，促使大家思考衣服及所謂表面的價值，乃至思索自我價值。這個世界很大，有許多社會也有著許另類的價值觀，而別人認定的膚淺也不代表就是絕對的膚淺。相信若能藉由人類學的角度，來觀察不同社會、文化，省思自己以往視為理所當然的認知，絕對是讓社會進步及不斷創新的一把實用利器！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