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美樂地》影評:在「精神分裂」的巴基斯坦社會,酷兒何時才能自由?

《愛情美樂地》一度因酷兒題材遭該國禁演,而後因反抗聲浪而解除禁令,但在電影拍攝地旁遮普邦仍不得上映。導演賽姆薩迪克認為,這都是出於人們對未知的恐懼。
《愛情美樂地》影評:在「精神分裂」的巴基斯坦社會,酷兒何時才能自由?

《愛情美樂地》男主角載著大看板,形成有趣景象。

Photo Credit:傳影互動 提供

行政院根據聯合國性別不平等指數(GII)計算,臺灣因同性婚姻合法、女性政治參與度高,性別平等表現蟬聯亞洲第一;而據聯合國 2022 年數據統計,巴基斯坦為亞洲倒數第三名的國家。

來自該國的導演賽姆薩迪克(Saim Sadiq)於 2022 年交出首部長片《愛情美樂地》,敘述陰柔氣質的家庭主夫海德成為秀場伴舞,戀上美麗跨性別舞者碧芭,卻因此破壞保守家庭的和諧,並描繪該國歷經強國殖民、宗教文化影響,人民生活如何受父權體制與社會文化箝制。

《愛情美樂地》去年即於坎城影展風光獲得一種注目單元評審團獎及酷兒金棕櫚,更代表巴基斯坦闖入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入圍短名單,但仍一度遭自己國家禁演,因跨性題材在當地被認定為「不符社會與道德觀感」。

遭當局禁播的消息一出,引來主創團隊反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知名維權人士馬拉拉更親自撰文聲援:「這部電影反映數百萬普通巴基斯坦人的現實,他們渴望自由和被愛,並希望每天為所愛之人創造歡樂。」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電影部分劇情

巨大的父權牢籠,人們成為待宰羔羊

《愛情美樂地》開場描繪海德披著床單在家與姪女嬉戲,其妻則在外賺錢擔任化妝師,呈現異於常規的家庭分工,但兩人各司其職並無不快。然而,海德兄長伴隨嫂子至醫院生產、又聯繫不到屠夫,父親便指使家中僅剩的男丁海德宰羊,稱:「不然我要一個成年的兒子在家做什麼?」

不過,性格敦厚溫柔的海德遲遲下不了手,最終由妻子孟塔替他下刀宰羊,兩人面容沾滿鮮血;鏡頭再接續以上帝視角俯拍,海德蹲坐在公羊與血染地板旁,猶如被「宰割」的人是他,揭示了電影的主題:父權勢力於背後指揮,親上前線的人們若無法恰如其分扮演角色,便僅剩被結構輾壓出血的命運,也為而後故事埋下死亡伏筆。

事實上,海德家猶如父權牢籠的具象化,以父親為核心,哥哥薩米與其妻努琪為副,不符合性別框架、尚未生育「傳宗接代」的海德夫妻,僅能處於邊陲位置。原先關係緊密的兩人,也因長年失業在家的海德找到工作,孟塔只得放棄化妝師一職返回家中。但由於海德新工作為秀場伴舞,並非保守家庭能接受,起初欲向孟塔坦承卻閃爍其詞,誤導全家以為工作職務是秀場經理。

在此場戲中,攝影在鏡子旁捕捉海德背影,孟塔、其餘家人則在鏡中,暗示海德在家中的地位邊緣,以及他無法「面對」自我、家人的羞恥感,也象徵他與妻子出現隔閡,而致使彼此漸行漸遠的,亦是不符父權道德觀的特種產業。

當海德忙於伴舞工作,更與跨性別舞者碧芭戀愛時,被冷落的孟塔在夜裡,一邊以望遠鏡窺伺男性鄰居以電話與情人調情,一邊撫慰下體卻遭薩米發現,鏡頭再從屋內攝影,畫面變得更窄緊,說明不被允許的「性」,只得在父權牢籠中被壓縮。

電影中,所有人都渴望逃脫此牢籠。海德剛接觸舞蹈時舞步扭捏,直到舞者碧芭要他褪去上衣、閉上雙眼,仿若隔離外界,重新在頂樓天光照耀下,才找回「身體語言」,別開家庭與社會眼光;同在頂樓場域,努琪向孟塔吐露自己婚前曾有室內設計證照,卻因丈夫一句:「能裝潢自己家,去裝潢別人家幹嘛?」而迫於放棄理想,皆是角色卸下固有性別角色、坦露自我的時刻。

本片探討女性地位低下的困境。圖/傳影互動 提供

電影更描繪到某日孟塔與努琪逃離家中,到「美樂地遊樂園」(Joyland,即為原片名)放風嬉戲,由鄰居費雅茲太太看顧不良於行的父親,父親卻不慎尿失禁需對方協助,費雅茲太太則因兒子忘記接送她而無法離開,致使兩人共處一室,更顯巴基斯坦保守社會下的荒誕:男性被「淹溺」在自己的陽剛威嚴之下,女性則被社會忽視、甚至遺忘。

隔日,當費雅茲太太的兒子來到海德家中指責母親不檢點,鏡頭同時特寫海德、孟塔與努琪等人的羞愧面容,猶如他們也被當作犯人,審視他們逃脫父權牢籠的「罪行」。

誰能抵達「美樂地」?性別角色的突圍與束縛

導演賽姆薩迪克在前作短片《Darling》,即描繪跨性舞者 Alina 欲在秀場演出,即便舞藝精湛,但礙於性別身份無法成為主秀,最終只得卸下女性裝束、戴上頭巾掩蓋長髮,「變回」伴舞男孩才能獲得工作。片中如《愛情美樂地》開場也出現一隻「待宰羔羊」,眾人無法尋得,直到主角更衣時,才發覺牠藏身衣物道具間,一如主角也被迫「入櫃」藏匿自我。

《愛情美樂地》的跨性舞者碧芭同由《Darling》的主演 Alina Khan 飾演,猶如是「平行時空」版的 Alina──同樣在秀場工作,但已晉升能在中場休息時演出,而非隱匿心理性別的伴舞男孩。同時,更能從她專業訓練舞者、爭取演出機會,甚至是「用計」拍攝到演出看板照片,得以看出碧芭相比《Darling》的 Alina 成熟老練,也更勇於以手段追求心之所向。

海德在醫院初遇碧芭時,後者衣物渾身是血,疑似遭到暴力攻擊引起海德注意。而後海德也因迫於宰羊而染血,兩人同是不符體制規範的受害者,一如此場景猶如唱機失真般斷裂的樂音配樂,在生活中破碎得傷痕累累。兩人在秀場正式相遇,在險境中相互扶持,海德為碧芭領回巨大舞者看板,冒著被家庭責難風險,對方在地鐵遇上歧視也挺身而出;碧芭則引領海德,藉由舞蹈讓他尋得自我。兩人在暗巷接吻,失真配樂恢復飽滿,象徵兩人在彼此身上找到依靠。

男主角與跨性別舞孃的產生情感。圖/傳影互動 提供

電影中出現許多對話與場景,皆可相互映照出角色處境。例如:海德與碧芭在房內調情試探時,空間內閃爍點點綠色螢光,為寫實場景鋪上奇幻色彩,暗示猶如奇蹟般的吻戲即將發生(此片是首部出現跨性別者吻戲的巴基斯坦電影);對照的是,當孟塔知道丈夫海德徹夜未歸,又察覺自己懷有身孕時,對焦急尋找失竊螢火蟲的姪女喊道:「城市裡根本沒有螢火蟲!」

另一處對照,當碧芭與海德在跨性友人婚禮上歡快舞動,下一刻剪輯接續的卻是孟塔僅能在自家陽台上曬衣,皆呈現出當海德在秀場工作、碧芭身上,尋得內心的「美樂地」時,卻是孟塔由犧牲自我,為他隱瞞伴舞身份及外遇跡象。當海德告訴孟塔新工作的真相時,她僅問對方是否真心喜歡舞蹈,更唉嘆道:「我好嫉妒你。」得以說明孟塔在父權結構下,作為妻子的悲劇性。

進一步分析劇情前半段,孟塔尚在工作時遇上停電,她指揮同事使用手機手電筒聚集光線,讓她成功完成新秘化妝工作;此處也再對照到秀場也遇上停電,海德也以同招式令觀眾拿出手機照明,更順利讓碧芭取代主秀上台演出。表演結束後,兩人親密坐在觀眾席,照理應沉浸在演出成功的喜悅感中,鏡頭卻以 180 度顛倒鏡頭,暗示海德心不在焉,吐露出:「有時候感覺這一切都不屬於我,所有東西都像是從別人借來、或者偷來的。」

當孟塔與海德從原先「女主外、男主內」,對換為「男主外、女主內」時,海德秉持身為男性的「紅利」,彷彿就像「偷取」孟塔生活原有的光亮。《愛情美樂地》藉此說明在巴基斯坦傳統社會下,每個人都得恰如其分扮演性別角色,陰陽必須調和,齒輪無法鬆脫,輪盤必須如常運轉,不屬於你的「光彩」終會被奪走,只得坐落暗室不得自由。

《愛情美樂地》劇照。圖/傳影互動 提供

「精神分裂」的當代巴基斯坦社會

在巴基斯坦社會中,跨性別者被稱為「Khwaja Sira」。古老傳說中認為 Khwaja Sira 的祈禱與舞蹈,能為家庭帶來生育與好運,16 世紀的蒙兀兒帝國時期更因其善於歌舞、詩文,受皇室親睞而地位不凡。但隨 19 世紀巴基斯坦淪為英國殖民地,其《刑事部落法》(Criminal Tribes Act,CTA)禁止非二元性別存在,同性戀者、跨性別地位一落千丈。直到巴基斯坦獨立後,卻仍沿用英國律法,2018 年政府才通過《跨性別者權利保護法》,但歧視狀況仍層出不窮。

導演賽姆薩迪克也因此指出,社會對酷兒族群的排斥,不僅因伊斯蘭宗教,更受殖民背景影響,自小性別氣質偏向陰柔的他,更曾在試穿女性衣物時,被親戚要脅「要把他交給跨性別者」;同時在巴基斯坦社會中,即便跨性別仍非主流,但仍有許多如《愛情美樂地》的秀場存在,尤其受到許多男性觀眾歡迎,讓他形容這是社會的「精神分裂」:

人們一面虔誠禱告,一面又做很多他們不被允許做的事,發現他們能透過這些不尋常管道,找到表達自我的出口。

《愛情美樂地》即多面向呈現此種「精神分裂」,人們被社會壓抑,卻又從罅隙間追逐自我,無論是海德的性別氣質、孟塔的生理需求與事業心、或是努琪生男兒的壓力,皆讓他們備感痛苦,正說明父權結構下異性戀主流的壓迫。

另外,如男性得被允許看秀場滿足情慾,女人如孟塔及努琪只能受困家中相夫教子,碧芭在工作、生活中飽受歧視,更說明社會僅允許男性滿足慾望,排斥女性與酷兒的處境,亦是驗證巴基斯坦的「精神分裂」。

男主角與「女」主角共騎摩托車。圖/傳影互動 提供

電影中後段,海德希冀碧芭別做變性手術成為生理女性,更在性愛中表現出「受」的傾象,希望碧芭進入,顯示海德性傾向更接近男同志,此差異致使雙方衝突導致分離,也說明海德尚未摸清自我渴望。而後他離開秀場,再度回歸家庭,找到的新工作則是在樂園扮演獅子人偶,隱喻他再度戴上假面「入櫃」。

同時,孟塔確定懷有男丁,全家歡欣鼓舞同時,她卻更感枷鎖負身,距離渴望的自由加倍遙遠。片中,父親在 70 歲大壽派對致詞提及,算命師曾預言家中不會再有男丁,稱「海德」將出生的兒子將打破咒詛,此時真正懷有身孕的「孟塔」卻逃離隊伍,與孩童們玩起追逐遊戲。鏡頭數度特寫孟塔腹部、旁人擔憂的神情,而孟塔臉龐卻在最後一顆急遙鏡頭中消失,象徵她被家族作為生育工具,其真正作為「人」的面貌反被忽視。

劇情前段,芭琪曾問海德:「為何會認為做你想做的事就會沒命?」對方則半開玩笑稱,他的父親會為他舉行葬禮,還邀請芭琪參加。諷刺的是,死亡未找上最終回到父權體系下、扮演標準男性的海德,而是轉嫁至故事中最悲劇的角色,由她代替海德承擔婚家壓力的痛苦,猶如喪禮後某位角色在爭執中直言:「我們什麼也沒做,是我們一起殺死了她。」原先的「社會性死亡」(Social death),化作真正的絕人之路。

片中,碧芭因穿著不符生理性別的女性服飾,被地鐵路人指點,孟塔則被指出衣服太寬鬆,導致「女人味」不足,衣物猶如她們性別身份與氣質的延伸,致使他們因不符社會期待而被指責。

而如同前述,海德褪去衣物、從舞蹈中找到自我,片末又在海邊脫去上衣,獨自走向浪間,象徵拋去束縛。電影最終描繪的是海德迎向自由的代價,背後滿是無盡孤獨,別於酷兒電影常見悲劇結尾,或歌頌 LGBT Pride 的歡快收場,顛覆傳統,提出悲喜交雜的結局。

男主角與妻子之間感情深厚。圖/傳影互動 提供

何時能迎向自由之海?

片中曾提及,有德國紀錄片導演欲採訪碧芭,想了解其跨性朋友遭暴力凌虐的經驗,卻被碧芭戳穿這些第一世界的人們,僅想用鏡頭「獵奇」,而非真正想了解巴基斯坦的跨性社群,甚至如前述,如今巴基斯坦對酷兒的厭斥,也與第一世界對第三世界的殖民脫離不了關係。

同時,戲外《愛情美樂地》一度因酷兒題材遭該國禁演,而後因反抗聲浪而解除禁令,但在電影拍攝地旁遮普邦仍不得上映。導演賽姆薩迪克認為,這都是出於人們對未知的恐懼:「跨性別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性別二元論運行的父權體制之巨大威脅。」

《愛情美樂地》正像是剝去角色被體制賦予的標籤,讓他們看見人真實的面貌與慾望,才能去除社會的歧視與恐懼,令現實中如同海德、碧芭或孟塔等不符主流框架的人們,真正迎向自由之海。正如導演所言

如果我正在製作一部關於慾望和羞恥感的電影,那麼作品本身便不該讓人感到可恥,而要直面表現出他們的慾望。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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