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版 #MeToo 藝文政壇連環爆:力抗性騷擾之役,為何戰敗的都是受害者?

性騷擾是犯罪,不是玩笑。不過,對於性騷擾事件難以處理的原因,相信其中之一是我們對於性的了解,以及受理性騷擾申訴時反應等不足。此外,性騷擾事件通常發生在私密的地方,舉證困難、各說一詞、申訴程序複雜,也是讓性騷擾事件加害者無法受到應當懲處的原因。在近期臺灣一波波的性騷擾案件揭發後,受害者是否有機會真正迎來改變?
臺版 #MeToo 藝文政壇連環爆:力抗性騷擾之役,為何戰敗的都是受害者?

Photo Credit:PeopleImages.com - Yuri A@Shutterstock

「性教育」不必要,不要爛交男女朋友就好。
「性別意識」很難懂,臺灣社會不需要。
「性騷擾」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我守身如玉。
「開黃腔」無傷大雅,開個玩笑嘛,別認真。
「看別人的裸照」又不會死,我不需要被管。

臺灣人,不要再騙自己了,好不好?性騷擾就是性騷擾,是犯罪。看別人的裸照,真的有人會死。

有說有笑當開玩笑?

面對有人指控王丹性騷擾,王丹的助理說王丹「只是在開玩笑。」但在性騷擾的討論中,說自己是開個玩笑,可不是個能拿來抵罪的藉口。

根據勞動部 2022 年工作場所就業平等調查結果顯示,約有 20 萬名受僱勞工最近 1 年在工作場所遭受性騷擾,推估其中約 14 萬名為女性、6 萬名為男性,但分別僅有 3 萬及 9,500 人提出申訴,比例相當低。未提出申訴的主因皆為「當開玩笑,不予理會」、第二則為「擔心失去工作」。

「擔心失去工作」這點很容易理解,也是職場性騷擾最難處理的部分。然而,不分男性女性,當感覺自己「被性騷擾」時,未提出申訴的主因皆為「當開玩笑,不予理會」?是不是跟所謂「開黃腔」的文化、習慣有關?

從小我就不懂,大人「開黃腔」有什麼好笑,大一點會覺得聽到開黃腔(大多對女性)很不舒服,甚至直到現在,還是會聽到街坊鄰居對女性大開黃腔的情況。又或者是被洗腦「對方只是在跟你開玩笑。」或「不要開不起玩笑。」

六四天安門學生領袖,近期被爆出性騷事件的王丹。圖/Prince Roy@Wikimedia CC BY 2.0

無論原因為何,我想說的是,當感覺被性騷擾時,卻有很多人都當開玩笑,不予理會,這絕對不是「感覺不對勁」的人有問題,而是社會與文化長期姑息的結果。我相當好奇,若是將這個「開玩笑」的脈絡放到國際新聞,別的國家會怎麼看臺灣?

除了這次王丹及其他被爆出的性騷擾案外,臺大經濟系學生會選舉事件造成的歧視、騷擾與詆毀,也變成是一種玩笑。到底,玩笑與性騷之間的界線在哪?而這些所謂的玩笑,如果傷害到別人,還當作玩笑,我就想問,我們的社會怎麼了?

傷害他人,又不用負責的一群人

王婉諭立委的臉書,因為提出抵制專門散布大量私密、偷拍外流影片 RISU 社團的貼文後,收到了非常大量的惡意留言。

「底下這些留言很低劣、很可笑,但我真正擔憂的是,這些惡意營造了一種有毒的社會氛圍,好像有一群人可以毫無顧忌地傷害他人,而不用負擔任何責任。」在這陣子「臺版 #MeToo 運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情況下,隔沒幾個小時,竟又看到知法犯法的警官,在警局用針孔相機偷拍女同事。這聽起來讓人不禁感到毛骨悚然的一樁樁性騷擾事件,真的都是發生在臺灣這座小島上嗎?

答案是肯定的,而上述的警局針孔偷拍案就是在嘉義。某警局警官長期在警局用針孔相機偷拍女性同事,遭被偷拍的女警官發現後舉報,結果居然被局長用關懷的語氣說:「為避免二度傷害,只有 4 個人知道,要不要這樣就好?」

這名遭偷拍的警官指出,「性騷擾案在局長指示下被隱匿,自己則成為同事茶餘飯後談論對象,機關成為二次、三次傷害來源。」2 年內被害人陸續向警政署、保訓會、立法委員、監察院提出申訴及陳情,也在自己臉書 PO 出自己過往痛苦不堪的經歷,質問臺灣對性騷擾是否真的零容忍。

面對性騷擾,頂撞、對抗、對質、揭露,再加上「顧全大局」、「你確定嗎?」、「是真的嗎?」、「要這樣做嗎?」的種種懷疑與打壓,對性騷受害者來說,選擇「算了吧」其實往往會是最容易的選項,因為低著頭不要看,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我們被期待的樣子。

在這個「忍是讚美,不忍被責難」的狀況下,要能夠大膽地說出這件事,到底有多難?記得《人選之人—造浪者》中女主角翁文芳說出的:「我們不要這樣算了,好不好?」是在什麼情境下被說出來的嗎?沒錯,是在微醺的時候說出來的,或許,清醒的翁文芳,也可能沒有勇氣說出這句話。

性騷擾事件為何普遍且難以處理?

電影《她有話要說》(She said)以揭發「#MeToo」為藍本,提出了「性騷擾事件為何普遍且難以處理」這個簡單又艱難的問題。

關鍵一:性,在社會中普遍難以啟齒

對於性騷擾事件難以處理的原因,相信其中之一,是我們的社會讓「性」這件事本身很隱諱。而一件很隱諱、大家避而不談的事情,一旦發生,要如何好好反應?當事者不知所措、被告知的人想敷衍了事,就成了自然的一條路了。

因為隱諱、不碰觸、不教導、不學習的結果就是,在談論有關性與身體的感受時,我們似乎沒有太多詞彙可以描述,再加上性本身難以被討論的「羞恥性」,發生被不當對待或騷擾時,該如何清楚的描述、對待、反應、處理?理所當然將是一件困難重重的事。像我們在教導小孩表達情緒前,要先教導他們辨識情緒,以及學習關於情緒的詞彙,如快樂、傷心、難過、愉快、挫折等。表達跟性、身體相關的事情,也是一樣的道理。

現今對於性騷擾的認定,不管對方的動機為何,只要是有出現「讓我感到不舒服」的情況都可以成立。這幾天臺灣 #MeToo 發聲的新聞、貼文中,又有幾個人在事件發生當下,可以立即感到或提出「你讓我不舒服」的反應?

無論對方的動作如何,只要讓你感到不舒服的,都可以算是性騷擾。圖/Pormezz@Shutterstock

我當然不是在說不能感到、或提出「不舒服」是我們的錯,我要說的是,我們對性、身體感覺的教育,在這 3 至 5 年間,藉由談論兒童性侵害的繪本《蝴蝶朵朵》才開始,發生性騷擾事件後,被害者不說,以及覺得說不出口,不是太正常了嗎?

還記得我在幼兒園跟小朋友講《蝴蝶朵朵》繪本的時候,一名幼兒園老師激動的過來抓住我的手,說:「我現在想起來,曾經有個男的在找我錢時候,在我手掌心劃圈。現在想起來感覺好噁心」,那是發生在她小學低年級的事,距離現在已經隔了 40 年。

「如果是現在的我一定會跟他說,你讓我很不舒服,很噁心。」那名老師在現場,很努力幫我一起跟小朋友說明、練習,哪些事情會讓孩子的身體「覺得不舒服」。

關鍵二:加害者的性騷動機難以確認

當「有權力的謊言」加上來自法律系統的支持,變成對被害者的「二度傷害」,就是我們在《她有話要說》電影中看到,兩名想要揭發眾多性侵害事件的記者,不斷碰撞的那堵「高牆」。

性騷擾事件之所以難以處理,也難以揭發的原因之二,是因為有人說謊。大部分性騷及性侵事件,都是發生在私密的環境中,如果要申訴或舉報,,都需要當事人對質,且被指控的一方多半會矢口否認,又或是直指這一切都只是開玩笑 、沒有惡意、被誤會了。

近期掀起討論熱潮的 Netflix 電視劇《人選之人—造浪者》編劇簡莉穎也指控,自己曾遭中國流亡作家貝嶺性騷擾、強行猥褻。然而,貝嶺面對這些指控,卻反駁稱是簡莉穎在杜撰事件,憑空捏造。對此簡莉穎則反酸:「他肯定是騷擾太多人,所以不記得了。」

#MeToo 運動在全球掀起對性騷擾議題的重視,但這麼多起性騷擾、性侵犯事件,那麼犯下這些罪行的人,他們的動機是什麼?早年他們或許不知道自己越界了,為什麼他們不道歉?有人說職場性騷擾的加害者比起性慾,更多是在追求權力。我不知道,或許權力加強了他們的性慾?有人說,他們像是雄性動物在捕獵動物一樣,是一種生物本能,這或許在一般動物界說得通,但在人類社會這樣的說法沒辦法成立。

我們或許需要更多聽見「他們」的聲音,而這可能得回到前面討論的一大重點,那就是性的「難以啟齒性」,因為性的隱諱不談,讓這些人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的性衝動?不知道什麼是「不合適的性玩笑」?還是連最基本的,對他人身體的尊重都不知道?

被性侵後,非但不是身為加害者的男性離開崗位,反而是身為被害者的女性因為社會觀感而噤聲隱世。圖/Abel Halasz@Shutterstock

我在《We can do hard things》Podcast (第 185 集)聽到《沒有聲音的女人們》(Woman Talking)電影導演談到一幕,一群受性侵害的女人聚在一起討論出走計畫,當大家都在談討論「我們」的去留問題,一個小女孩說:「為什麼不是男人走?」其他成年的受害女人都笑了,覺得小女孩提出世界上最無知的問題。

這些成年受害女子選擇了檢討自己、羞愧離開、噤聲隱世,讓擁有權力的加害者繼續在他們的位子上作威作福,說著「我才沒有做什麼,是她想太多了。」的謊言。

關鍵三:證據難以獲得

「你這些拍的不能當作證據啦,不夠啦。」《人選之人—造浪者》中,點出了性侵害事件難以處理的關鍵之三,讓試圖發聲的受害者不斷在需要重複陳述當時發生什麼事時,覺得「鬼打牆」的原因所在。

我在曾經工作的場合,聽到同事接到一通性騷擾求助電話。偏鄉的機構早年有專人負責這項業務,但因為經費、案量不足等種種因素被裁撤。那次我聽見接電話的同事在龐大的原本的工作之餘,接了這通電話,讓我印象深刻,因為我當時頭腦在想,「如果我是那名求助者,我會堅持繼續走下去揭發對方嗎?」而我很知道我自己的答案是,不會。

那時我聽到我同事的回覆大概是:「我知道,你辛苦了⋯⋯你住在哪裡?因為事情發生在 A 地,到時候開庭會在這裡,你可以嗎?程序走起來時間可能會很久,你要先去報案、他們會問你經過、要盡可能詳細,你有紀錄下來嗎?時間、地點?你可以再想想是不是要報案,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打給我們。」

我相信,第一線的工作人員,盡力在做事。不過,對受害者來說,要一次次地講出那段不舒服的經驗,同時可能會須承受遭人質疑的眼光,又得提出證據,讓人真的覺得非常困難。

《人選之人》真的掀起大浪了?

從民進黨內爆的性騷擾事情開始,除了很湊巧的剛透過電視劇被大家討論過,大家有一個「好的經驗」、「好的期待」,覺得我們的社會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結果真實世界陸續爆料,告訴我們事實根本不是如此。

好加在我們有一個「好的劇本」在前面,它或許是一個召喚,或許是一個示範,讓我們知道,面對性騷擾等案件,我們其實也可以好好處理。

「此時此刻可能是我們扭轉臺灣社會『性別平等』的重大轉機。」臺灣的 #MeToo 來了嗎?我們準備好了嗎?我看到很多人在呼喊「我們需要更多翁文方!」但我們每個人也都可以成為翁文芳。我們可以練習聽到有人被性騷擾,先練習接住好好地聽對方說,不要妄下評價。

最重要的,我其實最希望,藉由揭露一個個「性騷擾」事件,讓真的不清楚、或想要假裝不清楚「什麼是性騷擾」的人,好好學習。要讓他們知道,侵犯別人、傷害他人,是嚴重的犯罪行為,而且,會有後果!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