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曾在地理課本上讀到「貝都因人」的介紹，對我來說這是個遙遠、神祕的游牧民族，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和他們閒談、喝咖啡。
來約旦，大多數人會前往世界文化奇景佩特拉（Petra）觀光，殊不知附近還有一個小佩特拉（Little petra）。小佩特拉雖不如佩特拉宏偉，但神殿精緻且遊客較少，比起來相對靜謐，也沒那麼商業化。
百年石窟至今仍有人住
在當地人的推薦下，我們前往小佩特拉。這裡有一個個雕刻在砂岩的石窟，過去被用作住宅、廚房、寺廟、倉庫與墳墓，往裡面一瞧，現在這裡居然還有人住！洞穴中鋪滿色彩鮮豔的坐墊與地毯，一名男子正躺著午憩，躲避外頭炙熱的高溫與直曬的太陽。
這些人是貝都因人（Bedouins）。貝都因人是游牧民族，早在 14 世紀就從阿拉伯半島來到約旦。幾個世紀以來，貝都因人在約旦的山谷、山脈和沙漠游盪，放牧駱駝與山羊，隨著季節變化走動，帶著帳篷尋找更好的放牧地；根據統計，目前約有 130 萬到 400 萬的貝都因人住在約旦。
沿著蛇道前行，發現洞穴外有幾頂帳篷。傳統上，貝都因人的帳篷由樹幹支撐，並分成兩個部分，較大的供男性使用，用於招待賓客，稱 “mag'ad”，即「坐席」；較小的供女性使用，讓婦女做飯或接待女客人，稱為“maharama”，即「婦女之地」，兩塊區域則由布幕隔開。
好客是民族特性，也是生存智慧
不過，在小佩特拉觀光區，帳篷主要是提供給遊客，並沒有男女區域之分。帳篷內，貝都因人煮著熱騰騰的咖啡，看到我走來，他們熱情地打招呼，邀請我喝杯咖啡。其實我一開始對於他們的熱情有點疑慮，因為以過去的經驗，遇到有人主動送東西、幫忙拍照，最後反過來被討錢，甚至開出不合理的價格。因此，面對這群貝都因人的盛情款待，我反而擔心從他們手中接過杯子後，卻要為這杯咖啡付帳。
後來發現是我多慮了，貝都因人真的只是想請我喝杯咖啡。貝都因人向來以熱情好客聞名，這也是他們的生存智慧。由於游牧生活與酷熱天氣所帶來的不便與不易之處，使得貝都因人難以長期儲存食物，所以當一個貝都因部落殺死一隻動物，他們會邀請鄰居一同享用，也期望得到相同回報。也因為貝都因人必須在惡劣環境中生存，自然而然懂得相互款待。
貝都因人樂於分享的習慣，除了受生活方式與所處地區的天氣型態外，他們的好客也來自宗教。當伊斯蘭教開始在阿拉伯傳播時，穆罕默德強調「客人是上帝的客人」，對客人慷慨即榮耀上帝，幫助他們是種榮幸。
此外，貝都因人還有一項生活原則，那就是任何旅行者或客人都不會被拒之門外。根據貝都因人的習俗，無論是朋友、陌生人都可以隨意逗留，在 3 天之內不會詢問任何問題，只有在第 4 天，主人才可以詢問客人的姓名與來訪目的。
貝都因人的咖啡文化
待我入座後，這群貝都因人開始與我閒聊，問我從哪裡來，打算在約旦待幾天。當我詢問貝都因咖啡文化，他們也一一分享。
從出生到死亡，咖啡在貝都因人的社交場合都是重要儀式，無論是開齋節、婚禮與哀悼期間，他們都會供應咖啡。因為對貝都因人來說，咖啡不僅是飲料，也是熱情好客與信任的象徵。
當貝都因人提供客人咖啡、對方也接受了，顯示互相的善意。因此，若當貝都因人請喝咖啡，拒絕對方是個不太禮貌的行為，最好接受至少一杯。此外，咖啡在談判、做生意與討論婚姻時也扮演重要角色。當兩個貝都因人產生糾紛，雙方坐下來一起喝咖啡，代表問題解決、雙方和解。
貝都因咖啡分為純咖啡（Qahwa sada）或加糖的甜咖啡（Qahwa helwe）。我喝到的是純咖啡，原以為咖啡是棕偏黑色，但竟是奶黃色！咖啡味道淡而苦澀，帶著點荳蔻香，好在份量不多，一杯對我來說足矣。如果想續杯，需再將杯子交給主人；如果喝夠了，在交還前搖晃一下杯子，主人即明瞭。
黑色眼線是沙漠中的「太陽眼鏡」
與貝都因人逐漸熟絡後，我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詢問為何要在眼眶周圍畫上黑色眼線？第一眼看到他們，馬上聯想到《神鬼奇航》系列中飾演海盜的強尼戴普！
我原以為是裝飾用，但貝都因人告訴我，黑色眼線（又稱為 kohl）有助於阻擋太陽的眩光，就如同防曬的「太陽眼鏡」，幫助他們穿越沙漠。此外，據說還有防止沙塵進入眼睛的功能。這種眼線是由煤、橄欖油和草藥製成，貝都因人用一根小金屬棒將它塗在眼睛周圍，他們當時也熱情地為我的旅伴塗上眼線。
人手一台智慧型手機的貝都因人
佩特拉氣候實屬乾燥，水資源也十分缺乏，在那時我們喝完咖啡後，便看到幾名壯碩的男子，扛著好幾大罐的水進來石窟。在這，5 月初已有 30 度，7、8 月平均超過 35 度，甚至可能達 40 度高溫的地方，沒有冷氣，附近又前不照村、後不著店的，對從小在便利性極高的臺灣長大的我，很難想像在這該如何生活。
我問他們是否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貝都因人笑著說，這裡風景優美，晚上能看到整片的星海，並指著洞穴，「洞穴冬暖夏涼，住起來很舒服，你要不要留下來一起住？ 」我聽完笑著婉拒。
深聊後，發現貝都因人的生活並非如想像中不便。隨著現代化科技普及，如今貝都因人過著混合的生活方式，有時會住在城鎮，春、夏季才待在荒野的帳篷。其中一名貝都因人說，他並非天天住在小佩特拉，每週會開車去城鎮洗一次澡，有時會留宿在城鎮。如今，貝都因人的工作也並非只是放牧牛、羊、駱駝而已，有些如他們一樣，會在觀光區賣咖啡、紀念品與布料。
我也注意到，貝都因人精通科技，人手一台智慧型手機。他們在我離開前問：「你等等加我一下 Instagram？」打開他的 Instagram 頁面，可以看出他的用心經營，分享大量小佩特拉的照片，並在介紹欄寫道：「歡迎找我當在地嚮導。」
同溫層外的生活方式
旅行中，看到不同的生活方式常令我驚豔與反思。好幾個世紀以來，貝都因人以天地為家，順著季節時序遊走。他們的生活步調緩慢，一杯咖啡就能坐一下午；擁有的不多，卻樂於分享、友善好客；我眼中的生活不便，對他們而言，自然美景是生活享受。
不禁反思，我的生活方式和他們竟是如此天差地遠，過去 20 幾年來，我都在拚命地往前跑，要考班上第一、進到大公司實習、準時畢業、找到好工作、拼升遷加薪⋯⋯身邊的同儕都很優秀，各個是拚命三郎，使得我一旦落後或未達到目標，就感到無比焦慮。
曾經以為，追求卓越是唯一的生活方式，但這一年到世界各地遊走，才發覺人生有 N 種選擇。同溫層外，有許多人沒有追求世俗價值、沒有達到眾人認定成功，依然過得舒心自在，這份體悟是旅行中的意外收穫！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