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李澄欣／BBC News 中文記者
全球晶片代工龍頭、有臺灣「護國神山」之稱的台積電（TSMC）據報將到德國東部半導體重鎮德勒斯登（Dresden）設廠，將於 2025 年開始生產，路透社引述消息指出有關計劃已進入最後磋商階段。
如設廠計畫順利進行，則德國廠將會是繼赴美國、日本後，台積電生產基地進一步國際化，首次在歐洲設立的工廠。而這也將體現《歐盟晶片法草案》（EU Chips Act）於今（2023）年 1 月通過後，臺灣與歐盟的「晶片外交」。
不過，此事在臺灣引起爭議，中央社 3 月 13 日發表題為「對臺灣『只想要不肯給』晶片外交不是歐盟說了算」的特稿，批評歐盟礙於中國大陸的壓力，對臺灣只要晶片、不談外交，其中針對「臺歐盟雙邊投資協定」（Bilateral Investment Agreement，簡稱 BIA）也拒談。
此前，歐洲議會（European Parliament）不同黨團連日舉行論壇，討論臺灣與歐盟的經貿合作。其中不少議會成員都呼籲盡快洽簽 BIA，視訊出席的臺灣外交部政務次長李淳也暗示若達成協議，雙方的半導體貿易將會增加。
然而，代表行政機關歐盟執委會（European Commission）出席的官員大唱反調，歐盟對外行動署亞太總司長古納・維岡（Gunnar Wiegand）指臺灣投資環境穩定毋需雙邊投資協定，並表示：「很多人支持（協定）是為了政治原因，但從經濟因素看並不需要。」對此，歐委會貿易總署遠東部門主管艾德琳・辛德爾（Adeline Hinderer）則稱對臺經貿協定的內容「可涵蓋在現行對話管道下，無需改變現況」。
歐盟大國與北京當局關係微妙
歐洲價值安全政策中心（European Values Center for Security Policy）在臺辦事處主任葉皓勤（Marcin Jerzewski）向 BBC News 中文表示，歐洲議會為直選產生的民意代表，歐盟委員會是非民選產生的行政機關，兩者對臺灣經貿協定的態度矛盾令人擔憂。
「現在並不是歐盟拒絕與臺灣簽 BIA，而是歐盟委員會。這削弱了歐盟的國際形象，讓人覺得歐盟內部的不同機構互相打架，而當內部的分歧暴露在公眾的視線內，很容易被北京利用。」葉皓勤說。
此外，葉皓勤指出，歐盟 27 個成員國各有不同利益和政治考量，親臺灣的主要是中東歐國家，其他國家如愛爾蘭、德國都與中國有緊密的經濟往來，西班牙忌憚國內的分離主義，匈牙利儘管是臺灣直接投資的最大接收國之一，但總理奧爾班（Viktor Orbán）卻又是歐洲最親中國的領導人，在此情況下歐盟很難在臺灣議題上達成共識。
臺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左正東向 BBC News 中文表示，歐盟委員會官員的強硬發言反映了兩個訊號，第一是中國大陸打壓臺灣的國際空間，第二是中國與歐盟關係愈來愈密切，尤其去（2022）年 12 月歐洲理事會主席米歇爾 （Charles Michel）在北京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晤，以及今年 2 月中國中央外委會主任王毅出訪歐洲對法國、義大利、德國等歐盟重要國家釋放善意。
左正東同時點出：「臺灣過去幾年在歐盟的外交突破主要在議會層面，以及中東歐小國如立陶宛，但處理整個對歐盟的外交舉措，在幾個主要大國間仍須有共識。這些國家最近都與北京有密切互動，這對臺灣在歐盟尋求突破當然會有蠻大的阻礙。」
中國駐歐盟使團團長傅聰 2 月初出席歐盟智庫論壇時表明，「一個中國」原則是中方的紅線，臺灣地區是以單獨關稅區身份加入世貿組織，不是一個國家，中國不接受歐盟與臺灣簽署投資協定。「實際上，中國並未阻止臺灣開展同世界的經貿合作。我們的立場是，臺灣可以（與其他組織或國家）保持經貿關係，只要這不影射臺灣擁有國家主權。」傅聰說。
雙邊投資協定談判零進展
歐盟是臺灣最大的境外投資者，佔總外人直接投資（FDI）的 25%，臺灣在歐盟的 FDI 則佔臺灣所有對外投資的 2.1%。臺灣政府長期推動與歐盟簽署 BIA，希望能將雙邊貿易關係制度化。
2015 年歐盟執委會一份貿易政策文件，指出除與中國協商投資協定外，亦會與香港和臺灣探索開啟投資談判的機會。2020 年歐盟執委會與中國完成全面投資協定（Comprehensive Agreement on Investment）談判，但因新疆、香港等人權議題交惡而凍結協定，也沒開啟與對臺經貿談判。
歐洲議會自 2021 年在多份報告中，敦促歐盟委員會啟動與臺灣 BIA 的前置作業，包括風險評估、公眾諮詢和範圍界定工作。葉皓勤指出，只有進行了前置作業，以實證方式評估 BIA 的經濟效益，歐委會才有依據決定是否與臺灣進行談判。
前歐洲議會政治顧問、臺灣國立東華大學助理教授馮儒莎（Zsuzsa Anna Ferenczy）也向 BBC News 中文表示，歐盟委員會官員在前置作業啟動前，就一錘定音認為臺灣歐盟間不需要投資協定。馮儒莎說：「這已經不是關於經貿本身，而是政治表述。我明白 BIA 對臺灣外交很有象徵意義，但現在雙方都應該回到投資本身。」此外，馮儒莎也強調，若臺灣政府有意推進雙邊投資協定，就不應讓相關討論高度政治化。
她說以歐盟的「一中政策」和 27 國成員的複雜性，短期內很難與臺灣簽訂「臺歐盟雙邊投資協定」，但雙方在再生能源、電子科技產業、研究、文化等領域仍有不少務實合作的空間，而且每個國家都可以與臺灣發展雙邊貿易關係。馮儒莎強調：「不只大國可以塑造歐洲臺灣關係，像是立陶宛等小國也可以扮演重要角色。歐盟不僅僅是德國和法國，就好像我們處理亞洲關係時也不僅僅是中國，還有印度、臺灣。」
左正東則指出，比照北美國家，臺美 21 世紀貿易倡議並沒有開拓新的市場，而加拿大與臺灣洽談的投資協定，也沒有突破世貿組織（WTO）慣例，依舊是遵照先中國大陸、後臺灣的做法。左正東直言：「如果連美國、加拿大跟臺灣談經貿協議都是這種狀態的話，歐盟要能有突破的可能性更低，一來歐盟本身有 27 個成員國，二來與北京的關係又更密切一些，自然更加困難。」
到底臺灣的「晶片外交」能換到什麼？
在「臺歐盟雙邊投資協定」毫無進展之下，台積電若到德國設廠，部分臺灣學者對此看法有所保留。加拿大約克大學副教授沈榮欽向 BBC News 中文表示，台積電沒有非去德國不可的理由，現在去主要是為了德國汽車產業的利益，他說：「但歐盟跟德國相對冷淡，本質上是不公平的，而且以台積電投資那麼大卻沒有任何經貿保障的話，完全不合理」。
沈榮欽指出，儘管德國新政府上台後已逐漸調整對華政策，但官僚體系中絕大多數的官員仍舊延續前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時代的思維和做法。他說：「跟美國、日本不一樣，德國政府對中國強硬，並沒有轉化為對臺灣比較友善。歐洲和平時期太久，安全問題都交給了北約，他們的行政部門還是非常侷限於經濟利益，而且大企業對政府政策的影響甚鉅。」
此外，沈榮欽也強調，「晶片外交」是歐盟執委會提出的，在 2021 年 1 月，德國經濟部長阿特麥爾（Peter Altmaier）曾致函臺灣經濟部長王美花，要求臺灣政府催促台積電供應車用晶片，可見台積電赴德不是單純的商業行為，而是政治外交行為，臺灣政府應更強硬以晶片為籌碼要求簽署 BIA。
「我們去歐盟卻靜悄悄，只有台積電單獨在談，沒看到臺灣政府一同拜會的德國單位有做出官方發言。如果台積電是為了外交而去，卻換不到相應的國家利益，反而為了服務德國而犧牲自己，甚至分散了我們半導體的人力資源，對臺灣到底有什麼好處？」沈榮欽說。臺灣半導體業佔總體 GDP 約 15%，台積電產值則佔 GDP 的 7.3%。先前台積電赴美設廠已引起一些輿論不安，擔心掏空晶片產業和影響經濟。
左正東認為，臺灣政府需清楚交代「晶片外交」的戰略目標。「前兩年（政府）邀請台積電出面跟德國購買 BNT 疫苗，但台積電去美國設廠這件事，卻沒有看到政府設定清楚的外交目標，未來去德國也一樣，我們到底想透過晶片得到什麼？『晶片外交』對臺灣有利或不利，民眾自己可以判斷，但政府及企業在執行外交的過程必須公開透明，與人民充分溝通。」
此外，左正東也指出，臺灣政府必須有好的理由說服民眾，讓半導體產業外移是基於外交和國家安全的必要性，「但北京當局若可以影響臺灣晶片所換得的外交回饋，就很難正當化此『晶片外交』行動，因整體看下來得不償失。」
（本文授權轉載至「BBC News 中文」）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