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疫起》王柏傑、薛仕凌:走出黑暗之後,實力演員的「暗場」心聲

《換日線》專訪臺灣電影《疫起》主演陣容,在 4/14 院線上映前,與演員王柏傑、薛仕凌聊聊幕後拍攝心聲。
專訪《疫起》王柏傑、薛仕凌:走出黑暗之後,實力演員的「暗場」心聲

王柏傑(左)、薛仕凌(右)演技精湛,在影壇的表現有目共睹。

Photo Credit:左:簡嵩恩 攝影,右:CATCHPLAY 提供

2023 年,經歷過 3 年 COVID-19 疫情,也正好是 SARS 疫情的 20 週年,在臺灣被當作防疫模範生的這幾載,「SARS」這 4 個字母仍時不時會被提及,許多人都認為,臺灣的抗「煞」經驗締造了我們現今面對新冠疫情的成熟,然而,就在人們歌頌著臺灣的抗疫模式時,這樣的榮光某程度上來說,卻是奠基在 20 年前對病毒的無知與恐懼之中。

2003 年臺北市立和平醫院(現臺北市立聯合醫院和平院區)傳出醫護感染不知名肺炎,而後臺北市政府在醫院確認為「SARS(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後,立刻宣布將和平醫院封院,所有在醫院的人員只進不出,缺乏配套與預告地直接將當時在院的所有醫護人員與病人,與外界完全隔絕,造成院內人士恐慌及醫護人員過勞。最後院內感染激增,甚至有病患不堪壓力上吊自殺,在多方批評與關切下,和平醫院才在長達近兩週的封院後,將內部人員分流外送,但已造成當事人心中無法抹滅的創傷。

以上述「和平醫院封院事件」為背景,電影《疫起》透過「北臺聯合醫院」的設定,重現封院當天的情景、封院當下的恐慌、封院後人心的恐懼與猜疑,以及院內人士對病毒、政府、身邊的人所產生的不信任感。

《疫起》劇照。圖/CATCHPLAY 提供

故事藉由 4 位主要角色的眼睛──胸腔科主治醫生夏正(王柏傑 飾)與其指導的實習醫生李心妍(項婕如 飾)、熱血護理師安泰河(曾敬驊 飾),以及只為挖第一手消息而入院的八卦記者金有中(薛仕凌 飾),帶領觀眾重新經歷 2003 年和平醫院的驚悚情境,也同時理解、甚至共感每個角色在當下的抉擇與艱困。

此次代表《換日線》專訪本屆金馬奇幻影展開幕片《疫起》主演陣容,在院線上映前,與王柏傑、薛仕凌聊聊幕後心聲。

幕前、幕後的巨大壓力

聊起真實的和平封院事件,王柏傑和薛仕凌皆表示,由於當時年紀都還小,且不住在和平醫院附近,即使是在臺北市近郊生活,仍覺得那有點像是「鄰居家」發生的事,並沒有很大的衝擊感。

相較之下,這 3 年的新冠疫情,帶來更直接的感受。王柏傑分享:「SARS 疫情爆發時,還有父母的保護傘;長大成人後,這 3 年就要自己注意防疫,所有被影響的事情都得自己處理,所以非常有感。」

而《疫起》拍攝期,恰好正是疫情較為嚴重的時候,因此雖然片場中沒有真正的「SARS」,但「疾病」就像是另一外「演員」一般,帶有存在感。當時只要劇組中有一人確診,換來的就是全組停拍,所以拍攝時,片場所有人員都不能亂跑,王柏傑回憶起忍不住說:「就像真的封院。」

片中醫護人員所面對的極端壓力與環境,透過銀幕散發出濃厚的絕望感。那麼在休息時會比較放鬆嗎?沒想到王柏傑立刻回答:「沒有,完全沒有!吃飯的時候沒有任何人在聊天。我覺得這部片很神奇,因為它的真實故事是如此慘烈,我們片場所有人,包含幕後人員,都不敢輕鬆看待。」

王柏傑挑戰胸腔科主治醫生一角。圖/CATCHPLAY 提供

談及片中極大量醫護專業技術的需求,此次飾演醫生的王柏傑表示:「我們拍攝前訓練了 5 次,但平常就會一直看影片、一直在家裡練習,光拿一個鑷子就練了很久,而且這些動作都要練到『讓身體自己完成』的境界。」原以為可能會有手替(手部替身),「結果你看電影裡的鏡頭,都是有帶到臉的,代表全部都是我們自己完成,所以真的壓力超大!」

相較於飾演醫療人員的緊繃感,詮釋八卦記者一角的薛仕凌則笑言:「你看,我完全不是跟他們同一國的。其實我非常享受這樣的氛圍,因為劇情裡的記者也應該是這樣的感受。在故事裡放一個金有中就是很突兀嘛,當大家都非常緊張的時候,竟有一個人在旁邊輕輕鬆鬆地觀察這一切,然後看他們受苦。」

薛仕凌雖說角色心態輕鬆,但在準備過程中卻也沒有放過自己,不斷保持在角色的狀態之中。在沒有金有中的群戲裡,他仍會帶著自己在劇中的 V8,在電影鏡頭之外繼續拍攝每個演員的一舉一動,以「金有中」的視角,繼續記錄這一場荒唐的封院行動,並從中挖掘人性的更多面向,「吼!你看這個醫生在偷懶、你看這個醫護又在偷吃東西,很好玩啦。拍了很多這種影片,而且有些也真的有用在電影中。」

薛仕凌戲裡戲外都拿著攝影機,記錄醫院內部的狀況。圖/CATCHPLAY 提供

實力演員的表演心法

王柏傑近年以《罪夢者》、《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影集版》,陸續入圍金鐘獎迷你劇集/電視電影男配角、男主角獎;薛仕凌則連續兩年同時提名金鐘獎戲劇節目、迷你劇集/電視電影演技獎項,並於 2021 年憑《生生世世》、《做工的人》同時抱獎回家。兩位演員在表演之路上的表現,有目共睹。

王柏傑和薛仕凌此次雖然是首度合作,但在讀本時就發現彼此不太需要磨合,丟接非常自然有默契。受訪時,他們也異口同聲地說自己本來就是會先準備好的人,到了現場,就是看彼此帶來的狀態再做調整,也會討論如何給對方台詞。

「其實來到拍攝現場,就是什麼都不要再想,就跟唱歌一樣,如果上台你還在想歌詞的話,反而接下來就會忘詞。」薛仕凌以自身當歌手的經驗,對照與演戲的雷同之處,「當初在拍《茶金》時,我完全不會講客語,更別提我們當時還選了很少人說的腔調,所以在開拍前就學了兩個月,想辦法把一切準備好,到現場就是不能再想,再想就晚了!」

王柏傑也十分同意:「像我以前會很不好意思,不敢吵導演;但現在我的習慣是,我會一直黏著他、一直打擾他,然後去跟他討論這樣好不好,或是我應該要怎樣準備,只要準備愈多的暗場,你的角色就會愈厚。我希望在拍攝前就能夠準備充分,這樣演起來才不會太虛,會比較踏實。」

演員們常說的「暗場」,是指戲劇中沒有演出的情節或設定,例如:這個角色有沒有結婚、該人物與另一角色是否有特殊情誼等等。透過了解或創造更多暗場,往往可以讓自己的演出有更多可用材料。

在片中,醫師夏正與記者金有中,兩個角色的背景並沒有被詳細呈現,但王柏傑、薛仕凌卻成功地建立起立體的角色與關係,而這也是他們對於與林君陽導演合作,非常印象深刻的地方。

「我們會一直討論,那些劇本裡沒有提到的事情──這些暗場,我們的答案是什麼?」在準備夏正這個角色時,王柏傑與導演針對人物設定有諸多討論:「他有沒有被告過?有幾次醫療糾紛?他錯過女兒幾次生日?他跟他老婆離婚了沒有?有時候在現場很像考試,導演會問我:『你覺得夏正會這樣做嗎?』他不是非要演員怎樣做的導演類型,但他希望你自己有答案。」

與林君陽導演合作過多次的薛仕凌則透露:「我覺得這樣來來回回討論非常舒服,我很享受我們一起捏出一個角色,這樣的創作過程非常爽。」王柏傑幽默地補了一槍:「但他(導演)殺青的時候跟我說:『柏傑,有時候,我也只是無聊問問。』超壞!搞得跟考試一樣!」

即使片中沒有拍攝出來,王柏傑仍為角色做了許多人物設定。圖/簡嵩恩 攝影

許多封院事件的當事者仍然在世,演員在準備角色時,是否會把握機會去和曾在院內的醫護人員聊聊當時的情形?「其實他們很多人是不願意再去提這件事的,所以願意被田調或訪問的人並不多。但當時有一位林醫師跟我分享了一些故事,可能也因為我正在創造夏正的狀態,因此聽完之後有一種,『哇!我跟你們一樣憤慨,我跟你們是同一陣線』的感覺。」

《疫起》片中有一段情境,王柏傑仍很有印象,也向讀者分享了事件原型:「那時候夏正因為被 Call 回醫院,所以才被封在院內。真實事件是有一位護理長也是這樣,他其實已經下班了,正在等電梯,但新來的護理師不會插管,於是請護理長進去幫忙,而他們並不知道那位是 SARS 病患,那個年代又比較沒有要戴口罩的觀念,結果兩位都離開了……其實他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他語帶感嘆,「有太多這種故事了。」

「不應該被遺忘」──電影的使命

《疫起》深刻描繪人們在極端壓力與恐懼之下,會基於不同理由做出怎樣的決定,片中沒有崇高的道德說教,各個角色的選擇與結局都交由觀眾自由評斷。

作為演員,薛仕凌很樂見觀眾看完後討論電影中「沒有呈現出來的事實」是什麼,大家又是如何看待這些事實的?「我覺得至少大家看完,會帶著希望離開吧。」

薛仕凌期待透過電影,能帶出更多討論。圖/簡嵩恩 攝影

王柏傑則期待這部片能完成記錄下這個事件的使命,「我最近聽說很多年輕人完全不知道 SARS 是什麼、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我希望這部片能讓大家認識到,當初有這麼多英雄默默付出,他們是多偉大得做出犧牲,否則我們這次疫情不會處理得這麼好。我希望未來愈來愈多人知道,這些付出的人不應該被遺忘。」

走入 COVID-19 後疫情時代,我們是否能記取這些歷史的教訓?就像《疫起》剛好在這個時間點問世,期盼我們在終於走進光明的入口時,不能忘卻是從何處的黑暗而來。讓我們一起走進電影院,在燈暗之中,回顧這一段歷史;在燈亮之後,走出影廳,對那些在疫情之中,為我們的生活不斷付出的眾人,投以明亮的問候。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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